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但刺入的，不是掌凡金的后心。

　　在最后一刻，掌凡金用尽全身力气向右倒去，同时将怀中的灵方梅和小芸狠狠推向左侧石壁凹陷处。剑锋擦着他的左肋划过，割开皮肉，带出一串血珠。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他借着倒地的惯性，右手在地面一撑，整个人翻滚出去，避开了紧随而来的第二剑。

　　“躲得挺快。”炼气六层的青锋门弟子冷笑，剑锋一转，再次刺来。

　　掌凡金躺在地上，左肋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浸湿了衣衫。他抬头看着刺来的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计算。剑尖在瞳孔中放大，三寸、两寸、一寸——

　　他猛地抬起右脚，狠狠踹向地面一块凸起的石头。

　　石头松动。

　　地面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那弟子脚下突然一空——一块看似平整的石板向下翻转，露出一个深约半尺的浅坑。坑底铺着一层黏稠的黑色油脂，在晨光下泛着滑腻的光。

　　“什么？！”弟子惊呼，身体失衡，刺出的剑也偏了方向。

　　掌凡金抓住这半息的机会，左手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颗灰褐色的丹药，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苦涩中带着微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这是他用几种常见草药配制的“伪辟谷丹”，表面和普通辟谷丹无异，但核心混入了一味“麻痹藤”的汁液，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四肢发麻，灵力运转迟滞。

　　他吞下丹药的同时，右手已经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狠狠砸向那弟子的面门。

　　弟子刚稳住身形，见碎石飞来，下意识挥剑格挡。

　　“铛！”

　　碎石被击飞。

　　但就在这一瞬间，掌凡金动了。他像一条泥鳅般从地上弹起，不是后退，而是前冲——冲向那弟子因格挡而露出的右侧空当。他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凝聚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直戳对方肋下三寸的穴位。

　　那弟子反应极快，左手成掌拍向掌凡金的手腕。

　　两掌相触。

　　掌凡金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条手臂都麻了。炼气六层对炼气三层，灵力差距太大了。但他要的，就是这一触。

　　接触的瞬间，他指尖那点微弱的灵力，像一根细针，刺入了对方掌心劳宫穴。同时，他口中含着的“伪辟谷丹”药力，通过唾液混合着血腥气，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喷在了对方脸上。

　　那弟子只觉得掌心一麻，紧接着吸入一口带着古怪甜腥的气味，脑子微微一晕。

　　“有毒？！”他脸色大变，急忙后退，同时运转灵力想要逼出毒素。

　　掌凡金没有追击，而是趁机退到灵方梅身边，将她扶起，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小芸和墨老。左肋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

　　“凡金……”灵方梅声音虚弱，她的手紧紧抓着掌凡金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的伤……”

　　“死不了。”掌凡金喘着气，目光扫视战场。

　　那名炼气六层弟子退到三丈外，盘膝坐下，脸色发青，正在运功逼毒。其他青锋门弟子和丹坊打手围在四周，但慑于刚才掌凡金那诡异的一剑和层出不穷的手段，一时不敢上前。

　　厉无痕站在人群后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子，在重伤濒死的情况下，还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伤到他门下弟子。更让他恼火的是，那柄剑胚——那柄封印着净明剑心剑意的剑胚，刚才爆发出的威力，让他都感到心悸。

　　“废物。”厉无痕冷冷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说那中毒的弟子，还是在说迟迟拿不下敌人的自己。

　　他向前迈出一步。

　　筑基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向掌凡金四人。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掌凡金只觉得胸口发闷，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灵方梅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游戏该结束了。”厉无痕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

　　剑身嗡鸣，青色的剑气在剑尖吞吐不定，周围的灵气被牵引着，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这一剑，他不会再留手。

　　掌凡金握紧了手中的寒铁剑胚。剑胚冰冷，内部的剑意沉寂如死，再也没有刚才那种呼之欲出的悸动。他知道，刚才那一剑，已经耗尽了剑胚内灵方梅残留的剑意。现在，这只是一柄比普通铁剑稍硬些的剑胚。

　　他看了一眼灵方梅，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小芸和墨老。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梅儿，”他低声说，“还记得我们刚来隐灵谷时，我说过的话吗？”

