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22章飞钩与碧血
【史载】「弘范勒兵至,世杰列舰迎敌。虏军乘高注矢,矢下如雨。宋师大败,流血乘潮,皆赤。」——化用自《宋史·张世杰传》
风停了。海面静得像一块巨大的、泛着死气的生铁。
“咚……咚……咚……”
沉闷的牛皮大鼓声从两里外的海面上碾压过来。那是蒙古水师旗舰上的催阵鼓。鼓声极慢,每敲一下,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凌云号”甲板上每一个南宋残兵的胸口。
辰时已过。
十六艘破败的大宋楼船被四面八方的蒙古黑帆死死围在中央。没有退路,没有援军。连最后的一丝海风,也像是被这浓烈的杀气生生掐断了喉咙。
李峥靠在艉楼通往正舱的木梯旁。
他低着头,用牙齿咬住从衣摆上撕下来的麻布条,一圈,又一圈,将那把卷刃的裁纸匕首死死绑在右手上。左臂的烧伤已经彻底麻木,流出的脓液在海风中结成了一块坚硬的黄褐色硬壳,稍微一牵扯,皮肉便撕裂般地疼。
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极度的饥饿、缺水与失血,已经让这具躯壳的痛觉被彻底切断,只剩下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清醒。
“相公。”
郑大牛蹲在李峥脚边。这个精壮的汉子此刻瘦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他手里握着一柄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长柄朴刀,刀刃上崩出了好几个豁口。
“待会儿鞑子上船,俺挡在前面。”郑大牛的声音干哑得像是在嚼沙子,他咽了一口没有唾沫的空咽喉,“俺答应过爹,这枚钱不能落到鞑子手里。要是俺死了,相公替俺把它扔进海里。”
他指了指胸前那枚贴着皮肉的秦半两。
李峥没有看那枚铜钱,也没有看郑大牛。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独眼,视线越过甲板上那一排排握着长矛、双腿却在不住打摆子的殿前司禁军,死死盯着前方。
“不死,就不扔。”李峥吐出这五个字,用牙齿把右手的布条死死咬成一个死结。
“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骤然撕裂了海面的死寂。
那堵由蒙古战船组成的黑色铁墙,动了。
数百艘战船的船桨同时砸入水中,激起漫天白沫。没有叫阵,没有呐喊。蒙古人像是一群饥饿的狼群,在头狼的注视下,沉默而极其迅猛地扑向被围在垓心的猎物。
距离在飞速缩短。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弓弩手!满弦——!”
张世杰立于“凌云号”最高的指挥台上,手中重剑斜指苍穹。他身上的虎头吞金铠在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老将的怒吼声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劈了音。
甲板边缘,三百名大宋神臂弓手齐齐踏开弓弩,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这是大宋王朝最后的三百张神臂弓,也是这个曾经在火器与弓弩上傲视天下的帝国,最后的荣光。
八十步!
“放!”
张世杰一剑劈下。
“嗡——!”
三百支粗如儿臂的重型破甲箭,犹如一片黑色的蝗虫,带着极其凄厉的尖啸声,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蒙古战船。
“咄!咄!咄!”
沉闷的穿透声在海面上连成一片。神臂弓的威力极其恐怖,哪怕是蒙古人船头竖起的厚重牛皮木盾,也被这些重箭生生洞穿。
冲在最前方的一艘蒙古海鹘船上,七八名挤在船头的蒙古甲士瞬间被重箭贯穿。有人被直接钉死在桅杆上,有人胸口破开一个血洞,惨叫着翻落海中,沉重的铠甲瞬间将他们拖入深渊。
但这三百支箭,对于庞大的蒙古舰队来说,如同泥牛入海。
“散开!两翼包抄!钩拒准备!”
蒙古敌阵中传出尖锐的鸣镝声。
冲锋的蒙古战船在海面上极其灵活地一分为二,避开了“凌云号”正面的弓弩攒射,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从左右两侧死死夹住了这艘庞大的皇家旗舰。
五十步!
“鞑子放箭了!举盾!”
宋军的校尉嘶哑地大吼。
话音未落,一片比宋军密集十倍的箭雨,从两侧的蒙古战船上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蒙古人的弓手虽然没有神臂弓,但他们常年骑射,臂力惊人,射出的狼牙箭又急又毒。
“夺!夺!噗嗤!”
