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8年,正月十六。
年过完了。
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土的呛味。建国背着铺盖卷,从沟掌最里头走过来。铺盖卷是蓝布面的,旧了,上面有两块补丁——灰的是去年补的,蓝的是前年。麻绳扎了三道,结打得很紧。是娘前天晚上打的,她蹲在地上,一条绳一条绳地扎,扎完拽了拽,又拽了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说话。
他走得慢。鞋底蹭着冻硬的黄土,咯吱,咯吱。隔壁刘家的狗叫了两声,不叫了。沟两边的坡上,窑洞一层一层码着,有人家的烟囱冒烟了,灰白的烟升到半空,被风一扯,散了。赵家的磨坊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灰光。路两边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黑黢黢的,戳在天上。
建国走到村口的老枣树底下,停了。
这棵树比他的岁数大。他小时候问过爹,爹说,我小时候就有。问他爷爷,爷爷说,我小时候也有。再往上问,没人知道了。
树干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口子,深的能塞进一个手指头。建国伸手摸了摸,树皮扎手,像摸着一个老人的脊背。他把手缩回来。
树干上刻着几道横线。最下面那道离地二尺,旁边歪歪扭扭三个字:陈建国。镰刀尖刻的,那时候他五岁,不识几个字,“国“字多了一横,“建“字的走之旁刻反了。
再往上,五岁,八岁,十岁,十五岁,十八岁。四道线,刻了一年又一年,间距越来越大。最后一道是十八岁那年刻的。他拿镰刀刻的,刻完吹了吹木屑,又用手指头描了一遍。四年了。他没再刻过第五道。
建国把手揣进兜里。
风扑在脸上,刮得脸疼。正月里的风不软。时令过了立春,但黄土高原的冬天不松口,冷还咬在骨头缝里。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袄面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脚上的千层底布鞋起了毛,大拇指那块磨出一个小洞,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布袜子。
沟里的雾气还没散,白蒙蒙的,笼在远处的峁上。天蒙蒙亮,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雾哪是天。窑洞的门关着,隔壁刘家的烟囱先冒烟了,过了一会儿,赵家的也冒了。沟底的路上有几行脚印,昨夜的,冻硬了。
窑洞里传来磕旱烟杆的声音。磕在鞋底上,闷闷的两下。爹没起来。
建国等班车。
班车从县城那边来,一天两趟,早上七点一趟,下午三点一趟。他来早了。天还没大亮,沟里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站在树下,把铺盖卷从左肩换到右肩,又换回来。手冻得有些僵,揣进兜里,又拿出来。脚底下踩着冻土,跺了两下,土硬。
一只乌鸦从峁上飞过来,落在老枣树的最高一根枝丫上,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建国仰头看了一眼。枝丫光秃秃的,戳着天。天灰着,看不见云。
身后的沟底传来脚步声。
不快。一步一步,咯吱,咯吱。
建国没回头。
脚步声近了。风里夹着一股柴火味。不是灶膛里刚烧过的那种,是灶膛里烧过很久的那种,干,苦,呛。
“建国。“
他转过头。
娘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头发花白了,大半是白的,只有发根还夹着几缕灰黑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脸瘦了,颧骨高出来,两腮凹进去。袄是旧的,比建国的还旧,袄面上打了三个补丁,颜色不一样。
建国看了她一眼,说:“娘,你咋来了?“
娘没接他的话。她把手从袄兜里抽出来,手里攥着几个鸡蛋,用蓝布包着,攥得紧紧的。
“拿着。“她把鸡蛋往建国手里塞。
建国接过来了。鸡蛋还热乎,壳上有一层水汽,热度从掌心透过来。他捏了捏,壳硬的。
“路上吃。“娘说。
“嗯。“
建国把鸡蛋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娘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建国看见她的手在袄襟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建国说:“娘,你回吧。“
娘说:“你走你的。“
建国点了点头,转过身。
身后传来两声脚步——娘往前跟了两步,又停了。
建国没再回头。
班车从沟口那边开过来了。绿色的,漆掉了一半,车身上的白字也掉了一半,只看得清“县城“两个字。车屁股冒着一股黑烟,走得很慢,在路上颠。
车在老枣树底下停了。门开了,铁皮刮着铁皮,吱呀一声。
建国一只手扶着车门框,一只手提着铺盖卷,跨了上去。车厢里有一股柴油味,混着旱烟味和汗味。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把铺盖卷塞在座位底下。
车里坐了七八个人。靠窗的老大爷头上裹着白羊肚手巾,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母鸡把头缩在翅膀底下,一动不动,鸡冠子紫红紫红的。后面两排坐着两个年轻人,口音像外地的,也是背着铺盖卷的。还有个穿棉袄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嘴角淌着口水,女人拿袖子给孩子擦了擦,又擦了擦。
车动了。
建国从车窗往外看。
娘还站在枣树底下。两只手揣在袄兜里,就那么站着。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车拐了一个弯,过了刘家的羊圈。羊圈塌了一角,几只羊挤在墙根底下。他回头看了,枣树还在,娘还在,树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又拐了一个弯,过了赵家的磨坊。磨坊的门关着。他回头看了,娘更小了,树干旁边一个灰色的点。
再拐一个弯,出了沟口。
塬上一下子开阔了。麦茬留在地里,黄黄的,一茬一茬的。远处的山峁连成一片,山顶上有一层薄雪,还没化。
建国回头看了一眼。
枣树看不见了。沟掌藏在两座峁的后面,只能看见几缕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娘也看不见了。
建国转回身,靠在椅背上。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壳上的热度已经散了,摸着有些凉。他把鸡蛋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没剥。
班车的座椅是木板,硬。屁股硌得疼。他挪了挪,把包袱垫在屁股底下。包袱里的衣裳压实了,硬硬的,硌着脊背。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他没有动。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娘说路上吃。路上吃。他说嗯。那时候他想,路上什么时候吃?走到县城吃?还是到了工地再吃?他没问。娘也没说。他把鸡蛋揣进怀里,走了。
现在他知道了。路上吃。走一路,吃一路。娘不是让他到了吃,是让他走一路。
车颠了一下,建国睁开眼。
窗外的山峁一座一座往后去,黄的,灰的,分不清哪是哪座。他把鸡蛋攥在掌心里,没剥。
车继续往前开,扬起一路黄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