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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历史重走》-崖山残阳-

历史重走 自心自然 10265 2026-05-28 02:28

  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23章裂袍与填海

  【史载】「秀夫乃剑驱妻子入海,即抱帝,同死……后宫及诸臣多从死者,七日,浮尸出于海十余万人。」——《宋史·陆秀夫传》

  “咔嚓——!”

  厚达三寸的百年橡木舱门,在宣花大斧的狂暴劈斫下,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从中裂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刺眼的阳光顺着裂缝,犹如一柄淬着毒的利剑,狠狠地扎进昏暗的正舱。光柱里,飞舞的尘灰、细碎的木屑与弥漫的血雾纠缠翻滚。

  “砰!”

  一只穿着厚重牛皮战靴的大脚,带着千钧之势,从外面将那扇摇摇欲坠的半扇残门彻底踹飞。沉重的木板呼啸着砸入舱内,将两名躲闪不及的宋军小卒连人带盾拍在地上,胸骨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

  门破了。

  第一个跨入舱内的,是一名身高近八尺的蒙古百夫长。

  他身上穿着双层重甲,外罩的熟牛皮上挂满了暗红色的血浆和不知名的人体脏器碎块。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阔脸上,横着一道刚添的刀疤,皮肉翻卷,连着血水糊住了他的左眼。他右手的骨朵(一种重型铁骨朵)还在往下滴着浓稠的鲜血。

  “南蛮子,受死!”

  百夫长发出一声犹如野猪般的嚎叫,大踏步迈过地上的残木,手中的铁骨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距离舱门最近的一名大宋禁军的头颅砸去。

  “杀!”

  那名禁军双眼通红,避无可避,索性放弃了防守,双臂端起白蜡杆长枪,迎着百夫长的胸膛死命扎了过去。

  “当!”

  锋利的枪尖刺中了蒙古百夫长胸前的护心镜,爆出一团火星。枪杆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弯曲成一个惊险的弧度,但未能刺穿那层厚重的铁叶子。

  几乎是同一瞬间,铁骨朵落下了。

  “噗!”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种沉闷到极点的、犹如砸烂熟透瓜果般的声响。大宋禁军的生铁头盔在铁骨朵的重击下瞬间瘪了下去,整个头颅被砸得缩进了腔子里。红的白的东西顺着脖颈处的甲片缝隙狂喷而出,溅了百夫长半边身子。

  那具无头尸体依然保持着双手握枪的姿势,僵立了半息,才颓然倒塌。

  这一击,彻底拉开了正舱血战的帷幕。

  “杀进去!活捉小皇帝!”

  无数身披重甲、手持弯刀与大斧的蒙古步卒,如同决堤的黑色泥石流,顺着被踹开的舱门,疯狂地涌入这片原本代表着大宋最高威仪的皇家圣地。

  “死守御阶!退后者,斩!”

  张世杰发出一声苍狼泣血般的狂吼。这位须发皆白的大宋枢密使,根本没有退到龙椅旁寻求庇护。他双手反握那柄已经砍出十几个豁口的重剑,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迎着涌进来的蒙古军阵,合身撞了上去。

  “当!当!当!”

  张世杰的剑法早已没有了什么章法可言,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泼风劈砍。重剑狠狠斩在一名前锋蒙古兵的脖颈上,那蒙古兵的札甲领口被生生剁开,颈动脉断裂,鲜血喷了张世杰一头一脸。

  张世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脚踹开倒下的尸体,顺势一个横扫,将另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蒙古兵拦腰砍翻。

  老将的悍勇,在短暂的几个呼吸间,硬生生震慑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蒙古重甲。

  但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

  “噗嗤!”

  一支冷箭从门外射入,极其毒辣地扎进了张世杰的左腿腿肚子。箭头带有倒刺,瞬间撕裂了肌肉。

  张世杰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周围的蒙古兵见状,犹如嗅到血腥味的豺狗,齐刷刷地举起弯刀和大斧,朝着老将的头顶剁了下来。

  “太傅!”

