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从“创作者”到“平台搭建者”
九月的弋阳,暑气未消。
吴森站在信江边,看着对岸新开发的商业区,那里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低矮的民房,他和憨宝宝骑着电动车穿梭在狭窄的巷子里,拍那些现在看起来粗糙得可笑的短视频。
那时候,他们只想逗人笑。
“森哥,人都到齐了。”身后传来声音。
吴森转过身,看见陈熙——那个从横店回来的年轻摄影师,现在是“弋阳创作者联盟”的专职摄像师。陈熙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天的安排。
“来了。”吴森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江面。信江的水比前几年清了些,能看到浅滩上的鹅卵石。
他们走向停在路边的商务车。车里已经坐了五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见吴森上车,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别紧张,”吴森笑了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今天就是去看看场地,聊聊你们的想法。”
车往城北开。路过胜利路的时候,吴森透过车窗看见那家老字号米粉店还在,门口排着长队。四年前,他和憨宝宝在这里拍过一期《弋阳早餐》,播放量破了三百万。那时候憨宝宝为了效果,一口气吃了三碗加辣米粉,辣得眼泪直流,对着镜头说不出话,只能竖大拇指。
视频评论区全是“哈哈哈哈哈”。
“森哥,到了。”陈熙说。
车停在一座旧厂房门口。这是原弋阳纺织厂的机修车间,九十年代厂子倒闭后一直空着,去年被吴森的工作室租下来,改造成了共享创作空间。红砖墙没动,只换了窗户,加固了房顶。院子里杂草清干净了,铺上碎石,摆了几张铁艺桌椅。
吴森推开门,一股木屑和油漆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正在装修,几个工人蹲在角落焊接支架。厂房挑高七八米,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
“这边以后是拍摄区,搭绿幕,”陈熙指着左手边,“那边是剪辑室和设备间,楼上隔出一层做办公区。”
五个年轻人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是要做什么?”一个染着黄毛的男孩问。他叫阿坤,抖音有三十万粉丝,主要拍街头恶搞,风格像早期的笑逗先森。
“给你们用。”吴森说。
阿坤愣住了。
吴森走到厂房中间,转身面对着他们。
“我做了五年短视频,从一个人到现在二十个人的团队,”他说,“刚开始拍的时候,弋阳做这行的没几个。现在呢?光抖音上定位弋阳的创作者就有两千多个。”
两千多个。这个数字他上个月刚统计过。
“但真正能做起来的,十个里面可能一个都不到。”吴森继续说,“不是你们不够努力,也不是没有才华,是缺资源、缺经验、缺机会。”
他想起自己第一年拍视频的时候,连剪辑都不会,拿着手机拍了半个月,剪出来自己都不想看。要不是后来遇到憨宝宝,两个臭皮匠凑在一起瞎琢磨,可能早就放弃了。
“我想做一个平台,”吴森说,“把你们这些有想法的创作者聚在一起,共享设备、共享资源、共享流量。这里有专业的摄影棚、剪辑设备,有懂运营的人帮你们分析数据,有律师帮你们看合同。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面前五张年轻的脸。
“把内容做好。”
沉默了几秒。然后阿坤旁边的女孩开口了:“那……我们要交多少钱?”
她叫苏漫,做美妆测评的,粉丝不多但很垂直,每条视频的转化率都不错。吴森注意她很久了。
“免费。”吴森说。
苏漫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做慈善,”吴森笑了,“是投资。你们做大了,平台才有价值。以后接了商单,平台抽一点运营费;接了品牌合作,平台拿一点分成。但现在,什么都不要。”
他说得很轻松,但这个决定他和团队争论了三个月。有人说应该收费,哪怕象征性地收一点,不然显得太廉价。有人说应该只签独家,把好苗子都攥在手里。
吴森都否了。
他想起自己刚起步的时候,如果有人能拉他一把,告诉他什么坑不能踩,什么路走不通,他可能会少走三年弯路。那时候的他,做梦都想要一个这样的平台。
现在他有了能力,为什么不把这个梦变成现实?
