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更复杂的商业合作
弋阳县的晨雾还未散尽,笑逗传媒的二楼会议室已经亮起了灯。
吴森揉了揉因熬夜而发红的眼睛,面前摊开着一份长达二十三页的合同草案。窗外,县城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的香气飘不进这间密封良好的会议室,只有打印机特有的臭氧味和咖啡的苦涩弥漫在空气里。
“森哥,真的不能再拖了。”合伙人李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新冲的咖啡,“‘悦动饮品’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他们想要在夏季推广期前敲定代言。”
吴森,更多人叫他弋阳笑哥,在这个小县城里,这个名号几乎成了某种文化符号。从最初在街头拍搞笑短视频的“森哥”,到如今拥有百万粉丝的“笑逗”,再到被官方媒体称为“乡村文化传播者”的吴森——每一个称呼都代表着他生命的一个阶段,一种身份的转变。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身份抉择。
“我知道。”吴森啜了一口咖啡,苦涩让他清醒了几分,“只是这份合同...你看第七页第三条款。”
李薇接过合同,眉头逐渐皱紧:“‘代言人须保证在合作期间所有公开内容均需提前十五个工作日提交品牌方审核’——这意味着我们至少一半的视频都要经过他们的审查。”
“不止。”吴森翻到第十二页,“还有这条,‘合作方有权根据市场反馈要求调整内容创作方向’。如果按照这个条款,下次他们觉得‘守山人’系列不够商业化,我们就得放弃整个IP。”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团队的其他成员陆续走了进来。年轻的剪辑师小王、负责商务的赵磊、刚刚加入的编剧林晓——每个人都顶着黑眼圈,这场关于未来的辩论已经持续了三天。
“笑哥,早。”小王打了个哈欠,“我刚看了数据,昨晚‘守山人’第四集发布后,播放量已经破五百万了。”
《守山人》是笑逗传媒三个月前启动的系列短剧,讲述一位老人守护弋阳周边山林六十年的故事。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没有任何明星、投资不到五万元的系列,竟然在全网获得了超过两亿的播放量,被多家媒体称为“乡村题材的新标杆”。
也正是这份成功,引来了今天会议桌上这些让人又爱又恨的机会。
“好消息是,‘悦动’把代言费提到了三百万一年。”赵磊翻开他的笔记本,“而且他们承诺,如果我们接受A轮投资,可以协助我们在六个城市复制‘守山人’的模式。”
“坏消息是,”林晓接过话头,这位从BJ回乡发展的编剧比任何人都了解商业合同的陷阱,“他们的合同几乎剥夺了我们所有的创作自主权。我昨晚仔细研究过,如果完全按照他们的要求,我们就不再是内容创作者,而是他们品牌宣传的执行工具。”
吴森站起身,走到窗边。晨雾正在散去,远处弋阳江的水面泛着金色的光。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只是个在江边拍搞笑段子的小博主,那时最大的烦恼是今天能不能涨一百个粉丝。
“你们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做‘守山人’吗?”他背对着团队,声音平静。
会议室安静下来。
“因为老陈头的故事值得被记住。”李薇轻声说,“因为那些快要消失的乡村记忆需要有人记录下来。”
“而现在,”吴森转过身,“有人告诉我们,只要按照他们的模板来,我们可以把这种‘成功’复制到全国。更多的投资,更大的平台,更广的传播。”
“但代价是我们的灵魂。”小王嘟囔道。
吴森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灵魂。如果我们拒绝了,可能失去让更多人看到这类内容的机会。如果我们接受了,可能失去创作这类内容的自由。”
典型的困境,却因为涉及的金额和影响力而变得格外沉重。
会议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团队成员各抒己见,有人主张接受部分条款争取谈判空间,有人坚持宁可不合作也要保持独立,有人提出可以尝试寻找折中方案。
中午时分,当争论暂时停歇,吴森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李薇,联系‘悦动’,请求一次面对面谈判。赵磊,调查一下他们过去与其他内容创作者的合作情况,特别是那些‘成功案例’现在怎么样了。其他人,继续我们手头的工作,《守山人》第五集的脚本今天必须定稿。”
接下来的三天,笑逗传媒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吴森白天处理日常创作和团队管理,晚上研读法律条款和市场分析。他发现“悦动饮品”在过去两年投资了七个乡村题材内容团队,其中三个已经解散,两个转型做了完全商业化的内容,只有两个还保持着一定的创作特色,但更新频率大大降低。
与此同时,《守山人》第五集如期上线。这一集讲述老守山人与一位迷路的年轻徒步者之间的对话,老人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了为什么六十年不舍离开。影片结尾,老人站在山顶望着绵延的森林说:“我不是在守山,我是在守时间。”
这条视频发布二十四小时后,播放量突破八百万,评论区涌入了成千上万的分享,许多人讲述着自己家乡正在消失的传统与记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悦动饮品”的副总裁亲自带队来到了弋阳。
谈判安排在县城唯一一家星级酒店的会议室。对方来了五个人,西装革履,带着精美的PPT和厚厚的合同终稿。笑逗传媒这边只有吴森和李薇,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
“吴先生,我们非常欣赏您的创作才华。”副总裁开门见山,“‘守山人’系列让我们看到了乡村题材的巨大潜力。我们不仅希望邀请您担任品牌代言人,更希望能够深度合作,将这种成功模式推广到全国。”
PPT开始播放,一张张精美的图表展示着市场规模、用户增长、商业潜力。数字很诱人,前景很光明。
“我们理解您对创作自主权的重视,”品牌总监接过话头,“所以我们修改了部分条款。您看,我们将审核时间缩短到了十个工作日,而且我们只对明显不符合品牌形象的内容提出修改建议,不会干涉具体创作。”
吴森仔细阅读着修改后的条款,确实比之前的版本宽松了一些,但核心问题依然存在——最终解释权在资方手中。
“我注意到,合同里没有关于内容版权的明确条款。”吴森抬起头,“如果合作终止,我们已经创作的‘守山人’系列相关内容的版权归属如何?”
