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漂泊半生,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2章 杏花

  班车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县城比镇上大,但也大不到哪里去。一条主街,两排门面房,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还有几家饭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飘出来羊肉汤的香味。

  陈建国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早上没吃东西,母亲昨晚蒸了一锅馒头,他只吃了一个,剩下的都留给了家里。

  陈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先去工地,安顿下来再说。“

  建国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县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骑自行车的,有挑担子的,有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建国看了一眼,没有多看。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一个从乡下来的小伙子,穿着洗了很多次的蓝布棉袄,提着一个蛇皮袋,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留下的颜色,跟这条街上的一切都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觉得难堪。

  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觉得难堪。

  他只是低着头,跟着陈二狗,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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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地在县城东边,是一个正在建设的家属楼,四层,已经起了两层的架子,脚手架搭得高高的,几个工人在上面干活,远远看去,像是几只蚂蚁趴在墙上。

  工地的包工头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说话的时候那道疤会跟着动,看起来有些吓人。

  他打量了陈建国一眼,问:“干过活没有?“

  “种过地,没干过建筑。“建国如实说。

  刘包工头又看了他一眼,说:“能吃苦不?“

  “能。“

  “行,先干着,看看。“

  就这样,陈建国在这个工地上,开始了他离开陈家沟之后的第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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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他搬砖。

  从早上七点干到下午六点,中间吃了一顿饭——大锅里煮的白菜炖粉条,馒头管够。

  他搬了多少块砖,他没有数。

  只知道到了傍晚,他的肩膀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走路的时候有些发飘。

  工棚里,十几个工人挤在一起,铺着草席,盖着各自带来的被褥。陈建国把蛇皮袋放在角落里,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油毡纸发呆。

  油毡纸上有一个破洞,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寒气。

  他想起了家里的窑洞。

  冬天烧了炕,暖和得很,母亲会在炕头放一个热水袋,让他暖脚。

  他想起了杏花。

  想起了她塞给他鞋垫时,脸红扑扑的样子。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割草,一起放羊。杏花家的窑洞就在他家隔壁,中间隔着一道土墙,墙头上长着几棵野草,夏天里绿油油的,冬天里枯黄枯黄的。

  杏花比他小两岁,从小就是个羞涩的姑娘,不爱说话,但心地好。谁家有了难处,她总是默默帮忙,从不张扬。

  建国记得,有一年夏天,他在塬上放羊,突然下起了暴雨,他赶不及回家,躲在一个土崖下面。杏花冒着雨来找他,浑身湿透了,手里还拿着一件衣裳。

  “我怕你冷。“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姑娘和别人不一样。

  但后来呢?

  后来他就去县城上初中了,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再后来,初中毕业了,他回到村里种地,杏花也长大了,到了说亲的年纪。

  他们见面少了,说话更少了。但每次见面,杏花都会看他一眼,那一眼,和看别人的不一样。

  建国不是不明白。

  但他不敢想。

  他想,自己这辈子,也许就这样了。种地,娶妻,生子,像父亲一样,像爷爷一样,像祖祖辈辈一样。

  他不甘心。

  所以他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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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来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建国转过头,看见一个老汉坐在他旁边,六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嗯。“建国应了一声。

  “我叫周德贵,你叫我老周头就行。“老汉伸出手,“干了三十年瓦工,这工地上,我手艺最好。“

  建国握住他的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陈建国。“

  “陈建国……“老周头念叨了一遍,点点头,“名字不错。睡觉吧,明天还要干活。“

  他说完,躺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建国却睡不着。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双鞋垫。

  针脚密密的,像是谁的心事。

  他想起了杏花问他的话:“你啥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答她。

  因为他不知道。

  ---

  第二天,建国起得很早。

  工棚外面还是黑的,只有天边有一点鱼肚白。他穿好衣服,走出工棚,蹲在门口抽烟——烟是自己卷的,烟丝是家里带来的,抽起来有点呛,但解乏。

  老周头也起来了,看见他,点点头:“起得早。“

  “睡不着。“建国说。

  “想家了?“

  建国没说话,算是默认。

  老周头在他旁边蹲下,也卷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想家正常。我刚出来那会儿,天天想,想得睡不着觉。后来习惯了,就不想那么多了。“

  “您干了三十年?“

  “三十年。“老周头吐出一口烟,“从二十岁开始,砌了三十年的墙。“

  “没想过干点别的?“

  “想过。“老周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但除了砌墙,我还会啥?“

  建国沉默了。

  他想,自己除了种地,还会啥?

  “走吧,吃饭去。“老周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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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馒头。建国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碗粥,觉得身上有劲了。

  老周头看着他,说:“能吃是好事。这活儿耗体力,不吃饱干不动。“

  吃完饭,开始干活。建国还是搬砖,但老周头让他跟着自己,说:“别光搬,看着点,学着点。“

  老周头砌墙的手法很老练,一铲泥,一块砖,一敲,一刮,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艺术品。

  建国看着,心里暗暗佩服。

  “砌墙不是力气活,是手艺活。“老周头一边砌一边说,“砖要放平,泥要抹匀,缝要对齐。墙砌得好,住的人踏实;墙砌不好,住的人提心吊胆。“

  建国点点头,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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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吃饭的时候,建国看见了张小红。

  她是工地食堂的帮工,二十岁左右,瘦瘦的,眼睛大大的,话不多。建国去盛饭,她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还多夹了一筷子菜。

  “谢谢。“建国说。

  张小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但建国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想。

  想起了杏花。

  杏花和张小红,是完全不同的姑娘。杏花羞涩,小红内敛;杏花是村里的,小红是城里的——虽然也是穷人家出身,但总归是在城里待过的。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他想,自己现在没有资格想这些。

  先把活儿干好。

  先把活儿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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