公元前202年,冬。
固陵(今河南太康)。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狠狠地砸在汉军残破的营帐上。几天前撕毁盟书、叫嚣着要痛打落水狗的刘邦,此刻正脸色铁青地躲在中军大帐里,由军医为他包扎着左臂上的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
“韩信呢?!彭越呢?!”
刘邦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火盆,双眼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布满血丝,“俺发了三道金牌催他们南下合围!人呢?!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就在两天前,刘邦率领十几万大军追击项羽到固陵。原本以为楚军饿了几个月,只要一冲就会溃散。谁知道,项羽在绝境中突然掉转马头,率领十万江东子弟发起了极其惨烈的反扑。
饿狼回头,最为致命。
汉军不仅没有占到便宜,反而被项羽的重瞳怒火烧得大败,一路溃退,只能龟缩在壁垒里死守。
“大王。”
张良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将踢翻的火盆扶正,添上几块木炭。火光映照着他那张仿佛永远不会有波澜的脸。
“楚军虽然粮尽,但霸王之勇,天下无双。没有绝对的兵力碾压,单凭大王手里的兵,是吃不下这头猛虎的。”
“那你说怎么办?!韩信那小子在齐国拥兵三十万,就是在看老子的笑话!他是不是还记着俺在修武夺他印的仇?!”刘邦咬牙切齿。
张良摇了摇头,那双洞悉世间一切肮脏与利益的眼眸,直视着刘邦:
“大王,韩将军和彭将军不来,不是因为记仇。是因为……天下快打完了。”
张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项羽一死,天下就是大王您的了。但韩信和彭越呢?他们手握重兵,却没有自己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封地。”
“楚国破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他们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兵来给您填这个血肉磨盘?”
刘邦愣住了。
在经历了无数次背叛、生死和撕毁盟约后,刘邦的政治嗅觉已经敏锐到了极点。他瞬间就明白了张良话里的意思。
“子房,你的意思是……要俺分天下?”刘邦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是他做梦都想独吞的天下啊。
“不仅要分,还要分得足够大,大到让他们无法拒绝。”张良的语气犹如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切开了乱世最核心的规则,“大王能与他们共天下,他们明天就会大军压境。若不能,这固陵,恐怕就是大王的葬身之地。”
刘邦沉默了。
大帐外,隐隐传来楚军狂傲的骂阵声。项羽随时可能再次发动毁灭性的攻击。
刘邦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不舍和贪婪都化为了极度的果决。
“好!”
刘邦猛地拔出佩剑,走到那张巨大的中原地图前,“唰”的一剑,将地图东边极其广袤的一大片土地,生生割了下来!
“传俺的旨意!”
刘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倾其所有的疯狂:
“从陈县(今河南淮阳)以东直到大海,全部划给韩信!封他为齐王兼楚王!”
“睢阳以北直到谷城,全部划给彭越!封他为梁王!”
“告诉他们!只要项羽一死,这些土地,立刻就是他们的!老子绝不食言!让他们即刻发兵,来固陵见俺!!!”
李峥站在营帐角落里,看着刘邦毫不犹豫地割裂地图,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这就是帝王的心术。
在生死存亡面前,刘邦可以像个无赖一样撕毁《鸿沟和约》,也可以像个赌徒一样,毫不心疼地把半个中国当成赏金扔出去。
因为他知道,只要项羽死了,活下来的是他刘季。而只要他活着,今天给出去的土地,总有一天,他会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诸侯的动作快得令人发指。
当刘邦的封地诏书送到齐国和梁地时,不到十天,
大地开始震颤。
从北方、东方、西方。
韩信三十万齐鲁大军,彭越数万梁地精锐,刘贾、英布的淮南水陆大军……犹如百川汇海,以一种遮天蔽日、摧枯拉朽的恐怖气势,向着项羽的十万楚军疯狂涌来。
公元前202年,冬。
项羽被迫放弃固陵,一路向东南方向撤退,最终被这股极其庞大的诸侯联军,死死地堵在了一片名为“垓下”(今安徽灵璧东南)的旷野之上。
六十万。
这是中国古代冷兵器史上,前所未有的庞大兵团。漫山遍野的汉军赤色大旗,将垓下周围数十里的天空,彻底染成了血红色。
而在包围圈的中央,是项羽那支已经饿得只能啃食战马皮具、甚至在寒风中连兵器都快握不住的十万楚军残部。
汉军中军高台。
刘邦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方那犹如无边血海般的六十万大军,胸中激荡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霸之气。
但他知道,这头叫做项羽的困兽,只有一个人能彻底杀死。
刘邦转过身,极其郑重地,将一把象征着最高统帅权的白玉大钺,双手交到了身披玄铁重甲的韩信手中。
“大将军。”刘邦的眼神深邃,“三十万齐军,三十万诸侯军,俺全交给你了。俺只要一个结果。”
“项羽的头。”
韩信双手接过大钺,那双向来孤傲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将整个天地都踩在脚下的极致狂热。
“臣,遵旨!”