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这部分我们可以后续补充。”副总裁微笑着说,“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联合创作的内容版权由双方共同拥有。”
“那如果合作终止,我们还能继续使用‘守山人’这个名称和已有内容吗?”
“这需要根据终止原因和双方协商...”
谈判持续了两个小时。吴森提出了十二处修改意见,对方接受了七处,但对最关键的内容版权和创作自主权条款,态度始终强硬。
“吴先生,商业合作需要互相信任。”副总裁在结束时说,“我们带来了最大的诚意和资源,希望您也能拿出相应的合作态度。市场机会转瞬即逝,我们有数据表明,类似‘守山人’的题材已经引起了至少三家竞争对手的注意。”
这句话既是诱惑,也是警告。
回工作室的路上,李薇一直沉默。直到车停在江边,她才开口:“森哥,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吴森看着窗外流淌的弋阳江,江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他想起了自己最初开始拍摄视频的原因——不过是想要记录家乡那些被忽略的美好。
“我记得刚开始做视频时,我最开心的时候不是粉丝破万的那天,”吴森缓缓说,“而是当我们拍下江边老渔夫的故事,他的孙子从外地打来电话,哭着说谢谢我们让他看到了三年未见的爷爷。”
“但是现在,我们有能力让更多这样的故事被看见。”李薇说。
“问题是以什么方式,以谁的名义。”吴森打开车门,“走吧,今晚《守山人》第六集要开拍,老陈头在等我们。”
拍摄地点在离县城二十公里的山区。老陈头,本名陈大山,今年八十二岁,守护这片山林已经六十三年。剧组的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越往深处,现代化的痕迹越少。
到达守山人的小屋时,天已经快黑了。陈大山正坐在屋前的小凳上修补渔网,旁边的煤油灯发出温暖的光。
“笑哥来啦!”老人站起身,脸上是真诚的笑容。他不在乎吴森有多少粉丝,只在乎这群年轻人愿意听他讲故事。
今晚要拍摄的是“守山人的一夜”,记录老人如何在深夜巡视山林,防止盗伐和山火。摄像机架设好后,吴森没有立即开始拍摄,而是在老人身边坐下。
“陈伯,如果有人给您很多钱,让您去城里住大房子,您会去吗?”
陈大山笑了,缺了门牙的笑容在煤油灯光下格外朴实:“六十年前就有人这么问我爹啦。我爹说,山不会说话,但山需要人守。现在我这么说给我儿子听,他在上海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您不觉得孤独吗?”