  几名悍不畏死的殿前司亲卫嘶吼着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和薄弱的皮盾,死死挡在张世杰的上方。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密集地响起。残肢断臂在半空中飞舞,鲜血像暴雨一样浇洒在金碧辉煌的波斯绒毯上。仅仅一个照面,五名亲卫便被乱刀剁成了肉泥,但他们也用自己的命,为张世杰争取到了重新站起来的半息时间。

  张世杰拄着重剑,从血泊中直起腰,左腿拖在地上,在身后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舱门处,越来越多的蒙古兵涌了进来。空间本就狭窄的正舱,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长兵器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白刃战直接退化成了最原始、最野蛮的贴身肉搏。

  李峥没有退到龙椅旁。

  他被人群挤压在舱门左侧的一根盘龙柱下。这里是视线的死角,也是最惨烈的绞杀区。

  他的左臂已经彻底废了,只能软绵绵地贴着胸口。右手手掌上,那把裁纸匕首依然被浸透鲜血的麻布条死死绑着。

  一名被挤得失去平衡的蒙古弓箭手,踉跄着退到了李峥的面前。他还没来得及转身,李峥已经像一条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蛇,猛地窜了出去。

  没有吼叫,没有花哨的动作。

  李峥的右膝极其狠辣地顶在那名弓箭手的后腰窝上,迫使对方身体向后仰倒。同时,他那绑着匕首的右手,从蒙古兵的左侧腋下穿过,刀尖向上,极其残暴地捅进了对方的咽喉下方——那里是铠甲无法覆盖的锁骨凹陷处!

  “咯……”

  蒙古兵的双眼瞬间暴突,喉结剧烈地蠕动着,却只能发出漏气的风声。李峥手腕一绞,刀刃切断了气管和动脉,滚烫的热血顺着刀槽流进了李峥的袖管,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一把推开尸体,还未来得及喘息,头顶上空突然传来一阵恶风。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蒙古步卒,已经踩着同袍的尸体跳了过来,手里的一柄短柄战斧,居高临下地劈向李峥的面门。

  躲不开了。

  李峥的右腿本就残废,在这满地都是滑腻鲜血和碎肉的地板上,他连退后半步都做不到。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在李峥耳畔炸响。火星四溅,几点滚烫的铁屑溅在李峥的脸颊上,烫出几个红点。

  郑大牛!

  这个浑身是血的汉子,不知从哪里斜插了过来。他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谁手里抢来的、已经卷了刃的厚背砍刀,双手举火烧天,硬生生架住了那劈下的大斧。

  蒙古步卒力大势沉,战斧压着砍刀的刀背,一点点向郑大牛的肩膀切去。郑大牛的双臂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嘴角的鲜血混着唾沫拉出长长的丝线。

  “相公……走……退到阶上去!”郑大牛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双腿在打滑的地板上死死撑着。

  蒙古步卒狞笑一声,抬起穿着铁头战靴的右脚,狠狠踹在郑大牛的肚子上。

  郑大牛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盘龙柱上。一口暗红色的鲜血喷了出来。

  蒙古步卒大步上前,举起大斧就要补刀。

  就在他举起手臂的瞬间,地上的李峥动了。

  他像一头在泥水里打滚的野狗,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极其疯狂地抱住了蒙古步卒的左腿,张开嘴,对准对方没有甲片保护的小腿肚子,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口,用尽了李峥全身的力气,牙齿直接咬穿了皮肉,刺入了肌肉纤维深处!

  “啊——!你这疯狗!”

  蒙古步卒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大斧偏了准头,砍在了木柱上,卡得死死的。他愤怒地低下头,用空着的左手握成拳头,对着李峥的后背和后脑勺疯狂地猛砸。

  “砰!砰!砰!”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令人心悸。李峥感觉自己的头骨快要裂开了,眼前的世界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死死闭着嘴,牙齿像生了根一样嵌在对方的肉里,无论怎么打都不松口。满嘴都是浓烈的腥咸味。

  “大牛……捅他……”李峥在心底无声地嘶吼。

  郑大牛没有让李峥失望。

  他从地上爬起来,连刀都没捡,直接从腰间拔出那根磨得尖锐的生锈铁钉。他像一头蛮牛一样撞进蒙古步卒的怀里,左手死死扣住对方的脖颈,右手握着铁钉,对准那蒙古兵因为惨叫而张开的嘴巴,自下而上,极其残忍地捅了进去!