羽箭如暴雨般砸在“凌云号”的甲板上、舱壁上。那些举着木盾的宋军士兵,根本挡不住这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刁钻箭矢。
一名举盾的禁军士兵刚把木盾挡在胸前,一支狼牙箭便极其毒辣地从木盾下方的缝隙钻入,直接贯穿了他的脚面。他惨叫一声,本能地弯下腰去捂脚,头顶的木盾瞬间倾斜。
“嗖嗖嗖!”
三支羽箭接踵而至,极其精准地钉入了他的面门和咽喉。那士兵连第二声惨叫都没发出,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鲜血瞬间在干枯的橡木甲板上蔓延开来。
“别退!死守船舷!”
张世杰在指挥台上挥舞着重剑,拨开飞来的流矢。他的左肩甲上已经插了两支羽箭,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双眼死死盯着正在迅速逼近的敌船。
三十步!
“抛飞钩——!”
蒙古战船的甲板上,数百名赤膊的壮汉同时抡起手臂。
伴随着一阵极其密集的破空声,几百个前端带着锋利三指铁钩、尾端连着粗大浸水麻绳的“飞钩”,如同数百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从蒙古战船上腾空而起,狠狠咬向“凌云号”的船舷、桅杆和围栏。
“咔嚓!砰!”
沉重的铁钩极其蛮横地砸碎了木制围栏,深深倒吃进坚硬的龙骨和船板之中。
“砍断麻绳!别让他们拉船!”张世杰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十几个宋军刀斧手顶着漫天的箭雨,不要命地冲向船舷,抡起大斧朝着那些绷得笔直的麻绳砍去。
但蒙古人早有准备。那些麻绳在战前全部在混了铁砂的泥水里浸泡过,又粗又韧。
“当!”
一名宋军刀斧手一斧头劈在麻绳上,竟然只砍断了一半的纤维,大斧反而被韧劲弹开。还没等他举起第二斧,蒙古战船上的神射手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一支重箭直接洞穿了他的眼窝,脑浆混着鲜血喷洒在粗糙的麻绳上。
“拉——!!!”
两侧的蒙古战船上,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震天号子声。
成千上万名蒙古士卒在甲板上同时发力,死死拽住麻绳,拼命向后拉扯。
“嘎吱……咔咔咔……”
“凌云号”庞大如山的船体,在数百根飞钩的恐怖拉扯下,发出极其惨烈的呻吟。粗大的橡木船板被生生撕裂,木刺崩飞。
整艘船在海面上剧烈地倾斜摇晃,甲板上的宋军士兵站立不稳,如同滚地葫芦般向着一侧摔倒。
距离,被强行拉近!
二十步。十步。五步!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左侧的一艘蒙古重型战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凌云号”的侧舷上。巨大的撞击力让整艘旗舰猛地一震,艉楼上一根断裂的桅杆轰然倒塌,砸碎了下方的半个船舱。
紧接着,右侧的蒙古战船也死死贴了上来。
“凌云号”,被彻底锁死。
“搭跳板!先登者,赏金百两!官升三级!”
蒙古敌船的甲板上,一名千户抽出弯刀,面目狰狞地狂吼。
“哐!哐!哐!”
数十块厚重的包铁跳板,从两侧的蒙古战船上轰然砸下,死死搭在了“凌云号”残破的船舷上。
“杀——!!!”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海浪的咆哮。
无数身披重型铁甲、手持弯刀与狼牙棒的蒙古步卒,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顺着跳板,疯狂地涌上了“凌云号”的甲板。
白刃战,爆发。
大宋王朝最后一批成建制的正规军——殿前司的八百名禁军,在这一刻,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挺起了手中的长矛,迎着那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狠狠撞了上去。
“当——咔嚓!”
兵刃相交的第一瞬,最残酷的差距便暴露无遗。
饿了十几天、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的大宋禁军,根本挡不住吃饱喝足、如狼似虎的蒙古重甲步卒。
一名宋军长矛手怒吼着将长矛刺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蒙古百夫长。矛尖极其精准地刺中了对方的胸口。
但那百夫长身上穿着双层重甲,长矛刺破了外层的牛皮,却被里层的铁叶子死死卡住,再难寸进。
百夫长狞笑一声,左手一把抓住枪杆,右手的重型狼牙棒带着极其恐怖的风声,挂着死亡的弧线,狠狠砸向那名宋军的脑袋。
“砰!”