“孤独?”老人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林,“山里有树,有鸟,有溪流,怎么会孤独呢?城里人才孤独,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谁。”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吴森。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天的纠结所在——他害怕成为“城里人”,害怕在拥挤的内容市场中失去自己的声音和根。
拍摄进行到深夜。当陈大山提着煤油灯走进山林,摄像机跟在他身后,记录下老人与山的对话。没有剧本,没有表演,只有真实的守夜。
凌晨三点,拍摄结束。团队成员收拾设备时,吴森独自走到山坡上,看着脚下沉睡的山林和远处县城零星的灯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悦动饮品”副总裁发来的信息:“吴先生,我们刚刚开会决定,可以将代言费提高到三百五十万,并且承诺第一年不干涉具体创作。这是我们最后的报价,希望您明天上午前能给予答复。”
三百五十万。对于一个小县城的内容团队来说,这是天文数字。可以换更好的设备,雇更多的人,做更大的项目。
吴森没有立即回复。他坐在山坡上,看着东方的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山间的晨雾再次升起,像三年前他刚开始拍摄时一样。
天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上午九点,笑逗传媒会议室。团队成员全部到齐,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和期待。
“我昨晚想了很久,”吴森站在白板前,“关于我们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团队,创作什么样的内容。”
他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圆圈,一个写着“商业成功”,一个写着“创作自由”。
“我们一直在寻找这两者的交集,但也许有些时候,它们就是无法完全重合。”吴森继续说,“‘悦动’的offer很好,能给我们带来资源、平台和影响力。但代价是,我们必须按照他们的规则来玩。”
“所以我们拒绝?”小王问。
“不完全是。”吴森在兩個圆之间画了一条线,“我凌晨给副总裁回了电话,提出了一个反建议:我们不接受全年代言合同,但可以以项目制合作。我们可以为‘悦动’定制一个系列内容,主题是‘守护’,不仅守护山林,也守护传统文化、守护手工艺、守护那些即将消失的美好。”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他们同意了?”李薇不敢相信。
“一开始当然不同意,但我给了他们数据。”吴森打开投影仪,“我统计了过去三个月‘守山人’系列的观众画像,发现核心受众正是‘悦动’想要争取的年轻城市群体。他们不是被硬广告吸引,而是被真实的故事打动。”
“所以...”赵磊向前倾身。
“所以我们达成了一个试点合作:我们为‘悦动’创作一个六集的‘守护者’系列,他们提供拍摄资金和平台推广,但我们保留完整的内容版权和创作自主权。如果这个系列达到预期效果,再讨论更深入的合作。”
团队成员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这意味着我们拿不到那三百五十万。”吴森平静地提醒。
“但我们守住了更重要的东西。”林晓说,“而且项目制的收入也足够团队运转半年。”
吴森点点头:“不止如此,我还提出了一个要求:合作期间,‘悦动’需要资助我们启动‘弋阳记忆’计划,帮助记录和保存本地的传统文化和手工艺。”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用商业合作反哺文化保护,在商业和理想之间找到一条狭窄但可行的道路。
下午,合同修改稿传来。笑逗传媒的法律顾问仔细审阅后,确认关键条款都得到了保留。吴森在电子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笑逗”,不是“弋阳笑哥”,而是他的本名“吴森”。
签约后的第一周,团队开始了紧张的筹备。新的系列命名为《守护者》,第一集的主角是一位在弋阳江上划了五十年船的老船工。拍摄当天,老船工展示了他父亲传下来的造船手艺,那是一整套即将失传的传统技艺。
拍摄间隙,吴森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省电视台纪录片频道的制片人,看到了《守山人》系列,希望合作拍摄一部关于江西传统守山文化的纪录片。
“我们不需要您改变创作风格,”制片人说,“恰恰相反,我们希望保持您原有的真实和质朴。预算可能不如商业合作那么多,但我们会给予您最大的创作自由。”
挂断电话后,吴森站在江边,看着老船工在夕阳下的剪影。他突然明白,当你坚持做正确的事情时,正确的机会往往会主动找上门来。
当晚的团队会议上,吴森分享了省台的合作邀请。会议室再次沸腾,这次是纯粹的喜悦。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商业项目之外,还有一个完全自主的文化项目。”李薇兴奋地说。
“而且,”小王补充,“这两个项目可以互相促进。《守护者》为‘悦动’带来品牌价值,纪录片为我们的团队带来专业认可。”
吴森看着团队成员年轻而充满热情的脸,想起了三年前自己独自在江边拍视频的日子。那时他只有一个手机支架和一个梦想,而现在,他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和一条越来越清晰的道路。
“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的诱惑和挑战,”他说,“更大的投资,更苛刻的条款,更复杂的选择。但只要我们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就知道该怎么选择。”
窗外,弋阳的夜景渐渐亮起。这座小县城正在发生缓慢而坚定的变化,而笑逗传媒,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记录着这些变化。
《守护者》第一集上线的那天,吴森收到了陈大山的电话。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是请邻居帮忙打的。
“笑哥,我在县城的广告牌上看到你了!旁边写着‘守护值得守护的’。”老人的声音透着自豪,“我就说嘛,你们这些年轻人,做的是有意义的事。”
挂掉电话,吴森打开电脑,开始撰写《弋阳记忆》计划的第一份提案。这不是合同,不是商业计划,而是一份承诺——对这片土地,对这些故事,对每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平凡人的承诺。
商业合作是复杂的,但初心可以简单。在这个内容为王的时代,吴森和他的团队正在探索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不拒绝商业,但不让商业定义自己;不排斥流量,但不让流量淹没真实。
夜深了,笑逗传媒的灯还亮着。楼下,弋阳县渐渐沉入梦乡;楼上,一群年轻人正在为明天的工作做准备。他们面前的道路依然充满未知,但至少今晚,他们清楚地知道方向。
吴森关上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拍摄的脚本。封面上写着新系列的名字:《根的守望》。
这不再只是关于一片山林的守护,而是关于所有正在消失的根的记忆。而他们,有幸成为这些记忆的守护者和讲述者。
窗外,弋阳江静静地流淌,如同千百年来一样,见证着这座小城的变迁,和一群年轻人选择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