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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价值的重新定义

弋阳笑哥 千面笑郎笑脸郎君 6674 2026-04-08 09:09

  弋阳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的风裹着信江的水汽,穿过叠山广场,吹进沿河路那间不起眼的工作室里。弋阳笑哥——不,此刻该叫他吴森——正坐在那张用了三年的旧木椅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抖音后台的数据面板。

  粉丝数:487万。

  这个数字在过去三个月里几乎纹丝不动。

  评论区里,那些曾经刷屏的“哈哈哈哈”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条零星的留言:“笑哥,最近怎么不更新了?”“是不是被资本绑架了?”“还是以前的视频有意思……”

  吴森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三十四岁的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这些年笑得太多,那些纹路像是刻在脸上的勋章,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消耗。

  “森哥,红牛。”助理小周把一罐冰饮料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那个……江西卫视那边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去不去参加那个喜剧综艺的录制,出场费开到八十万了。”

  吴森没接话。他拉开红牛的拉环,喝了一口,眼神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块匾额上——“弋阳一乐”。

  那是三年前粉丝送的,木匾已经有些褪色,边角也磕碰了几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四个字是一个七十岁的老粉丝用毛笔写的,托人辗转送到他手上。老人信里说:“笑哥,我是弋阳南岩镇人,在南昌带孙子,每天看你视频,就像回了趟老家。”

  吴森至今记得收到那块匾时的感觉。不是得意,不是膨胀,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既温暖又惶恐。

  “综艺先推掉吧。”他说。

  小周愣了一下:“八十万啊森哥,就录两天。”

  “我说先推掉。”吴森的语气不急不缓,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帮我约一下那几个年轻人,就上次来拜访过的那个短视频小组,说我想跟他们聊聊。”

  小周挠挠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吴森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老城区的街景,梧桐树刚抽出新叶,树荫下几个老人正在下象棋,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经过,后座上绑着一只塑料风筝。这些都是他拍了无数遍的素材,也是他所有灵感的来源。

  弋阳笑哥,本名吴森,弋阳县城唯一头部网红,全网粉丝量逼近千万,却至今没有搬去杭州或上海。他在这座小县城里住着,吃着米粉店的炒粉,逛着叠山路的菜市场,偶尔在路边摊跟大爷们斗几局地主。有人说他傻,放着大钱不赚;有人说他装,故意维持人设。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离不开这个地方,就像他的段子离不开这片土壤。

  可土壤也在变。

  下午两点,三个年轻人准时到了工作室。

  领头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男生,叫陈屿,戴黑框眼镜,穿着印有“ROAST”字样的卫衣,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拎着奶茶和水果。

  “笑哥好!”陈屿一进门就笑得灿烂,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下,“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个合作方案,您看了没?我们那个‘新喜剧实验室’的项目,真的特别适合您。”

  吴森请他们坐下,小周倒了茶。

  陈屿迫不及待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精美的PPT,第一页写着:“新喜剧实验室——重塑弋阳笑点”。

  “笑哥,我直接说重点。”陈屿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现在短视频的赛道已经变了,纯搞笑的内容流量在往下掉,用户需要更有冲击力、更年轻化的表达。我们想跟您合作,把您的账号进行年轻化改造,做一些更潮、更敢玩的内容。比如探店挑战、街头整蛊、跟其他网红联动PK——这些我们都有成熟的操盘经验。”

  旁边的女生频频点头,男生则在旁边补充:“笑哥,您现在的内容虽然好,但受众偏中年,年轻用户不太买账。我们可以帮您把粉丝结构优化一下,把平均年龄降下来。”

  吴森没有立刻回应。他端着茶杯,慢慢吹开浮沫,喝了一口。茶是老家的高山茶,微苦,回甘。

  “你们的方案我看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想让我去南昌做街头整蛊,去跟南昌的网红拍擦边互怼的视频,还要在直播间里跟人连麦PK、喊麦、打榜。”

  陈屿眼睛一亮:“对!这些都是现在的流量密码。笑哥您放心,我们做过数据测算,如果这套方案执行到位,三个月内您的粉丝量至少突破一千万,单月变现能力能翻三到五倍。”

  “然后呢?”吴森问。

  陈屿一愣:“什么然后?”