  铁钉穿透了上颚,直入脑髓。

  蒙古步卒砸向李峥的拳头瞬间僵在半空,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

  李峥松开嘴,吐出一大口带血的肉渣,趴在地板上剧烈地干咳起来。每一次咳嗽,断裂的肋骨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切割他的内脏。

  “相公!快起来!防线破了!”郑大牛一把薅住李峥的后衣领,将他从血泊中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李峥抬起头。

  正舱前半部分的防线,已经彻底土崩瓦解。

  几十名残存的大宋禁军被数倍于己的蒙古兵分割包围,正在被极其高效地屠杀。到处都是刀斧砍入骨骼的闷响,到处都是临死前的惨叫和哀嚎。

  张世杰被逼到了九级御阶的下方。他身上插了三支羽箭,左手捂着腹部一道深可见肠的巨大创口,右手那把重剑依然死死挡在身前。他的脚下,已经堆了七八具蒙古兵的尸体,但更多的敌人正踩着同袍的尸体,向他逼近。

  而在那九级御阶之上。

  那张宽大的金丝楠木龙椅旁。

  呈现出一副极其诡异、极其安静的画面,与下方地狱般的厮杀格格不入。

  陆秀夫。

  这位大宋的礼部侍郎,穿着那件极其雪白、没有沾染一丝血迹的麻布中衣,头戴方巾,静静地站在龙椅的左侧。

  他的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

  阶下的惨叫、飞溅的断肢、喷涌的鲜血,似乎都无法进入他的眼睛。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跪在龙椅右侧的几名女眷身上。

  那是他的结发妻子,以及三个尚在髫年的儿女。

  “老爷……”陆夫人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紧紧抱着三个吓得不敢哭出声的孩子,抬头看着自己相伴了半生的丈夫。

  陆秀夫微微弯下腰。他没有去抚摸妻子的脸,也没有去抱一抱自己的孩子。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从未见过血的青铜文士剑。

  “夫人。”陆秀夫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下方杂乱的厮杀声,“国破了。城碎了。这艘船,也保不住了。”

  陆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着那柄闪着寒光的青铜剑,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陆秀夫,受国家厚恩,食宋禄三十载。今日,唯有以死报国。”

  陆秀夫的目光从妻子的脸上,移向了身后那扇被大风吹开的艉楼后窗。窗外,是波涛汹涌、深不见底的漆黑大海。

  “鞑子残暴,若落入其手,男代代为奴,女世世为娼,受尽凌辱,生不如死。”

  陆秀夫将青铜剑指向那扇开着的后窗。剑尖微微发颤。

  “我陆家的骨血,宁葬鱼腹,绝不辱于贼手。夫人,带着孩子们,跳吧。”

  这句话一出,下方正在厮杀的几名宋军将士都忍不住转过了头,眼眶瞬间红透。

  逼妻儿先死!这是何等残忍的决绝!

  陆夫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求饶。作为一个大宋士大夫的妻子,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代,气节与清白意味着什么。

  “妾身,先行一步。老爷,黄泉路上,莫要走得太慢。”

  陆夫人站起身,牵着三个半大的孩子。大儿子似乎懂了,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最小的女儿才四岁,还在拉着母亲的衣角问:“娘,外面黑,我们去哪儿?”

  陆夫人没有回答。她猛地一咬牙,抱起小女儿,牵着另外两个孩子,极其决绝地冲向那扇敞开的后窗。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半点迟疑。

  一家四口,从那扇窗户翻了出去。

  “扑通!扑通!”

