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漂泊半生,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2章

  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土腥味,扑在脸上,干,涩,像刀刮。建国拿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上沾了一层灰。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峁,一座行过一座,望不到头。天灰着,云厚厚的,压在峁顶上,光透不出来。

  建国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娘给了五个,他在沟口的时候想剥一个,又放回去了。壳上的热度散了大半,摸着微温。他把壳磕开,指甲抠掉一块碎片,一点一点掰。蛋清破了,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把蛋塞进嘴里,嚼,蛋黄噎人,有点腥。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往下咽。

  他看着手指上的碎蛋壳,白白的,粘着一点蛋清。碎壳的尖角扎在指腹上,有点疼。他把碎壳抠下来,攥在掌心里。

  掌心里有几个红点,针扎的。洗不掉。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建国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劈下去,木茬子飞起来,扎在他脸上,火辣辣的。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劈。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来,码在柴垛上。

  身后有人。

  他转身,杏花站在院门口。

  碎花棉袄,辫子扎在脑后,辫梢上系了一截红头绳。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袄襟。袄襟皱了,攥得紧。

  “你咋来了?“

  杏花没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进来坐。“

  杏花摇了摇头。她把手从袄襟上松开,从怀里摸出一块布。蓝底白格的粗布,叠得方方正正的。她递过来,眼睛不看建国,看他身后的枣树。

  “给你的。“

  建国接过来。布是软的,手心能感觉到布纹的粗细。他打开,是一双鞋垫。自家织的粗布,蓝白格子,一针一针纳出来的,针脚细密,排得整整齐齐。他把鞋垫翻过来,反面有两个红点——针扎破手指头,血渗进了布里,成了暗红的印子。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双鞋垫,嘴唇张了张。

  “这——“

  杏花已经转身了。

  她走得很快,不回头。碎花棉袄在风里翻了一下,袄角一闪,转过磨坊的墙角,不见了。

  建国站在院门口。风从沟里刮过来,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鞋垫,又抬头看了一眼磨坊的方向。墙角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土。

  他没有追。

  那天晚上,他把鞋垫收在箱子最底下。箱子是他爹年轻时候的,木头的,角上磨得发亮。他把鞋垫用一件旧衣服裹着,压在箱底,扣上盖子,上了锁。钥匙挂在裤腰带上,走起路来,钥匙碰着扣子,叮当叮当。

  他坐在炕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大,呜呜地刮,刮得窗户纸响。他躺下去,闭上眼睛。箱子在炕头靠着墙,锁着。他没有睡着。

  班车上颠了一下,建国手里的半个蛋壳碎了,碎渣子掉在裤子上。他低头把蛋壳捡起来,攥在掌心里。掌纹里粘着碎壳的痕迹,白白的。

  他把最后一个鸡蛋摸出来。这个凉了。

  他磕开,掰掉壳,慢慢吃。蛋黄噎人,卡在嗓子里。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又咽了一下。好半天,才咽了。脖子都咽酸了。

  车拐了个弯。

  建国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看不见了。黄土路和柏油路连在一起,灰蒙蒙一片,望不到头。

  他转回身,靠着椅背,闭上眼。

  车继续颠。窗户缝里的黄土钻进来,扑了一脸。他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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