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发
腊月里的风是有牙的。
从黄土高原上刮下来,顺着沟壑往下钻,把人脸上的皮子刮得发紧,嘴唇裂了口子,舔一下,带着铁锈味。
陈建国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手里攥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装着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母亲纳的布鞋,还有父亲塞进去的三百块钱——那是家里攒了大半年的,票子皱皱巴巴,有几张还带着汗碱的痕迹。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怕回头。
身后那几孔窑洞,土墙上的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冬天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个人张开了手,不知道是在挽留,还是在送别。
他二十二岁,初中毕业,在村里种了三年地。
三年,他没有一天觉得这辈子就该这样过下去。
但他也没有底气说,自己能过出个什么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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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建国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杏花从土坡下跑上来,辫子一甩一甩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跑的。她停在建国面前,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一双鞋垫。
“我娘教我纳的。“杏花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走路多,垫着舒服。“
建国看着手里的鞋垫,针脚密密的,一针一针,纳得很用心。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你啥时候回来?“杏花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建国摇摇头:“不知道。“
杏花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转过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建国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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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坡下面,陈二狗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比建国大五岁,在县城混了两年,说话带了点城里人的腔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
“走了?“他仰头问。
“走了。“建国应了一声,提着袋子走下坡。
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顺着土路往镇上走。风从背后推着他们,黄土地上的枯草贴着地皮颤抖,远处的山梁子在晨雾里模模糊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建国走了大约二十步,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窑洞前,母亲站在那里,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那双没缝完的袜子。她没有喊,也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杏花也站在那里,站在老枣树下,身影小小的,像一片叶子。
他把视线移开了。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也咽不下去。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陈二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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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班车是早上七点发车,一辆破旧的东风大客,车身上的漆皮脱落了好几块,车厢里坐满了人,还有几个站着的,抱着大包小包,说话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夹着柴油味和汗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建国挤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是脏的,外面的世界透过那层污迹看过去,有些模糊。
班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喘着气,慢慢驶出镇子。
建国把脸贴近玻璃,看着镇子渐渐缩小,变成一个灰色的轮廓,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想起了杏花。
想起了她塞给他鞋垫时,手心里的温度。
想起了她问“你啥时候回来“时,眼睛里的光。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更久。
他把鞋垫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车窗外,黄土高原的冬天一望无际,沟壑纵横,枯黄的颜色铺满了所有能看见的地方。偶尔有一棵树,光秃秃地立在山坡上,孤零零的,像是被这片土地遗忘了。
他想起初中语文课本里有一篇文章,说黄土高原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说这片土地养育了无数的人。
他当时觉得这话说得很大,很远,跟他没什么关系。
现在他坐在这辆破班车上,看着这片土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热爱,也不是厌倦,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血脉里的什么东西在隐隐作响,让他觉得,不管走多远,这片土地都会跟着他。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负担。
但他知道,他现在要做的,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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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在一个急弯处猛地颠了一下,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有人骂了一句,有人笑了。
建国抓住前面座椅的靠背,稳住了身子。
他旁边坐着一个老汉,头上扎着白羊肚手巾,怀里抱着一个装鸡蛋的篮子,鸡蛋用稻草垫着,颠了这一下,他赶紧低头检查,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没碎……“
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窗外,黄土高原的冬天还是那样,一成不变地黄,一成不变地荒凉。
建国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双鞋垫。
针脚密密的,像是谁的心事。
他想,到了县城,先把活儿干好。
先把活儿干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