“森哥,”阿坤抓抓头发,表情有点纠结,“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阿坤说,“你现在已经是弋阳最大的网红了,笑哥、仙爷、憨宝宝,哪个不是几百万粉丝?你帮我们,不就是给自己培养竞争对手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真实。
吴森沉默了片刻。
“你听说过弋阳腔吗?”他问。
阿坤愣了一下:“弋阳……什么?”
“弋阳腔,”吴森说,“古代的一种戏曲,明朝的时候特别火,全国都在唱。但现在呢?知道的人没几个。”
他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
“我不想以后有人问弋阳出过什么,别人说不知道,”吴森说,“我想让这个地方成为一个标签,就像说脱口秀想到上海,说相声想到天津。提起短视频、提起新媒体,别人能想到弋阳。”
他转过身。
“一个人再大,也只是一棵树。但一片森林,能改变整个地方的气候。”
厂房里安静极了。工人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活,也在听。
“所以我不怕你们超过我,”吴森笑了笑,“我巴不得你们比我做得好。到时候别人问你们是哪儿来的,你们说弋阳,我就觉得这事儿值了。”
回市区的路上,陈熙开着车,吴森坐在副驾驶看手机。微信上有几百条未读消息,他一条条划过去。
憨宝宝发来语音,说新谈的两个品牌想签年框,问他的意见。
笑逗先森的账号运营发来数据,上周发的那条弋阳民俗视频,播放量突破八百万了。
笑哥的商务在问,月底有个直播带货专场,能不能请笑仙爷来串场。
还有几个陌生账号的私信,都是弋阳本地的年轻人,问怎么加入创作者联盟。
吴森一条条回,声音很轻。
“宝宝,那两个品牌可以先签一个试试,条件再谈谈。”
“那条视频转给后期,让他看看能不能剪个幕后花絮。”
“笑哥那边我去问,仙爷最近在拍新系列,档期不一定。”
“私信的都回复,让他们下周三来工作室聊聊。”
车开过弋阳大桥,桥下的信江缓缓流淌。吴森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陈熙:“憨宝宝说晚上来我家吃饭,你来不来?”
“我?”陈熙有点意外,“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吴森说,“又不是外人。”
陈熙是去年从横店回来的。他在那边跑了三年剧组,当过摄影助理、灯光助理、场务,什么活都干过。后来疫情来了,剧组停工,他回到弋阳老家,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吴森发的招募信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了简历。
吴森面试他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你在横店见过那么多大场面,为什么要回这个小地方?”
陈熙想了很久,说:“那边机会多,但那都是别人的机会。我想做点自己的东西。”
吴森当场就录用了。
“对了森哥,”陈熙突然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说说看。”
“咱们那个共享空间,能不能加一个‘老带新’的项目?”陈熙说,“比如让憨宝宝或者笑哥每个月带一个新人拍条视频,也不求多火,就是让新人有参与感,也能学点东西。”
吴森看着窗外,没说话。
陈熙有点紧张:“我就是随便想想,不成熟——”
“很好,”吴森说,“下周开会你提出来。”
陈熙愣了一下,笑了。
晚上七点,吴森回到家。
这是一套老小区的房子,他五年前买的,三室一厅,装修简单。后来他买过别墅,住了一个月又搬回来了。憨宝宝问他为什么,他说:“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瘆得慌。”
憨宝宝已经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他系着围裙,锅铲翻飞,油烟机轰轰响。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笑哥,一个是笑仙爷。
“哟,大忙人回来了。”笑仙爷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根黄瓜在啃。
笑哥在剥蒜,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
吴森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做什么好吃的?”
“红烧肉,酸菜鱼,还有你爱吃的炒螺蛳。”憨宝宝头也不回,“去去去,别在这碍事,陪他们聊天去。”
吴森回到客厅,在笑哥旁边坐下。
“听说你要搞个大平台?”笑仙爷啃着黄瓜问。
“不是什么大平台,就是个共享空间,”吴森说,“让本地创作者有个地方聚聚,互相帮衬。”
“你这几年帮衬的人还少吗?”笑哥说,“我上个月统计了一下,光是你介绍出去的合作,就有一百多个。”
“举手之劳。”
“你是举手之劳,对别人可能是救命稻草。”笑仙爷把黄瓜屁股扔进垃圾桶,“我记得我刚回来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要不是你拉我进群,我现在可能还在拍那些没人看的段子。”
笑仙爷真名叫什么来着?吴森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只记得她以前在杭州做美妆,后来回弋阳照顾生病的母亲,顺便开始拍短视频。一开始根本没人看,她急得天天给吴森发私信求指导。
现在她有三百万粉丝,接广告接到手软。
“说到这个,”笑哥突然压低声音,“你听说没有,隔壁县有人学咱们,也搞了个创作者联盟。”
吴森点点头:“知道。”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笑哥想了想,说:“担心他们抢资源?抢流量?”
