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李清照《夏日绝句》
公元前202年,岁末。
黎明的寒风,如同凄厉的鬼哭,席卷着满目疮痍的垓下旷野。
当第一缕惨白的曙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时,汉军惊愕地发现,那座被六十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的楚军大营里,已经空无一人。
“大将军!项羽跑了!”
灌婴冲进中军大帐,单膝跪地,“昨夜趁着大雪和楚歌营啸的混乱,项羽带着他最精锐的八百江东子弟,从南面撕开了一道口子,连夜突围了!”
韩信站在沙盘前,一夜未眠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他没有发怒,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困兽之斗,能撕开一道口子不足为奇。”韩信转过身,将一枚代表骑兵的木符扔给灌婴,“给你五千精骑!给我死死咬住他!项羽就算插上翅膀,今天也飞不出这江淮大地!”
“喏!”
大军开拔。李峥骑着战马,跟在灌婴的五千追击骑兵中。
他的心跳得极快。他知道,这部楚汉争霸的史诗,即将在前方那片苍茫的大地上,迎来它最震撼人心的落幕。
……
阴陵(今安徽定远西北)。
风雪交加。项羽骑在乌骓马上,身后的八百精骑,经过一夜的狂奔和沿途的厮杀,此刻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
他们迷路了。
在漫天的大雪中,四周的道路被彻底掩盖,项羽那引以为傲的战争直觉,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失去了方向。
“霸王,前面有个农夫!”一名亲卫指着风雪中一个哆哆嗦嗦、扛着锄头的老农喊道。
项羽策马上前,低头看着那个满脸沧桑、衣衫褴褛的老农。
“老丈。”项羽的声音虽然疲惫,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去往江东的路,该怎么走?”
老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项羽,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虽然狼狈、却依然散发着恐怖杀气的楚军骑兵。
老农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记得这支军队。就是这支军队,在新安活埋了他的两个儿子;就是这支军队,在彭城、在齐鲁,烧杀抢掠,所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
“回将军的话。”老农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了左边一条看似平坦的大道,“往左走。”
“多谢。”
项羽没有丝毫怀疑。他一挥马鞭,“驾!往左走!”
一百多名楚军骑兵,跟着项羽,毫不犹豫地冲向了老农所指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
“吁——!!!”
项羽猛地勒住战马,乌骓马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项羽掀翻在地。
在他们的前方,没有道路。
只有一片广袤无垠、深不见底的烂泥沼泽(大泽)!
“该死!我们被那老农骗了!”楚军将领们绝望地大喊。战马的蹄子已经深深地陷进了刺骨的泥水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而在他们的身后,大地的震颤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灌婴的五千汉军精骑,犹如黑色的潮水,顺着他们留下的马蹄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李峥骑在汉军阵中,看着前方深陷沼泽、进退维谷的项羽。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指路的老农。
“沈默。”李峥在寒风中喃喃自语,“你不是一直在算概率吗?你有没有算过,项羽坑杀的二十万降卒,焚烧的咸阳宫,屠戮的齐鲁百姓……这些被你视为‘战争代价’的亡魂,最终会在这个历史的死角里,化作一个底层老农的手指,将这头无敌的霸王龙,彻底推入深渊?”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历史最底层的物理规律。”
……
“撤!退回去!”
项羽在泥潭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硬生生地用那拔山扛鼎的神力,将乌骓马从泥潭里拽了出来,带着仅剩的二十八名骑兵,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退到了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的一座小山丘上。
二十八骑。
对面,是灌婴漫山遍野的五千精骑,将这座小山丘围得如铁桶一般。
项羽翻身下马,那件乌金连环铠上已经布满了刀痕和干涸的血迹。他看着身边这二十八个浑身是血、却依然死死握着兵器、没有一个人退缩的江东子弟。
“寡人起兵至今,八岁矣。”
项羽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释然。
“身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
项羽仰起头,看着那铅灰色的苍穹,重瞳中爆发出一种极其不甘、却又极其狂傲的烈火:
“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他不服!
他不仅是不服刘邦那个流氓,他更不服这贼老天!他要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向这天地、向这六十万汉军证明——他项羽的武艺,他项羽的兵法,天下无敌!
“诸君!”
项羽翻身上马,巨剑直指山下的五千汉军:
“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
“寡人要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让你们知道,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杀!!!”