  “粉丝破千万之后呢?变现翻五倍之后呢?”吴森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继续整蛊路人?继续在直播间里喊‘感谢大哥的火箭’?继续拍那些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的段子?”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屿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的女生低下头去看笔记本屏幕,男生则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笑哥,您这话说得……”陈屿斟酌着措辞,“做内容不就是为了流量和变现吗?您是弋阳唯一的头部网红,有这个体量和影响力,不往大了做,多可惜啊。”

  “可惜?”吴森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从严肃的模式切换回了那个大家熟悉的弋阳笑哥。

  “小陈,我给你讲个事。”他说,语气松弛下来,“上个月我在弋阳菜市场拍视频,一个老太太认出我来,拉着我的手说,‘笑哥啊,我老伴去年走了,走之前那几个月,天天看你的视频,你是他最后那段日子唯一的开心。’”

  陈屿沉默了。

  “我当时站在菜市场里,一手拎着豆腐,一手被她攥着,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在砍价,有人在吆喝,头顶上那个喇叭还在放‘冬瓜一块五毛八一斤’。”吴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那一刻想什么吗?我想的不是‘太好了我又多了一个粉丝故事可以用来营销’,我想的是——我拍的那些东西,到底值不值得人家这样记着。”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们说的那些流量密码,那些年轻化改造,我不是不懂。”吴森看着陈屿,“我做了十年内容,从微博到公众号到抖音,每一个平台的风向我都看得懂。但问题是,你们想要我做的那些东西,真的是‘弋阳笑哥’应该做的吗?”

  陈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女生忽然开口了,声音怯怯的:“笑哥,我能说一句吗?”

  吴森看向她,点了点头。

  “我叫苏棠,是这个项目的策划。”女生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我其实……我其实是您的粉丝,从高中就开始看您的视频。您知道吗,我当初选择学传媒,就是因为看了您的一条视频。”

  吴森微微一愣。

  苏棠的脸有些红,但她没有退缩:“那条视频是您拍的弋阳老街,您在视频里说,‘这条街再过几年可能要拆了,我把它拍下来,以后就算不在了,大家也能看看它原来的样子。’我当时就觉得,原来做视频可以不只是搞笑,还可以留下一些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所以今天来之前,我跟陈屿哥是有分歧的。我觉得您的账号不需要做那些所谓的年轻化改造,您本身的价值就是无可替代的。但我没办法说服团队,他们只认数据。”

  陈屿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打断她。

  “笑哥,我今天来,其实是想亲口跟您说——您别被那些流量思维带偏了。”苏棠说完这句话,眼眶微微泛红,“您做的那些内容,对很多人来说不只是一个笑话,是……”

  她没说完,吴森替她接上了:“是一个念想。”

  苏棠用力点了点头。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里有对峙,这次的安静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在流动。

  陈屿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

  “笑哥,对不起。”他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我们做数据的,习惯了把人抽象成粉丝画像、用户标签、消费能力这些冷冰冰的东西。您刚才问‘然后呢’,我答不上来,因为我从来没想过那个问题。”

  吴森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神温和了许多。他拍了拍陈屿的肩膀:“你们也没错,你们只是在这个行业里,被那些规则推着走。但我想跟你们说一个道理,一个我用了十年才想明白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那块“弋阳一乐”的匾额下面,伸手摸了摸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

  “我们做喜剧的,很容易陷入一个误区,觉得把人逗笑了就够了。笑当然重要,人活一辈子,能真心笑出来的时刻有多少?能让别人真心笑出来,这是积德的事。”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三个年轻人身上,“但笑过之后呢?”

  “笑过之后,能不能留下点什么?能不能让那个笑你的人,在关掉手机之后,心里还能暖一下?能不能让你拍的那些人、那些事、那条街、那个县城,在别人的记忆里多停留一秒?”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淬炼的笃定。

  “这就是我理解的‘担当’。”他说,“快乐之上,应有担当。流量之外,更见真章。”

  陈屿的眼睛有些发红。他站起来,朝吴森深深鞠了一躬:“笑哥,我懂了。”

  旁边的男生也站了起来,苏棠则悄悄擦了擦眼角。

  吴森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你们那个‘新喜剧实验室’的想法,我觉得挺好,但方向得改。我不需要你们帮我涨粉,我需要你们帮我想想,怎么能用喜剧的形式,把弋阳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拍得更好、更真、更有温度。”

  “比如?”陈屿问。

  “比如弋阳腔。”吴森说,“弋阳腔是明代四大声腔之一,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但现在年轻人谁还知道?我想拍一系列关于弋阳腔的内容,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纪录片,是用喜剧的方式,把那些老艺人、老腔调、老故事讲出来。让年轻人觉得有意思,愿意看,看完之后能记住‘哦,原来弋阳有这么个东西’。”

  苏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方向太好了!”