吴森笑了笑,拿起一个蒜瓣开始剥。
“流量不是抢来的,是做出来的,”他说,“咱们这行,内容不行,再多的资源也白搭。反过来,内容做好了,挡都挡不住。”
“那你还帮别人做内容?”
“帮别人就是帮自己,”吴森说,“你想啊,如果弋阳能出一百个百万粉的创作者,品牌要找人合作,第一个想到的是哪里?”
笑哥愣了一下。
“肯定是弋阳啊,”笑仙爷接话,“那时候就不是咱们求着品牌合作,是品牌排队找上门。”
“对,”吴森说,“蛋糕做大了,每个人都有份。”
晚饭很丰盛。憨宝宝的厨艺这几年进步神速,红烧肉软烂入味,酸菜鱼鲜辣开胃,炒螺蛳更是绝了,吴森一个人吃了两盘。
饭桌上聊的都是闲天。笑仙爷说她最近在考虑买房,看中了城东一个新盘。笑哥说他儿子上小学了,天天在学校跟同学吹嘘他爸是网红,老师专门打电话让他低调点。
憨宝宝说他妈最近迷上了拍短视频,天天让他指导,拍得比他当年还烂。
“你怎么说的?”吴森问。
“我说拍得挺好,继续努力。”憨宝宝夹了块红烧肉,“总不能打击老人家的积极性吧。”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笑仙爷和笑哥先走了。憨宝宝留下来帮吴森收拾碗筷。
“你今天去看厂房了?”憨宝宝问。
“嗯,下个月能装完。”
“那些小孩怎么样?”
“挺好的,”吴森说,“有想法,有冲劲,就是缺经验。”
憨宝宝把碗放进洗碗池,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他突然问:“你说咱们要是早几年认识,会不会走得更容易些?”
吴森想了想:“可能吧。”
“也可能走不到今天,”憨宝宝说,“太顺了,反而不会珍惜。”
吴森没说话。
憨宝宝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靠着洗碗池,看着他。
“森哥,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吴森笑了,“你在广场上拍视频,非要拉着路人配合你。我被你拽住了,拍了半个小时,最后也没剪出来。”
“怎么没剪?我剪了的,”憨宝宝说,“就是效果太烂,没好意思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笑了。
那时候真穷啊。吴森租的隔断间,一个月三百块,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憨宝宝比他强点,住家里,但也没什么钱,两个人凑钱买了个二手稳定器,用了三个月就坏了。
拍了半年,粉丝才破万。没有广告,没有商单,纯粹是因为喜欢。
“你后悔过吗?”憨宝宝突然问。
“后悔什么?”
“做这个。”
吴森想了想:“没有。”
“真的?”
“真的,”吴森说,“虽然累,虽然有时候也迷茫,但从来没后悔。你呢?”