　　灵方梅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用力点头。

　　“你说……这里易守难攻，只要布置得当，炼气期来多少都是送死。”

　　“对。”掌凡金深吸一口气，忍着肋下的剧痛，站直了身体，“我掌凡金，前世读了一肚子书，学了一脑子道理。治国平天下没机会，但守这么一个小山谷……还是有点心得的。”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山谷通道两侧的石壁，做了一个虚握的手势。

　　“起！”

　　声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山谷通道两侧，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石缝、藤蔓覆盖的凹陷处，突然同时亮起了微弱的白光。白光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通道笼罩在内。

　　“阵法？！”厉无痕瞳孔一缩。

　　他早就探查过这个山谷，除了入口处那个被他一剑斩破的小五行困阵，根本没有其他像样的阵法。这些白光……是什么时候布置的？

　　没等他细想，那些白光节点处，同时传来了机括弹射的闷响。

　　“咻咻咻咻——”

　　数十根被削尖的硬木，从石壁缝隙中激射而出，像一场暴雨，覆盖了通道中段。硬木的尖端涂抹着黑色的毒液，在空气中划出凄厉的尖啸。

　　“小心暗器！”

　　青锋门弟子和丹坊打手们慌忙格挡。但这些硬木来得太突然，太密集，而且角度刁钻。惨叫声接连响起，三四名躲闪不及的打手被硬木刺中，伤口迅速发黑溃烂，倒地哀嚎。

　　几乎同时，地面那些看似普通的石板，接二连三地翻转、塌陷。更多的黑色油脂坑露出来，几个冲在前面的弟子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沾了满身的油脂，狼狈不堪。

　　通道内一片混乱。

　　厉无痕挥剑斩断几根射向自己的硬木，脸色铁青。这些机关陷阱，威力不大，但恶心至极，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机关的触发，似乎完全由掌凡金掌控——那小子就站在通道尽头，左手虚握，右手持剑，像一尊掌控生死的傀儡师。

　　“雕虫小技，也敢卖弄！”厉无痕怒喝一声，长剑高举，就要强行破阵。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一直昏迷在地的墨老，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浑浊的老眼，而是精光四射，像两盏突然点燃的油灯。他身上的焦黑伤口还在渗血，气息依旧微弱，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让厉无痕心头一跳。

　　“老东西，你果然藏了一手。”厉无痕冷笑。

　　墨老没有回答。他艰难地坐起身，干枯的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随着手印的变化，他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突然鼓胀起来，袋口自动打开。

　　“嗖嗖嗖——”

　　三道流光从布袋中飞出，落在墨老身前。

　　那是三件法器。

　　一件是巴掌大小的青铜圆盾，表面布满裂纹，灵光黯淡；一件是赤红色的短梭，梭尖有火焰纹路跳动；最后一件，是一颗龙眼大小的黑色珠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墨老看着这三件法器，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随即被决绝取代。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洒在三件法器上。

　　“爆！”

　　嘶哑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三件法器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

　　青铜圆盾上的裂纹瞬间蔓延至整个盾面，然后“砰”一声炸开，化作无数锋利的青铜碎片，像一场金属风暴，席卷向厉无痕。赤红短梭紧随其后，梭身膨胀，火焰纹路活了过来，化作一条丈许长的火蛇，嘶鸣着扑去。最后那颗黑色珠子，无声无息地飞到厉无痕头顶三丈处，然后——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黑色珠子炸开的瞬间，释放出的不是火焰，也不是冲击波，而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像有生命般扩散，所过之处，光线被吞噬，声音被隔绝，连神识探入都如泥牛入海。

　　厉无痕脸色终于变了。

　　这三件一次性自爆法器，威力都不算顶尖，但配合得恰到好处——青铜碎片风暴封锁闪避空间，火蛇正面强攻，黑暗领域干扰感知。更重要的是，这三件法器自爆的时机，正好卡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该死！”

　　厉无痕怒吼，长剑舞成一团青光，护住周身。青铜碎片撞在剑光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火星四溅。火蛇撞上剑光，炸成一团火球，灼热的气浪逼得他后退三步。而那片黑暗领域，已经将他笼罩在内。

　　视线受阻，神识受限。

　　虽然以他筑基期的修为，这黑暗领域只能困住他几息时间，但几息时间，在生死搏杀中，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比如，灵方梅的剑。