  “还有信江上的渡船。”吴森继续说,“信江上还有最后一艘人工渡船,摆渡的老刘头七十多岁了,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从南岸摆到北岸,一趟五毛钱,几十年没涨过价。我想跟他待一个月,把他的故事拍出来。”

  陈屿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这次不是翻PPT,而是飞快地打字记录。

  “还有弋阳的年糕。”吴森说着,自己先笑了,“不是那种超市里卖的年糕,是弋阳农村里用大木槌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弋阳年糕。我想拍一个系列,叫‘年糕锤出来的笑声’,去弋阳每一个做年糕的村子,跟那些老手艺人学打年糕,一边打一边讲笑话。”

  男生忍不住笑了:“笑哥,您这脑洞也太大了。”

  “大什么大,我脑子本来就不小。”吴森贫了一句,整个工作室的氛围一下子轻松起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聊得热火朝天。从弋阳腔的兴衰聊到信江摆渡人的孤独,从老手艺人的坚守聊到年轻一代的流失,从短视频的流量逻辑聊到内容创作者的社会责任。

  苏棠全程都在记笔记,偶尔插几句话,观点犀利又不失温度。陈屿放下了数据思维,开始真正从内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那个叫大飞的男生则负责泼冷水,时不时来一句“这个预算可能不够”“那个拍摄周期太长”,逼着大家把想法落得更实。

  下午五点多,太阳西斜,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把整个工作室染成暖黄色。

  吴森送三个年轻人到门口。临别时,陈屿忽然转过身来,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笑哥,来之前我其实心里不服气。”他说,“我觉得您就是一个吃老本的网红,守着几百万粉丝不思进取,迟早会被淘汰。但今天跟您聊完,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价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您做的那些事,不是不思进取,是守土有责。”

  吴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纹路全都挤在一起,笑得陈屿也跟着笑了,笑得苏棠和大飞都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

  “守土有责。”吴森重复了这四个字,点了点头,“这四个字好,比我说的那些漂亮话都好。行,就冲这四个字,你们的项目我接了,但方向按我说的来。”

  陈屿伸出手,吴森握住了。两只手,一双年轻,一双不再年轻,握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某种传承正在发生。

  送走了三个年轻人,吴森回到工作室,重新坐回那张旧木椅上。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停滞了三个月的粉丝数字,这次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新系列策划:《弋阳守艺人》第一期——信江最后的摆渡人。”

  “拍摄思路:不煽情,不卖惨,就用我自己的方式,讲老刘头和他的船。笑声里要有温度,温暖中不失幽默。”

  “核心:让看过的人,心里能留下一艘船。”

  他保存了这条备忘录,又打开微信,给一个备注叫“老刘头”的联系人发了一条语音:“刘叔,明天早上我跟你去摆渡,行不?给我在船上留个位置,我请你吃炒粉。”

  不到一分钟,老刘头回了一条语音,声音苍老而爽朗:“你来嘛!粉我自己带,你把人带来就行!”

  吴森笑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夕阳透过眼帘,在黑暗中映出一片温暖的红。

  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己刚在快手上发第一条视频的时候。那是一条只有十五秒的短视频,他在弋阳的街头对着镜头讲了一个关于“弋阳米粉为什么这么滑”的段子,像素模糊,收音嘈杂,剪辑粗糙得连转场都没有。

  但那条视频下面,有人评论了一句话:“笑死我了,这个人说的就是我家乡的事。”

  就是那句话,让他坚持了十年。

  十年里,平台换了又换,算法改了又改,风口来了又走,网红红了又凉。只有他,还站在弋阳的街头,用那双越来越有故事的眼睛,看着这条街、这些人、这些平凡日子里的笑与泪。

  他忽然想起下午苏棠说的那句话:“您做的那些内容,对很多人来说不只是一个笑话,是一个念想。”

  念想。

  多好的词。

  吴森睁开眼睛,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字:“我们的价值,从来不在流量里,在每一个笑过之后还想再笑一遍的瞬间里。”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放学的孩子从树下跑过,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笑声清脆得像夏天的第一声蝉鸣。

  远处,信江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了金色,那条老旧的渡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但能看见他挥手的姿势,几十年如一日。

  吴森看着那条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不是注册了那个叫“弋阳笑哥”的账号,不是拍了那几百条视频,不是拥有了近千万粉丝——而是在所有诱惑和风口面前,他选择了留下来。

  留在这座小县城里,做那个讲笑话的人,做那个记录的人,做那个让人们在笑声里找到归处的人。

  快乐之上,应有担当。

  流量之外,更见真章。

  这十六个字,从今天起,就是他余生的信条。

  天色渐渐暗了,吴森关上工作室的灯,锁好门,走进暮色中的弋阳老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温柔,米粉店的香味从巷口飘过来,有人喊了他一声:“笑哥,吃粉不?刚出锅的!”

  他笑着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那间关了灯的工作室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抖音后台弹出一条私信,是一个陌生账号发来的,头像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私信只有一句话:

  “笑哥,我是那个在南昌带孙子的弋阳人。今天孙子问我,爷爷你为什么总看一个叔叔的视频?我说,因为那个叔叔让爷爷觉得,家还没走远。”

  这条私信,吴森要到明天早上才会看到。

  而当他看到的时候,他会再一次确认,自己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个决定,是对的。

  因为有些价值,从来不需要用流量来证明。

  它们就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等着一句笑话、一段视频、一艘船、一条老街,来轻轻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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