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方梅的剑尖停在半空。
那片暗紫色的雾气像活过来一样,缓慢地、无声地弥漫开来。雾气中,数十点幽绿色的光点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眨动。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异香变得浓郁,几乎要让人窒息。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般的震动,此刻清晰可辨——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胸口。
“退。”掌凡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灵方梅没有犹豫,剑尖划出一道弧线,身形向后飘退。小芸和周岩搀扶着墨老,林雨紧紧跟在后面,六人缓缓向后退去,目光始终锁定那片诡异的雾气。
那些幽绿色的光点没有追来。
它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像一群耐心的猎手。
退出数十丈后,掌凡金才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紫雾,又望向身后尘土未散的峡谷废墟——那里,隐约传来岩石崩裂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废墟下挣扎。
“血手在脱困。”灵方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掌凡金点头。他早就预料到了。山崩困不住筑基修士太久,尤其是血手这种修炼血煞之道的邪修,生命力远比普通修士顽强。现在,他们赢得了喘息的时间,但也彻底激怒了这头野兽。
“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掌凡金的目光扫过众人。
铁山还在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墨老脸色苍白如纸,被小芸和周岩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灵方梅内伤未愈,灵力消耗大半。周岩和林雨虽然恢复了些体力,但也只是勉强能走。他自己左臂骨折的剧痛从未停止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处的神经。
这支队伍,已经到了极限。
“掌大哥,前面……”小芸突然开口,手指向左侧。
掌凡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隐约能看到一道狭窄的缝隙——那是两座山崖之间的夹缝,宽不过丈余,高却有数十丈,像被巨斧劈开的一道裂痕。
一线天。
“峡谷?”灵方梅皱眉,“这种地形……”
“是绝地,也是机会。”掌凡金打断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前世读过的战史在脑中飞速闪过。峡谷、隘口、狭窄通道——这些都是天然的伏击场。以弱胜强,以少胜多,靠的从来不是蛮力,而是对地形的利用,对时机的把握,对敌人心理的预判。
“血手一定会追来。”掌凡金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受伤了,但杀意更盛。他会动用一切手段追踪我们,甚至可能召唤血煞教的其他成员。我们跑不过他,也打不过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在他追上我们之前,设下陷阱,让他付出代价。”
灵方梅盯着他:“你想在峡谷里设伏?”
“对。”掌凡金点头,“峡谷狭窄,两侧崖壁高耸。只要我们能制造山崩,就能把他活埋在里面。就算杀不死他,也能重伤他,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山崩?”墨老喘息着开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你……你怎么制造山崩?”
“用爆炸。”掌凡金从怀中取出最后两枚爆炎阵盘,又掏出三张雷击符——这是他们仅剩的攻击性符箓了,“爆炎符阵连环爆炸,不是为了伤敌,而是为了制造巨大的震动和声光效果。同时,在崖壁的关键结构点布置小型定向爆破阵盘——墨老,您懂阵法,应该知道哪些位置最脆弱,最容易引发连锁崩塌。”
墨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我……我懂。但需要时间计算,也需要灵力布置阵盘。我现在……”
“您只需要告诉我位置,我来布置。”掌凡金说,“灵方梅,你带着铁山、小芸、周岩、林雨,迅速穿过峡谷,在另一端寻找隐蔽点,布置简单防御。我和墨老留在峡谷中段,布置陷阱。”
“不行!”灵方梅几乎是立刻反对,“你左臂骨折,墨老灵力枯竭,如果血手提前赶到……”
“那就赌。”掌凡金看着她,眼神平静,“赌他受伤后需要时间调息,赌他自恃筑基修为,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赌他会大摇大摆地冲进峡谷——赌我们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布置,然后撤离。”
灵方梅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知道掌凡金说得对,这是唯一的办法。但她无法接受让他独自面对危险——哪怕有墨老在身边,那也是两个几乎失去战斗力的人。
“我留下。”她说。
“你需要保存体力,保护其他人。”掌凡金摇头,“而且,如果你留下,血手会第一时间锁定你——他的目标是你。你必须出现在峡谷另一端,让他看到你,他才会毫不犹豫地追进去。”
灵方梅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相信我。”掌凡金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会活着回来。”
四目相对。
雾林中的光线昏暗,但灵方梅能看到掌凡金眼中的坚定,那种即使身处绝境也不曾动摇的冷静。她想起这一路走来,每一次绝处逢生,都是靠他的谋划,他的决断,他那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剑柄。
“好。”她说,“但如果你死了,我会杀光血煞教所有人,然后去找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
掌凡金笑了:“一言为定。”
***
峡谷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狭窄。
两侧崖壁几乎是垂直的,高耸入云,只在顶端留下一线天光。谷底铺满了碎石和苔藓,踩上去湿滑难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带着泥土和岩石的味道。
灵方梅背着铁山,快步穿过峡谷。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小芸搀扶着墨老——老人坚持要亲自查看崖壁结构,为掌凡金指明爆破点。周岩和林雨跟在后面,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墨老突然停下,指着左侧崖壁上一处不起眼的裂缝,“岩层在这里最薄,下面有三条主要的应力线交汇。如果在这里布置爆破阵盘,爆炸会沿着应力线扩散,引发上方岩层松动。”