憨宝宝摇摇头:“我也没后悔过。”
他转过身继续洗碗,声音混在水声里:“所以我才愿意帮你搞那个平台。咱们当年没人帮,现在有能力了,帮帮别人挺好。”
吴森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有些人不需要说谢谢。
九月底,共享创作空间正式开放。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县里的领导,本地的企业家,还有一百多个短视频创作者。厂房里挤得满满当当,院子里也站满了人。
吴森没准备什么发言稿,就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阿坤来了,苏漫来了,那些参加过前期交流的年轻人都来了。他们好奇地参观拍摄区、剪辑室、设备间,兴奋地互相加微信,讨论着以后可以合作拍什么。
憨宝宝在绿幕前教几个新人怎么布光。笑哥被一群年轻人围着,问他是怎么做到每期视频都有爆款的。笑仙爷坐在院子里,跟几个做美妆的女孩聊产品。
陈熙拿着相机到处拍照,说要留个纪念。
吴森站在厂房中央,看着这一切。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自己站在信江边上,拿着手机不知道拍什么。那时候他做梦都想要一个地方,有一群人,可以一起琢磨怎么拍出好东西。
现在这个梦实现了。
但不是他一个人的梦。
“森哥。”身后有人叫他。
吴森转过身,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面前。她扎着马尾,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手机。
“我叫小雯,”她说,“我是专门从邻县赶来的,听说您这边有个平台,想来看看能不能加入。”
吴森看着她,想起五年前的自己。
“欢迎,”他说,“先到处转转,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们。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
小雯点点头,转身走进人群里。
吴森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平台是什么?不是一个厂房,不是一堆设备,也不是一个机构。
平台是一群人,是连接,是可能。
是把那些有梦想的人聚在一起,让他们不再孤单。
晚上,人都散了。
吴森一个人留在厂房里,坐在窗边。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暖橙色。
手机响了。是憨宝宝发来的语音。
“森哥,明天干嘛?”
吴森想了想,回了一条:“不知道,拍视频吧。”
“拍什么?”
“随便拍拍。”
发完这条消息,吴森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弋阳的城区,房子不高,错落有致。远处的信江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条金色的带子。
他想起今天来的那些年轻人。他们眼里的光,和五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视频。从最早的粗糙段子,到后来的精良制作。从一个人瞎琢磨,到一群人一起干。
他想起“笑逗先森”这个ID,想起第一次粉丝破万的那天,他和憨宝宝吃了三碗米粉庆祝。
他想起很多事。
太阳落山了,厂房里暗下来。
吴森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他想写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小地方,一群普通人,和一些不普通的梦。
故事很长,他慢慢写。
窗外,弋阳的夜晚安静而温柔。信江的水还在流,和千百年前一样,向着远方。
而远方,就在每一个创作者的手里。
十月中旬,共享空间来了一个特殊的访客。
那天吴森正在剪辑室看阿坤的新片子,陈熙敲门进来说有人找。吴森出来一看,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
“您是吴老师?”男人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我是,您找我有事?”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视频给他看。视频很模糊,画质像十年前拍的,内容是一个中年妇女在厨房里做饭,边说边笑,口音很重。
“这是我妈,”男人说,“她去年走了。这是她生前拍的视频,发在快手上,粉丝不多,就几百个。”
吴森看着屏幕,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妈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就爱拍视频,”男人继续说,“她走之后,我经常翻她的账号看。那些视频下面有人留言,有人说看她的视频想家了,有人说想学做她做的菜,还有人说她笑起来像自己过世的母亲。”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以前不理解她,觉得这么大年纪了,拍这些有什么用。但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这些视频多珍贵。”
男人收起手机,看着吴森。
“我听说您这边有个平台,帮助创作者。我想问,能不能帮我妈那些视频保存下来?不是保存,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让更多人看到。”
吴森沉默了几秒。
“您母亲叫什么名字?”
“张秀兰。”
吴森让陈熙去查了一下。张秀兰的账号只有八百多个粉丝,总共发了三百多条视频,最后一条更新在去年三月。内容都是家常里短,做饭、种菜、和邻居聊天,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很真实。
“我帮您问一下平台那边,”吴森说,“看能不能做个合集推广。但我不敢保证能火,毕竟——”
“不用火,”男人打断他,“就是别让它们没了。这些视频,对别人可能没什么,对我,对认识我妈的人,是念想。”
吴森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拍视频的初衷。
不是为了火,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记录。
记录生活,记录笑声,记录那些平凡但珍贵的瞬间。
“好,”吴森说,“我尽力。”
男人走后,吴森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最开始拍视频的时候,憨宝宝问他:“咱们拍这些有什么用?”
他说:“让大家笑一笑。”
现在他想,也许不只是笑一笑。
那些视频会留下来。一年,两年,十年。只要平台还在,服务器还在,那些瞬间就不会消失。
以后的人翻出来看,会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是怎么笑的,是怎么哭的。
这就是记录的意义。
十一月,共享空间举办了一次小型分享会。
请的是一个叫老周的创作者,六十二岁,退休工人,在抖音有五十万粉丝。他拍的内容很简单——用方言讲弋阳的老故事。
老周第一次来找吴森的时候,吴森很意外。五十万粉丝的创作者,在弋阳已经算头部了,为什么还要来参加分享会?