　　在墨老引爆法器的同时，灵方梅动了。

　　她推开了掌凡金搀扶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将生命燃烧到极致的光芒。

　　她抬起右手，虚握。

　　地上那柄普通的长剑，像受到召唤般飞入她手中。

　　剑入手，她的气势变了。

　　不再是重伤虚弱的女子，而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凌厉、纯粹、一往无前。

　　她看向通道中，一名正在躲避硬木陷阱的炼气七层青锋门弟子。那弟子是厉无痕带来的两名炼气后期之一，刚才围攻掌凡金时出手最狠。

　　灵方梅的目光锁定了她。

　　然后，她迈步。

　　一步踏出，脚下地面龟裂。

　　第二步，她手中的长剑嗡鸣，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光。

　　第三步，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

　　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那名炼气七层弟子刚格开一根硬木，突然感到一股致命的寒意从背后袭来。他骇然转身，只看到一道白光，像天际划过的流星，瞬间就到了眼前。

　　太快了！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本能地将长剑横在胸前。

　　“铛——咔嚓！”

　　两剑相交。

　　灵方梅手中的普通长剑，在碰撞的瞬间，寸寸断裂。但剑身上那层透明的白光，却凝而不散，像一道无形的剑气，穿透了对方的剑，穿透了对方的护体灵力，狠狠刺入了他的胸膛。

　　“噗嗤！”

　　血花绽放。

　　那弟子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沫，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剑，毙命。

　　灵方梅站在原地，手中的剑柄滑落。她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喷出，血中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碎片。她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像一朵迅速凋零的花。

　　“梅儿！”掌凡金冲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灵方梅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但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满足的笑容。

　　“我……杀了一个……”

　　话音未落，她眼睛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掌凡金抱着她，感受着她迅速流失的体温和生机，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他知道，灵方梅刚才那一剑，透支了生命本源，伤势已经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通道内，一片死寂。

　　硬木陷阱已经停止发射，地面也不再翻转。墨老引爆的三件法器，威力逐渐消散。青铜碎片散落一地，火蛇化作青烟，黑暗领域缓缓褪去，露出里面厉无痕的身影。

　　厉无痕站在原地，衣衫有几处破损，但气息依旧强盛。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名炼气七层弟子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昏迷的灵方梅和气息奄奄的墨老，最后，目光落在掌凡金身上。

　　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杀我青锋门弟子，伤我门人，用这些下作手段……掌凡金，我倒是小看你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地面震动。

　　筑基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像一场风暴，席卷整个山谷通道。碎石被卷起，尘土飞扬。那些侥幸未死的青锋门弟子和丹坊打手，被这威压逼得连连后退，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厉无痕动了真怒。

　　他要亲自下场，用最残酷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掌凡金抱着灵方梅，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厉无痕，心中一片冰凉。机关用尽了，墨老的后手用尽了，灵方梅拼死一击也用尽了。现在，他们还有什么？

　　他握紧了手中的寒铁剑胚。

　　剑胚冰冷，沉默。

　　也许，只能用它了。哪怕剑意已经沉寂，哪怕只是一柄普通的剑胚，他也要站着死，而不是跪着生。

　　厉无痕走到了三丈外。

　　他举起了剑。

　　剑尖对准了掌凡金的眉心。

　　“这一剑，我会斩下你的头颅，带回青锋门，悬于山门之外，以儆效尤。”厉无痕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

　　掌凡金挺直了脊梁。

　　他松开了抱着灵方梅的手，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面对厉无痕。

　　两人对视。

　　一个筑基期修士，一个炼气三层、重伤濒死的少年。

　　实力悬殊，如天堑。

　　但掌凡金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厉无痕的剑，缓缓落下。

　　剑锋割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掌凡金举起了手中的寒铁剑胚。

　　就在剑锋即将相交的瞬间——

　　“啊——！！”

　　谷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惨叫声来自山谷入口的另一侧，是刘氏丹坊打手和青锋门留守弟子所在的方向。伴随着惨叫声的，是一股阴冷、污秽、充满血腥味的邪气波动，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山谷。

　　厉无痕的剑，停在了半空。

　　他猛地转头，看向谷口方向，脸色骤变。

　　“这股气息……血煞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