  几声沉闷的落水声被外面的海浪声瞬间吞没。

  陆秀夫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去看窗外,但两行清泪,却顺着他那坚毅的面颊,无声地滑落,滴在雪白的中衣上。

  逼死妻儿,他斩断了自己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丝牵挂。

  现在,他是一块真正的、没有弱点的顽石了。

  陆秀夫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七岁的小皇帝赵昰,早已经被下方的血腥屠杀和刚才陆夫人跳海的一幕吓得崩溃了。他缩在宽大的明黄龙袍里,双手死死捂着眼睛,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哭嚎着。

  杨太妃瘫坐在龙椅旁,披头散发,眼神已经彻底呆滞。

  陆秀夫大步走到龙椅前,撩起下摆,极其庄重、极其标准地,对着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小皇帝,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臣,礼部侍郎陆秀夫,叩见陛下。”

  赵昰从指缝里惊恐地看着陆秀夫,哭着往后缩:“陆爱卿……救朕……朕怕……朕不想死……给他们玉玺……朕把皇位让给他们……”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面临屠刀时,本能地喊出了最懦弱、也是最真实的话语。

  陆秀夫站起身,眼神中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切的悲悯。

  他走到一旁,从一个被砍死在地的内侍手里,扯下了一长条极其坚韧的白色丝帛。

  “陛下。”

  陆秀夫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就像是在哄自己的孩子睡觉。

  “这天下,没有可以避难的地方了。临安降了,大宋的脊梁已经断了一次。若是陛下今日再降,这天下千千万万的汉人,就再也没有颜面站着做人了。”

  陆秀夫走到龙椅前,不由分说地将哭闹的赵昰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朕!放开朕!母妃救我!”赵昰拼命地挣扎着,小拳头砸在陆秀夫的脸上。

  杨太妃仿佛被这哭声惊醒,她尖叫着扑上来,想要抢夺孩子,却被陆秀夫一把极其粗暴地推倒在地。

  “太妃!事已至此,您还要让大宋受这亡国受辱之痛吗!”陆秀夫怒喝一声。

  他转过身,将挣扎的小皇帝背在自己的后背上。然后,他用那条长长的白色丝帛,一圈一圈地,将赵昰死死地绑在自己的身上。

  死结,打得极紧。丝帛勒进了陆秀夫雪白的中衣里。

  接着,陆秀夫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方被黄绫包裹的传国玉玺。他解开黄绫,看了一眼那块象征着皇权正统的玉石,将其塞入自己宽大的衣襟内,用丝带在腰间死死系住。

  玉玺极重,坠得陆秀夫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背负着大宋的皇帝,怀揣着大宋的玉玺。

  陆秀夫,这个干瘦的文臣,此刻却仿佛背负起了一座泰山。

  他转过身,迈着极其沉重、却又极其坚定的步伐,向着那扇通往深海的后窗走去。

  “不!不要——!”

  一声极其凄厉、极其绝望的咆哮,突然从下方的血泊中炸响。

  李峥!

  他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邪力,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郑大牛,拖着那条早已失去知觉的右腿,在满是鲜血和残肢的甲板上疯狂地向前爬行。

  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踩着同袍的尸体,踩着蒙古人的盾牌,硬生生地冲破了最后几个蒙古兵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那九级御阶!

  “陆秀夫!你站住!”

  李峥嘶声裂肺地吼叫着。他扑到陆秀夫的脚边,那一双沾满鲜血的双手,极其死命地抱住了陆秀夫的大腿。

  绑在右手上的裁纸匕首,刀尖划破了陆秀夫的裤管。

  陆秀夫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个半个身子缠满血带、面目全非的年轻人。

  李峥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底,那层在太史阁里被训练出来的绝对理智,那层这半个多月来被尸山血海淬炼出来的冷酷,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在第21章,是他亲口告诉陆秀夫:“带皇上。赴死。”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他以为自己在这个杀戮场里,已经变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刀。他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接受这历史算法中注定的“代价”。

  可是,当他真正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父亲逼死妻儿。

  当他真正亲眼看到一个七岁的孩子,哭喊着“我不想死”,却被一块白布死死绑在一个老人的背上,即将被投入那漆黑冰冷的深渊时。

  属于现代人李峥的人性,属于两千一百一十六年的那种对生命的本能共情,犹如压抑许久的火山,极其狂暴地喷发了。

  “别跳……”

  李峥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混着血水流进了嘴里。他死死抓着陆秀夫的腿,就像抓着最后的一根稻草。

  “他还是个孩子啊!陆相公!他还只是个孩子!”