如同砸碎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宋军士兵的头盔瞬间凹陷变形,红白之物顺着甲片喷溅而出。他的身体连抽搐都没来得及,便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杀!杀光南蛮子!”
蒙古甲士踏着宋军的尸体,极其狂暴地向前推进。他们的弯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银光,每一次劈砍,都会带起一片残肢断臂和凄厉的惨叫。
鲜血,瞬间染红了“凌云号”干枯的甲板。
断裂的肠子流淌在地,被无数双穿着战靴的脚踩过,变成一滩滩令人作呕的滑腻肉泥。浓烈的铁锈味、屎尿的骚臭味与内脏的腥气混合在一起,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李峥没有冲在第一线。
他靠在通往皇家正舱的木梯下方,死死盯着前方那条用血肉填出来的防线。
他是一个八品文官,没有武艺,右腿残废,左臂重伤。在这种纯粹的冷兵器群殴中,他如果像那些禁军一样端着长矛冲上去,活不过半个呼吸就会被乱刀剁成肉酱。
他必须等。等防线被撕裂,等混战变成巷战,等那些身披重甲的蒙古士兵露出破绽。
“相公!鞑子冲进来了!”
郑大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提着那把满是缺口的朴刀,带着剩下的四百多名效用营残兵,填补了禁军被撕开的缺口。
这些效用营的汉子没有铠甲,只有破烂的衣衫。但他们是从崖山火海和礐石水底雷里滚出来的死士,早就把命豁出去了。
一名蒙古士兵挥舞着弯刀,一刀砍在一个效用营老兵的肩膀上。刀刃深陷入骨,老兵惨叫一声,却极其悍勇地丢下手中的木棍,合身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那名蒙古士兵的腰。
“捅他!大牛!捅他!”老兵嘴里喷着血沫,嘶声怒吼。
郑大牛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跨前,手中的长柄朴刀极其狠辣地顺着那名蒙古士兵腰甲的缝隙,自下而上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刀尖刺破脾脏,从后背贯出。
蒙古士兵瞪大了眼睛,张嘴想要惨叫,却涌出大股的黑血。郑大牛拔出朴刀,那蒙古士兵和死死抱住他的宋军老兵一起倒在了血泊中。
这种完全以命换命的打法,让冲锋的蒙古重甲步卒也感到了一阵胆寒。
但人数和体力的差距太大了。
效用营的残兵们像被收割的杂草一样成片倒下。甲板上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混着海水,让木板变得像冰面一样滑腻。
“退后!护驾!死守正舱!”
张世杰满身是血地从前方退了下来。这位老将的左脸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露出了森白的颧骨。他手里的重剑已经砍卷了刃,剑格上挂满了不知是敌是友的碎肉。
仅存的不到两百名禁军和效用营残兵,被蒙古人死死压迫着,一步步退到了艉楼正舱的木梯前。
这里,是最后一道防线。
木梯之上,就是小皇帝赵昰的御舱。
“张太傅!大元皇帝有令,只要你献出幼主,保你世代富贵!何必带着这群将死之鬼在此挣扎!”
一名身材极其魁梧的蒙古千户,提着一把滴血的宣花巨斧,踏着满地的尸体大步走上前来。他的身上溅满了鲜血,宛如一尊从血海里捞出来的魔神。
张世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双手握紧那把卷刃的重剑,横在木梯前。
“乱臣贼子,也配谈富贵!”
张世杰发出一声犹如苍狼泣血般的狂吼,不退反进,迎着那名蒙古千户极其悍勇地扑了上去。
“当——!!!”
重剑与巨斧在半空中极其狂暴地撞击在一起,爆出一团刺眼的火星。
张世杰毕竟年老,又连日饥渴,体力早已衰竭。这硬碰硬的一击,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向后踉跄着退了三四步,重重撞在木梯的扶手上。
“老狗受死!”
蒙古千户狞笑一声,大步跨前,巨斧带着泰山压顶之势,朝着张世杰的头颅狠狠劈下!
就在这命悬一线之际。
一个一直蛰伏在木梯阴影里的瘦弱身影,犹如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极其诡异地从张世杰的身侧窜了出去。
李峥。
他没有去挡那把劈下的巨斧,因为他根本挡不住。
他的目标,是那名蒙古千户因为高举双臂而暴露出来的、下盘唯一的致命破绽。
李峥拖着残腿,整个人极其屈辱地在满是滑腻鲜血的甲板上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砸在碎裂的骨头和兵器上。他根本不顾及疼痛,借着滑行的冲力,右臂猛地向上极其狠辣地一送!