老周说:“我就是想来看看,现在年轻人都怎么拍。学点新东西,不然要被淘汰了。”
那天分享会上,老周讲了一个故事。
说的是四十年前,弋阳有个说书先生,叫“瞎眼阿炳”。他其实不瞎,是小时候生了一场病,眼睛坏了。但他记性好,听过的书都能背下来,每天在街口说书,一分钱一段。
那时候没什么娱乐,大家吃完饭就搬个小板凳去听他说书。阿炳说到精彩处,全场鸦雀无声;说到伤心处,有人偷偷抹眼泪。
后来电视普及了,没人听书了。阿炳还是每天去街口坐着,没人来,他就自己说给自己听。说了三年,直到去世。
“你们知道阿炳最后说的什么书吗?”老周问。
台下没人知道。
老周说:“他说的是《岳飞传》。那天只有我一个人在听。他讲到岳飞被害风波亭,讲着讲着哭了,我也哭了。讲完之后他说,老周啊,以后没人讲这些了,你们要记住。”
分享会结束后,很多年轻人围着老周,问阿炳的事,问弋阳的老故事。
阿坤说:“周叔,能不能把这些故事拍成视频?你讲,我们拍。”
老周愣了一下:“有人看吗?”
“肯定有,”苏漫说,“我就想看。”
老周看看吴森。吴森点点头。
“那……试试?”
十二月的弋阳,天气冷了。
共享空间里却热闹。老周和阿坤合作的第一期视频上线了,讲的是弋阳的老码头。那时候信江航运发达,码头上每天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卖小吃的,有等船的,有送行的。
视频是用老照片和老视频资料剪的,配上老周的方言讲解,还有阿坤配的现代画面。新老对比,时空交错,看得人心里又暖又酸。
评论区里有人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码头边玩水的日子。有人说,自己的爷爷就是码头工人,看了视频才知道那时候多不容易。还有人说,想回弋阳看看。
播放量五百万。
阿坤跑来告诉吴森的时候,激动得语无伦次。
吴森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老周分享会上说的那个故事。想起阿炳一个人坐在街口,自己给自己说书。
现在阿炳的故事被人记住了。不只是记住,还让更多人知道了弋阳的过去。
这大概就是传承吧。
元旦那天,共享空间搞了个小聚会。
来的人比开业那天还多。厂房里摆了长桌,上面是大家带来的吃的。有憨宝宝做的红烧肉,有笑仙爷买的卤味,有阿坤从老家带的腊肉,有苏漫自己烤的饼干。
老周坐在角落,被一群年轻人围着听他讲老故事。陈熙拿着相机拍,说要剪一个纪录片。
笑哥和几个创作者在讨论明年的计划,想做一个“发现弋阳”的系列,把各乡镇的特色拍一遍。
吴森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憨宝宝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吴森接过茶,“就是觉得挺好。”
憨宝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是挺好。”
他们站了一会儿。
“对了,”憨宝宝说,“我有个事想问你。”
“问。”
“你以后还拍视频吗?”
吴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现在整天忙这些,帮别人做这个做那个,自己的账号好久没更新了,”憨宝宝看着他,“你不会是想退休了吧?”
吴森笑了:“我才多大,退什么休。”
“那你还拍吗?”
吴森想了想。
拍。当然要拍。不拍视频,他还是吴森吗?
但现在,拍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一起拍,有人愿意看,有人因为这些视频有了改变。
他想起张秀兰的女儿。想起那些留言说“想家了”的人。想起阿坤第一次视频破百万时的激动。想起老周说“有人听就好”的表情。
这些,比拍视频本身更重要。
“拍,”吴森说,“不过以后可能拍点不一样的。”
“拍什么?”
吴森看着窗外。信江在远处流淌,冬日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拍这里,”他说,“拍这些人,拍这些事。拍我们是怎么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的。”
憨宝宝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挺好,”他说,“我帮你拍。”
窗外传来笑声。阿坤在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吴森也笑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外面冷,屋里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