  李峥仰起头,那只独眼里充满了近乎哀求的癫狂。

  “我们可以跑!张太傅还在前面挡着!外面的大牛他们还在拼命!我们可以抢一艘小船!去占城,去安南!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你把我带出来的图纸拿去造船,造火器!十年,二十年,我们打回来!别让他去死!别用这种方式去死!”

  陆秀夫静静地看着李峥。

  那张沧桑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看透了千秋万代的深邃与悲凉。

  “林瑾。”

  陆秀夫缓缓开口,声音在喧嚣的杀戮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半个时辰前,是你亲口告诉我。用赵家天子的命,给这三百年的大宋,留最后一块干净的墓碑。”

  李峥猛地摇头,眼泪甩在甲板上:“我错了!我说的全是屁话!什么狗屁的理,什么狗屁的墓碑!如果这所谓的文明脊梁,需要用一个七岁孩子的命去填,需要用逼死妻儿去换!那这理,不要也罢!”

  “存人!陆相公,存人啊!只要人活着,文明就断不了!”

  李峥拼命地拽着陆秀夫的腿,试图将他往回拉。

  陆秀夫没有动。他的身体就像是钉在了甲板上的铁柱。

  他缓缓弯下腰。那双枯槁的手,轻轻放在了李峥死死抓着他裤管的手上。

  “林瑾。你错了。”

  陆秀夫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峥的心脏上。

  “苟活下来的人,也许能繁衍出更多的肉体。但如果大宋的皇帝今天在蒙古人的刀下跪了,如果满朝文武今天都选择了像狗一样活着。”

  陆秀夫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峥,看向舱门外。

  那里,张世杰的腹部又中了一刀,却依然在死战;郑大牛正用身体挡住砍向同袍的利刃;无数底层士卒在绝望中,依然没有放下手里的断刀。

  “你看看他们。他们为什么还在拼命?”

  陆秀夫的眼底,燃起了一团极其璀璨的火焰。

  “如果我今天背着皇上跑了,或者降了。百年之后,千年之后,这片土地上的子孙后代翻开史书,他们看到的,将是一个懦弱的、只知道逃跑和下跪的华夏。”

  “到了那时,当外敌再次入侵,当屠刀再次架在他们脖子上的时候,他们拿什么去抵抗?他们会理所当然地选择投降,因为他们的祖先,就是这么教他们的!”

  陆秀夫猛地抽出了那柄青铜文士剑。

  “存人,存的是肉体。存理,存的是一口气!”

  “我陆秀夫今日这一跳,不是为了赵家的皇位,不是为了这腐朽的朝廷!”

  陆秀夫的声音突然拔高,犹如洪钟大吕,震彻了整座正舱!

  “我是要用这满船的鲜血,用这赵家天子的命,去给后世的子孙,立下一根永远折不断的脊梁骨!”

  “我要让千百年后的华夏人知道,这世上,有比生命更重的东西!我华夏文明,宁可玉碎,绝不瓦全!”

  话音落。

  陆秀夫手中的青铜剑猛地向下挥去。

  不是刺向李峥。

  “嗤——!”

  极其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陆秀夫极其决绝地,一剑斩断了被李峥死死抓在手里的那截雪白麻布下摆!

  李峥双手一空,由于用力过猛,整个人向后跌坐在血泊中。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那块被割断的白布,大脑一片空白。

  “林瑾。”

  陆秀夫转过身,背对着李峥,走向那扇敞开的后窗。海风吹乱了他的方巾,背上的小皇帝已经哭得没有了力气,只是发出微弱的抽泣。

  “你有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但你,终究不懂这片土地。”

  “带着你的针经,带着那些愿意活下去的人,走吧。”

  陆秀夫一步踏上了窗棂。

  狂风卷起他残破的白衣,怀中的玉玺,背上的天子。这一幕,在落日的余晖中,定格成了一幅极其惨烈、极其悲壮的剪影。

  “大宋礼部侍郎陆秀夫,携幼主赵昰,为天下,赴死!”