二十八骑,分为四队。在项羽的率领下,犹如二十八颗陨石,从山丘上轰然砸下,笔直地撞进了五千汉军的汪洋大海之中!
疯了。
这是真正的战神降临。
项羽一马当先,他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怒吼:“汉将受死!”
汉军阵中,一名赤泉侯杨喜想要迎战,但当他看到项羽那双犹如燃烧着地狱烈火的重瞳,听到那声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怒吼时。
杨喜竟然吓得肝胆俱裂,连人带马倒退了数步,直接跌落下马!
项羽犹如一头冲入羊群的老虎,巨剑挥舞之处,血肉横飞。他左冲右突,在五千人的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生生地斩杀了一名汉军都尉和数十百名汉军甲士!
而在他的身后,二十八骑紧紧跟随,竟然在五千汉军中杀了个对穿,再次汇聚在一起时,仅仅损失了两名骑兵!
“痛快!哈哈哈哈!!!”
项羽在马背上狂笑,他回头看着那群被他杀得胆寒、连上前一步都不敢的汉军,傲然大喝:
“如何?!”
剩下的二十六名楚国骑士,满脸鲜血,齐声狂呼:“如大王言!”
李峥站在汉军阵中,看着那个在几千人包围下依然如入无人之境的魔神,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敬畏。
项羽用他最后的生命,完成了古代冷兵器史上最强悍的一次个人武力展示。他向历史证明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战术都是苍白的。
他输给的,不是人,是这不可逆转的时代洪流。
……
一路厮杀,一路溃退。
当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色时。
项羽带着最后的二十六骑,来到了乌江(今安徽和县乌江镇)之畔。
滔滔的江水向东奔流,那是通往他故乡江东的路。
在江边,一艘孤零零的小船正停靠在岸边。
乌江亭长站在船头,看着浑身浴血的项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王!快上船!”
亭长满眼热泪,大声疾呼:“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这乌江之上,只有臣这一条船,汉军就算追来了,没有船他们也过不去啊!”
这是生路。
这是这盘死棋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线生机。
而在距离乌江不远的一处芦苇荡中。
沈默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了这里。他死死地盯着江边的项羽,双拳紧握,呼吸急促。
“上船啊……项羽,上船!”
沈默的大脑在疯狂地运算着:“退回江东,凭借地理天堑和江东子弟的凝聚力,阻击汉军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五!重新割据江南、形成南北对峙的概率是百分之二十!只要你活下去,这个系统就没有彻底崩盘!历史就还有重写的可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最基本的博弈论常识!上船啊!!!”
沈默在心底疯狂地咆哮着,他迫切地希望项羽能够像一个理性的政治家那样,选择这条唯一的生存曲线。
但是。
项羽站在滔滔的乌江边,看着对岸那片生他养他的江东大地。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虞姬在垓下大帐中自刎的那抹凄美的红;浮现出了那八千个跟着他渡江而西、如今却化作累累白骨的江东子弟的脸庞。
项羽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天下、霸业、恩怨情仇后,极其苍凉却又极其纯粹的笑。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项羽的声音,在乌江的落日下回荡,砸碎了沈默心中所有的计算与概率:
“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
“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我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打天下,现在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就算江东父老可怜我,让我继续当王,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就算他们不说什么,我项籍难道自己心里就不觉得羞愧吗?!)
“这……”
芦苇荡中,沈默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他的双腿一软,竟然跌坐在了泥泞中。
“羞愧?脸面?尊严?”
沈默喃喃自语,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词汇,“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情感,你竟然放弃了百分之百可以活下去的生存几率?!”
“系统……没有这个变量……我的系统里,没有‘耻辱感’这个变量……”
沈默彻底崩溃了。
他那台基于绝对利己主义和博弈论构建的超级计算机,在项羽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极致贵族尊严面前,不仅死机,更是被彻底、完全地烧毁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项羽会输给刘邦。
因为刘邦可以为了活命把儿女踹下马车,可以为了天下喊项羽的爹叫爹。刘邦是一个完美的生存系统。
而项羽,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尊严有骄傲的“人”。
人,是会为了尊严,而去选择死亡的。
江边。
项羽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了乌江亭长。
“吾知公长者。”项羽抚摸着乌骓马那已经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的鬃毛,“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
(我知道你是个长者。我骑这匹马五年了,所向无敌,日行千里。我不忍心杀它,送给你吧。)
乌骓马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它用头死死地蹭着项羽的铠甲,发出阵阵凄厉的嘶鸣,眼角竟然流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走吧。”项羽狠下心,猛地一拍马背。
随后。
项羽拔出巨剑,命令剩下的二十六骑,全部下马!