掌凡金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型阵盘——这是墨老之前炼制的定向爆破阵盘,原本是用来开矿的,现在却要用来制造山崩。
他单手操作,将阵盘嵌入裂缝。阵盘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灵光。掌凡金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阵盘中央——这是最简单的激活方式,不需要灵力,只需要鲜血中的生机。
阵盘吸收了鲜血,符文微微亮起,然后沉寂下去。
“下一个点。”掌凡金说。
墨老继续向前走,每走十几步,就会指出一个关键位置。掌凡金跟在他身后,一枚接一枚地布置阵盘。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即使左臂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他的手也没有抖。
一共七处爆破点。
全部布置完成后,掌凡金又取出爆炎阵盘和雷击符。他将两枚爆炎阵盘埋在谷道中央,用碎石掩盖。三张雷击符则贴在两侧崖壁上,位置经过精心计算——爆炸时,雷击符会同时激发,制造出最大的声光效果和电磁干扰,扰乱血手的神识感知。
“好了。”掌凡金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墨老靠在一块岩石上,喘息着说:“引爆顺序……很重要。必须先激发爆炎阵盘和雷击符,制造震动和干扰,然后……间隔三息,再依次引爆七个爆破点。顺序是从峡谷入口向深处,这样崩塌的岩石会……会向入口方向堆积,把他困在里面。”
掌凡金点头,将引爆顺序牢牢记在心里。
“你们该走了。”他对灵方梅说。
灵方梅看着他,又看了看墨老,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她背起铁山,带着小芸、周岩、林雨,快步向峡谷另一端走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峡谷里只剩下掌凡金和墨老。
“你也走。”掌凡金对墨老说,“去和灵方梅汇合。引爆阵盘我一个人就够了。”
墨老摇头:“我留下……帮你。引爆需要精确控制,你一个人……可能来不及撤离。”
掌凡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但我们得找个隐蔽的地方。”
两人在峡谷中段找到一处凹陷的岩壁,勉强能容身。掌凡金扶着墨老躲进去,自己则蹲在洞口,目光死死盯着峡谷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峡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从顶端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掌凡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墨老粗重的呼吸,能听到远处雾林中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嘶鸣。
他在等。
等血手出现。
***
血手从废墟中爬出来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受到震荡,经脉里充斥着碎石崩裂时溅射的灵力碎片。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搅动。但他还活着。
筑基修士的生命力,远超炼气期修士的想象。
他服下一枚血红色的丹药,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迅速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骨骼。剧痛让他发出低吼,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杀意却越来越盛。
掌凡金。
那个炼气三层的小子,居然敢算计他。
居然敢用山崩困住他。
血手抬起头,看向掌凡金等人消失的方向。他的神识虽然被雾林削弱,但依然能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灵力痕迹——那是灵方梅的剑意,纯净而凛冽,像黑夜里的灯塔。
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跑吧……”他喃喃道,“跑得再远,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化作一道血光,向雾林深处追去。
伤势让他的速度慢了许多,但依然比炼气期修士快上数倍。他沿着灵力痕迹一路追踪,很快来到了峡谷入口。
血手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道狭窄的峡谷,两侧崖壁高耸,谷道幽深。空气中残留着明显的灵力波动——不止灵方梅的剑意,还有阵法的气息,符箓的气息,甚至……爆破阵盘的气息。
陷阱?
血手冷笑。
他神识扫过峡谷,发现了谷道中央被碎石掩盖的爆炎阵盘,发现了崖壁上的雷击符,发现了那些隐藏在岩缝中的爆破阵盘。布置得很粗糙,很仓促,但确实是个陷阱。
想用爆炸伤他?
血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岂是区区爆炎阵盘和雷击符能破开的?这些布置,顶多能制造些声响和烟雾,干扰一下视线。至于那些爆破阵盘——炸塌崖壁?想法不错,但太天真了。崖壁崩塌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他冲出峡谷。
自恃筑基修为,血手根本没有把这场陷阱放在眼里。
他甚至懒得去拆除那些阵盘。
他要当着掌凡金的面,碾碎这场可笑的算计,然后抓住灵方梅,当着掌凡金的面,一点点吸干她的精血,炼化她的灵根。
想到这里,血手眼中的猩红更盛。
他一步踏出,化作血光,冲入峡谷。
***
掌凡金看到了那道血光。
从峡谷入口射入,快如闪电,带着狂暴的血煞之气,瞬间就到了峡谷中段。血手的身影在血光中显现,他浑身是血,道袍破烂,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但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却比之前更盛。
来了。
掌凡金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墨老在他身后,手指按在一块刻着符文的石板上——那是所有阵盘和符箓的引爆中枢。
血手停在峡谷中段。
他环顾四周,神识扫过每一寸岩壁,每一块碎石。然后,他笑了。
“出来吧。”他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戏谑,“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布置了这么一场大戏,不亲自看看观众的反应,岂不可惜?”