绑在手掌上的裁纸匕首,化作一道凄厉的乌光,极其精准、极其残暴地顺着蒙古千户战裙下方的空隙,狠狠地捅入了他的大腿内侧,直没至柄!
“嗤——!”
刀锋切开肌肉,精准地割断了股动脉。
“啊——!!!”
蒙古千户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劈下的巨斧瞬间失去了准头,“砰”的一声砸在张世杰脚边的甲板上,木屑横飞。
千户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战栗着。他低头看向那个趴在自己脚下、满脸是血的南宋文官,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震骇。
股动脉的鲜血犹如高压水柱般喷射而出,瞬间浇了李峥一头一脸。滚烫的血腥味刺入鼻腔。
李峥没有拔刀。因为匕首绑在手上,他拔不出来。
他极其疯狂地咬紧牙关,右手手腕在千户的血肉里猛地一绞,然后借着对方身体倒下的力量,硬生生地向后一拖!
“呲啦——”
大腿内侧的皮肉被生生豁开了一道尺许长的恐怖血口。
蒙古千户庞大的身躯犹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李峥的身上,险些将李峥本就断裂的肋骨压碎。千户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血泡声,彻底死透。
“林瑾!”张世杰震惊地看着从尸体下爬出来的李峥。
李峥推开尸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破中衣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暗红色。那张苍白的脸上,一半是自己的冷汗,一半是敌人的热血。那只独眼在血污的掩映下,透着一种比蒙古人更加残忍、更加纯粹的杀意。
“太傅。”
李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右手上的匕首还在往下滴着血。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转身指着身后的正舱木门。
“甲板守不住了。”
前方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无数蒙古甲士跨过同袍的尸体,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木梯涌来。郑大牛带着仅存的几十个效用营残兵,被逼在角落里苦苦支撑,随时都会全军覆没。
“进舱。死守大门。”
李峥拖着残腿,一步一个血印地踏上木梯。
张世杰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惨烈的决绝。他知道,这是大宋这艘破船,最后的一刻了。
“退守正舱!”
老将怒吼一声,长剑挥舞,掩护着残存的几十名禁军退入艉楼的走廊。
“砰!”
厚重的橡木大门被死死关上,几根粗大的顶门杠被迅速架起。
门外,传来蒙古士兵极其狂暴的砸门声和宣花斧劈砍木板的沉闷巨响。
李峥靠在舱门内侧,感觉整个肺部都在像风箱一样剧烈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舱内,一片死寂。
没有了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只有木门被撞击发出的“咚咚”声,像是一声声敲在众人心脏上的丧钟。
李峥抬起头。
正舱深处,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年仅七岁的小皇帝赵昰,正瑟瑟发抖地缩在宽大的明黄龙袍里,眼泪无声地流淌着。杨太妃抱着皇帝,脸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
陆秀夫站在龙椅旁。
这位大宋礼部侍郎,此刻已经脱去了那件破烂的官服,换上了一件极其干净、雪白的麻布中衣。他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理整齐,头戴方巾,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
他的手里,捧着一方极其沉重、包裹在黄绫中的玉玺。
传国玉玺。
陆秀夫的脸色极其平静,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他看着满身是血的李峥和张世杰退进来,没有问甲板上的战况。
因为不需要问了。大宋的丧钟,已经敲到了最后一响。
“陆相公。”
李峥没有理会门外即将破门而入的蒙古大军。他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一步步走到木阶下。
他抬起头,那只沾满鲜血的独眼,死死盯着陆秀夫,盯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皇帝。
“门破之后,鞑子要活口。他们要拿大宋的皇帝,去中原换他们千秋万代的正统。”
李峥的声音沙哑,极其残忍,却又极其悲壮。
“陆相公。”
李峥猛地举起右手的匕首,刀尖指向舱顶。
“这十万人,死在这片黑水里,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大宋的理,该立碑了。”
“带皇上。赴死。”
舱门外,宣花大斧终于劈碎了厚重的橡木。一道极其刺眼的阳光,伴随着蒙古士兵狰狞的面孔,顺着裂缝劈进了昏暗的船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