“今日,寡人步战!”
轰——!
灌婴的五千汉军精骑,终于追到了乌江岸边。当他们看到项羽竟然放弃了渡江,甚至放弃了战马,选择以步兵对抗骑兵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项羽提着巨剑,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黑色城墙,挡在了乌江之前。
“杀!”
最后的绞肉机,开启。
项羽步战,其勇猛依然令人胆寒。他手起剑落,独杀汉军数百人,但他自己的身上,也受了十余处重伤。
鲜血染红了乌江的江水。
就在项羽力竭之际,他在密密麻麻的汉军阵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汉军骑司马,吕马童。
那是他曾经在楚军中的旧部。
项羽停下了挥舞的巨剑,他靠在一块江边的巨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那个因为恐惧而不敢上前的吕马童,突然咧开嘴,笑了。
“若非吾故人乎?”(你不是我的老相识吗?)
吕马童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避开了项羽的目光,指着项羽对旁边的汉将王翳说:“这就是项王。”
项羽看着这群为了抢夺他的人头去换取刘邦悬赏的汉军,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这肮脏乱世的悲哀与嘲弄。
“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
项羽将那把陪伴他斩杀了无数王侯将相的巨剑,缓缓地横在了自己那满是伤痕的脖颈上。
他仰起头,看着天边那一抹如血的残阳。
虞姬的笑脸,江东的春风,巨鹿的战鼓,鸿门宴上的酒香……在他眼前犹如走马灯般闪过。
“罢了。”
项羽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吾为若德。”(我就成全你们,送你们一个人情吧。)
嗤——!
冰冷的剑锋,极其决绝地抹过了霸王的咽喉。
鲜血如注,喷洒在乌江那冰冷的江水之中。
那位力拔山兮气盖世、在二十四岁就推翻了大秦帝国、分封了天下十八路诸侯的西楚霸王。
那位中国历史上最纯粹、最悲情、也是最无敌的战神。
在三十一岁的这个寒冬,犹如一颗极其璀璨的流星,在乌江的落日下,轰然陨落。
“项王死了!!!”
“抢人头啊!!!”
在项羽倒下的那一刻,那些刚才还吓得不敢上前的汉军将领们,瞬间化作了疯狂的野兽。王翳抢到了项羽的头,吕马童等人为了抢夺项羽的尸体,甚至互相拔刀砍杀,硬生生地将霸王的躯体撕成了五块!
为了千金,为了万户侯。他们像狗一样,撕咬着这具刚刚还让他们顶礼膜拜的神的尸体。
李峥站在远处的山包上,看着这极其血腥、极其荒诞、也极其讽刺的一幕。
他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摘下了头上的汉军兜鍪,在刺骨的寒风中,向着乌江的方向,极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项羽。”
李峥在心底默默地说道:
“你输了天下,但你赢了历史。”
“两千年后的中国人,可能记不清刘邦在哪个宫殿登基。但每一个中国人,都会在诗词里,在戏曲里,在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永远铭记你的名字,铭记你的四面楚歌,铭记你的乌江自刎。”
“因为你,代表了人类在面对绝对的利益和死亡时,那最后一丝不可妥协的、极其高贵的尊严。”
而在芦苇荡中。
沈默已经消失了。
他那套冰冷的算学系统,在乌江的江水面前输得一塌糊涂。他必须去寻找新的规律,去面对那个即将由刘邦建立起来的、更加复杂、更加庞大的大汉帝国。
公元前202年。
西楚霸王项羽,自刎于乌江。
历时五年的楚汉争霸,伴随着乌江的滚滚逝水,正式落下了它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下,终于迎来了它那个满身流氓气、却极其懂得帝王心术的新主人——汉高祖,刘邦。
而李峥知道,《历史重走》的第一卷,虽然在血与火中结束了。
但大汉帝国那隐藏在宫廷深处的血腥屠戮(诛杀韩信、彭越等异姓王),以及那个将在未来震铄古今的宏大时代,才刚刚在废墟上掀开它残酷的一角。
才刚刚,在废墟上掀开它残酷的一角。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