韩信转身,走到高台的最前端。
李峥站在他的身侧,亲眼看着这位兵仙在人类军事史上谱写出那首最华丽也最残忍的绝杀交响曲。
韩信没有看沙盘,整个垓下的地形,六十万大军的配置,早就如同一台超级计算机般,在他的大脑中完成了完美的建模。
“传令!!!”
韩信拔出长剑,直指穹苍,声如惊雷:
“本将亲率三十万中军精锐,居中列阵!直面项羽!”
“孔熙率十万大军为左翼,陈贺率十万大军为右翼!犹如两只铁钳,向内合拢!”
“汉王率十万大军居后军!为我大阵之底座,稳固全军!”
“周勃、柴武率军于外围游弋,构筑第二道、第三道包围圈!连一只飞鸟都不许放过!”
韩信的一道道军令如同狂风骤雨般下达。
下方那庞大臃肿的六十万联军,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犹如一台极其精密的战争机器,迅速咬合、运转起来!
中军、左翼、右翼、后军、外围。
五重防御,十面埋伏!
这不再是一个阵型,这是一个巨大的、由六十万血肉之躯构筑的绝对物理黑洞!它剥夺了楚军骑兵所有的机动空间,切断了项羽所有的突围方向。
李峥看着这令人窒息的布阵,头皮一阵发麻。
“这就是十面埋伏……”李峥喃喃自语,“没有破绽。哪怕项羽是神,他也冲不破这六十万人用命填起来的铁壁铜墙。”
……
垓下,楚军大营。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营帐内没有生火,因为已经没有多余的木材,也没有可以下锅的粮食了。将士们依偎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着严寒。
项羽坐在中军大帐的地上。
他的面前,放着那把曾经沾染了无数诸侯鲜血的三十斤巨剑。
虞姬陪伴在他的身边,美丽的眼眸中满是凄楚与温柔,默默地为他擦拭着铠甲上的泥污。
帐外,沈默走了进来。。
他的青衫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他走到项羽的面前,没有行礼,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位末路霸王。
“霸王。”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却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韩信的阵型已经完成了。十面埋伏,六十万兵力。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项羽抬起头,那双重瞳在昏暗的帐篷里依然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
“你的系统,算出寡人的生路了吗?”项羽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默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生路。”
沈默的眼底,闪过一丝对历史宿命的深深敬畏。
“霸王,我在废丘想用二十万人耗死刘季,我失败了。我在井陉口想用二十万人困死韩信,我也失败了。因为我相信冰冷的系统,而韩信和刘季,总能用人性的疯狂和无耻,制造系统乱码,撕碎我的防御。”
“但今天。”
沈默转过身,指向帐外那犹如黑云压城般的汉军大阵,“韩信不仅掌握了人性的诡诈,他现在,还掌握了绝对的物理碾压。”
“六十万对十万。五重包围圈。”
“在这绝对的数量、绝对的阵型和绝对的统帅面前,任何奇谋、任何突围的概率,都被强行抹平为零。”
沈默回过头,看着项羽,像是在宣读一份来自历史最高法庭的终极判决书:
“霸王。这不是战争。”
“这是韩信为你,精心打造的一场处刑。”
项羽听完,没有发怒,也没有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巨剑。
良久。
项羽突然仰起头,发出了一阵极其苍凉、却又极其豪迈的狂笑。
“哈哈哈哈!!!”
这笑声穿透了大帐,在凄厉的寒风中回荡,让帐外无数饥寒交迫的江东子弟,纷纷抬起了头。
“处刑?!”
项羽猛地抓起巨剑,站起身来,那犹如魔神般的压迫感再次从他残破的铠甲中爆发出来!
“寡人是西楚霸王!这天下,没有人能处刑寡人!天不能!地不能!韩信那个钻裤裆的懦夫,更不能!”
项羽一把将虞姬揽入怀中,重瞳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烈火。
“明日!寡人就亲自率军,去会一会他韩信的十面埋伏!”
“寡人要让天下人知道,就算这六十万人是铜墙铁壁,寡人也要用这手中的剑,生生地给它砸出一个窟窿来!!!”
公元前202年,深冬。
垓下之战。
中国古代军事史上最庞大、最惨烈、也最充满悲剧色彩的终极绞杀。
伴随着韩信“十面埋伏”的彻底成型,和项羽的困兽之斗。
大幕,在六十万大军的森冷刀光中,缓缓拉开。
而李峥和沈默,这两位来自未来的历史守护者,
即将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旷野上,见证那首流传千古的悲歌——《四面楚歌》,以及那个不败战神人生中最后的绝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