掌凡金没有动。
血手等了几息,见无人回应,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既然不出来,那我就亲自请你们出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血色的光球。光球中,无数细小的血丝蠕动,发出滋滋的声响。这是血煞教的秘术“血噬球”,一旦击中目标,就会钻入体内,吞噬精血,折磨神魂。
血手将血噬球抛向掌凡金和墨老藏身的岩壁凹陷。
就是现在!
掌凡金低吼:“引爆!”
墨老的手指猛地按下。
“轰——!!!”
谷道中央,两枚爆炎阵盘同时炸开。炽热的火浪冲天而起,卷起漫天碎石和尘土。爆炸的声浪在狭窄的峡谷中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几乎在同一时间,三张雷击符激发,三道粗大的紫色雷霆从天而降,劈在两侧崖壁上,炸出无数电火花。
声,光,震动,电磁干扰。
整个峡谷瞬间被混乱的能量充斥。
血手瞳孔一缩。他没想到爆炸的威力这么大,更没想到还有雷击符。虽然护体灵光挡住了大部分伤害,但爆炸的冲击波和雷霆的电磁干扰,还是让他的神识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就是这瞬间的紊乱。
掌凡金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二波,引爆爆破阵盘!”
墨老的手指在石板上快速划过,按照事先计算好的顺序,依次激活七个爆破点。
第一处,峡谷入口附近,岩缝中的阵盘亮起,然后炸开。
“轰!”
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
爆炸声连绵不绝,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每一处爆炸都不算太剧烈,但都精准地炸在岩层最脆弱的位置。岩石崩裂的咔嚓声从崖壁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血手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爆炸陷阱。
这是……
“山崩?!”他失声惊呼。
但已经晚了。
第七处爆破点炸开。
峡谷中段,两侧崖壁在连环爆炸和共振作用下,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岩层内部的应力线被彻底破坏,巨大的裂缝从崖壁顶端一路向下蔓延,像蛛网般扩散开来。
然后,崩塌开始了。
先是几块碎石从顶端滚落,砸在谷底,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是更大的石块,然后是整片整片的岩壁。轰隆隆的巨响从头顶传来,像天崩地裂。无数巨石如暴雨般砸落,瞬间将狭窄的谷道淹没。
血手怒吼一声,周身血光大盛,化作一道血虹向峡谷入口冲去。
但崩塌的速度太快了。
一块千斤巨石从天而降,正好砸在他前方。血手不得不停下,抬手一拳轰出,将巨石击碎。但碎石飞溅,又挡住了去路。更多的巨石砸落,将他前后左右全部封死。
“不——!!!”
血手的怒吼被淹没在崩塌的巨响中。
掌凡金和墨老在引爆完所有阵盘后,就立刻向峡谷另一端冲去。他们跑得很快,但崩塌的岩石还是追了上来。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擦着掌凡金的肩膀飞过,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炸成无数碎片。
“快!”掌凡金拉着墨老,拼命向前冲。
身后的峡谷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天光。巨石堆积如山,将谷道彻底堵死。崩塌的巨响持续了足足十几息,才渐渐平息。
掌凡金和墨老冲出峡谷,瘫倒在地。
两人都浑身是土,脸上、身上全是擦伤。掌凡金的左臂剧痛难忍,断骨处可能又错位了。墨老则直接晕了过去,呼吸微弱。
灵方梅等人从隐蔽处冲出来。
“掌凡金!”灵方梅跪在他身边,手按在他胸口,灵力探入,“你怎么样?”
“还……还好。”掌凡金喘息着说,目光却死死盯着那片废墟。
烟尘渐渐散去。
峡谷入口已经被彻底堵死,堆积的巨石有十几丈高,像一座小山。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听不到血手的怒吼,也感觉不到血煞之气。
成功了?
掌凡金不敢确定。
筑基修士的生命力太顽强了,山崩可能困住他,可能重伤他,但未必杀得死他。
“他……”灵方梅也看向废墟。
“暂时困住了。”掌凡金挣扎着站起来,“但我们得立刻离开。山崩的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雾林里的其他危险,也可能引来血煞教的其他追兵。”
灵方梅点头,搀扶起他。小芸和周岩扶起昏迷的墨老,林雨则帮忙背起铁山。
六人没有停留,转身钻入峡谷外的林地。
身后,崩塌的峡谷废墟中,烟尘彻底散去。
一片死寂。
然后,某处巨石堆下,突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一只血淋淋的手,从石缝中伸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