  一声极尽悲凉的长啸,穿透了重重战火,直冲九霄。

  陆秀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他双脚猛地一蹬窗棂,背着大宋最后的一丝血脉,怀抱着象征华夏正统的玉玺,极其决绝地,纵身跃入了那波涛汹涌、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洋之中!

  “不——!!!”

  李峥趴在甲板上,伸出血淋淋的右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犹如野兽失去幼崽般的绝望嘶吼。

  “扑通!”

  一声极其沉闷的落水声。

  水花溅起,又瞬间被海浪吞噬。海面上,除了几个翻滚的泡沫,什么也没有留下。

  大宋,亡了。

  这一刻。

  整个正舱,甚至连同外面甲板上的厮杀声,都极其诡异地停滞了半息。

  无论是正在挥刀的蒙古重甲,还是正在吐血的大宋禁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扇空荡荡的后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皇上……殉国了……”

  杨太妃呆呆地看着窗外,嘴里喃喃自语。突然,她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笑,猛地站起身,没有任何人阻拦,她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窗户,毫不犹豫地一头栽了下去。

  又是一声落水声。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陛下!臣来随驾了!”

  一名原本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文官,突然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满是污垢的官帽,大笑三声,一头撞在旁边的盘龙柱上,脑浆迸裂,气绝身亡。

  “宁做大宋鬼!不食元虏粟!”

  几名身上插满箭矢的大宋武将,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丢下了手中的兵器。他们手挽着手,仰天长笑,齐齐从船舷边跃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疯狂。

  一种比杀戮还要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在“凌云号”上,在整个崖山海湾残存的宋军战船上,极其猛烈地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已经被蒙古大军的恐怖战力压垮了心理防线、正准备跪地乞降的大宋军民。

  在看到他们的丞相、他们的皇帝,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宣告了不屈之后。

  他们骨子里的某种东西,被彻底点燃了。

  那是陆秀夫用命立起来的脊梁骨。

  “杀不绝的鞑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一名大宋老卒被蒙古兵砍断了右臂,他没有后退,反而狂笑着扑上去,用牙齿死死咬住对方的咽喉,两人抱在一起,从甲板的破洞处翻滚着坠入底舱。

  “跳海!不当亡国奴!”

  无数的宫女、太监、文臣、武将,甚至那些底舱里淘水的杂役。

  他们放弃了抵抗,也放弃了投降。他们像下饺子一样,成群结队地,极其决绝地,跃入了那片被残阳染得通红的海水中。

  连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蒙古重甲步卒,此刻都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他们握着滴血的弯刀,呆呆地看着这些前一刻还软弱如羊、此刻却将死亡视作归途的南人。

  他们无法理解。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李峥瘫坐在木阶上。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被斩断的白布。他的那只独眼,呆滞地看着窗外不断有人跳下的身影,看着那片正在被尸体填满的海洋。

  耳边,是大宋军民赴死前那悲壮的长啸。

  “存人……存理……”

  李峥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突然抬起手,极其用力地、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自己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混乱中微不可闻。

  他明白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那句“崖山之后无中华”的沉重。

  不是血脉断了。

  是这十万人,用一种极其壮烈、极其极端的方式,将华夏的骨气,生生地刻在了这片死海里。

  “相公!走啊!”

  郑大牛浑身是血地冲上木梯,一把将瘫软的李峥扛在了肩上。他的背后被砍了两刀,皮肉翻卷,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扛着李峥,如同疯牛般向着船舷的缺口冲去。

  “张太傅杀开了一条血路!有几条小船抢出来了!相公,活下去!”

  郑大牛嘶吼着,扛着李峥,一跃跳上了下方一艘剧烈摇晃的舢板。

  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极其惨淡地照在崖山的海面上。

  海面上,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全是浮尸。

  十万具尸体,遮天蔽日。

  海水,为之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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