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班车停在县城汽车站。
站不大,水泥地,破雨棚,三面矮墙。人都走光了,建国还坐在座位上。他把铺盖卷从座位底下拽出来,扛在肩上,下来了。
脚踩在水泥地上,硬邦邦的,不像村里的土路,软。站里空荡荡的,几只麻雀在屋檐底下跳来跳去。墙上刷着白灰,写着“计划生育“四个字,红的。站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坐在车上,抄着手,等人。
建国站在站门口,不知道往哪走。
往左,是一条大路,双向两车道,中间没有线。路面铺着柏油,黑的,踩上去不沾泥。他走到柏油路上,脚底下硬,没有尘土。路两边是房子,有高有低。最高的四层,灰墙白窗,门口挂着牌子,写着“供销社“。他路过一扇玻璃窗,窗里映着他的脸,黑瘦,贴在那层玻璃上,像另一个人。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了一会儿。窗里的脸也看着他。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窗里的脸也抬手。他转身,走了。
自行车从他身边骑过去,铃铛叮叮当当。有个女人挑着担子走过,他闻到一股黄瓜味,混着土腥味。他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鞋,千层底,磨出一个洞。街上的人穿的都是胶鞋,解放鞋,塑料鞋。没有一个人穿他这样的。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四个方向,四条路。路两边有人在摆摊,卖枣,卖麻花,卖红糖。卖枣的把枣倒在簸箕里,枣红得发黑,皮皱了。建国看了看,没买。他没有钱。
他站在那里,看别人走。别人走过去,走过来,他站着。他把铺盖卷从左肩换到右肩,又换回来。
一个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二十出头,背着铺盖卷,蓝布面,旧了,打着补丁。走得快,三两步就走到前面去了。建国追了两步,追不上。
又来一个。二十七八,也是背铺盖卷,口音像外地的——不是陕西话,是河南话,还是四川话,建国分不清。那人蹲在路边,掏出一根烟,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风里散开。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烟递过来。
“抽烟?“
建国摆摆手。他不会。
那人说:“刚出来?“
“嗯。“
那人笑了一下:“习惯了就好了。“
那人站起来,走了。口音越来越远。
建国站在那里。他想,咋这么多人出来打工。村里从来没这么多。村里的人都种地,种地的人不出去。出去的都是没地种的。自己算哪种?
他问了一个卖枣的老头。老头指了指右边,说往前走,过了桥,右拐,到了。
桥是一座石桥,不宽。桥下是河,河滩里有几辆废弃的大车,车轮子卸了,搁在沙滩上,生了锈。
过了桥,右拐,走了几百步,看见工地了。
工地比村里的场院大得多。红砖墙围了一圈,墙上写着字,白石灰刷的,写的是“安全生产“。墙里面是脚手架,一层一层往上绑,竹竿上架着安全网,网眼很大,能伸进去一只手。有人在脚手架上走,弯腰扛着砖,一步一步往上爬。地上是灰,厚厚的一层,脚踩上去,噗噗响。
工地门口蹲着几个人。建国数了数,五六个,都是背铺盖卷的,都是年轻人,有的抽旱烟,有的发呆,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
他也蹲下来,把铺盖卷放在脚边。地上凉,凉气从屁股底下一阵一阵往上钻。他蹲了一会儿,腿酸了,站起来,抖了抖,又蹲下。蹲着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看了蹲着的人一眼,也没说话。
有人进去了。蹲着的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进了门。
建国也想进去。没有介绍信,不知道人家要不要。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里面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袄面磨得发白了,领子上补了一块布,布的颜色和袄面不一样。脸上有疤——从眼角到嘴角,像一条蜈蚣,颜色比脸深,在太阳底下一明一明。手里抄着袖筒,站在门口。
那人走过来,在建国面前站住了。
上下看了他一眼。
“会砌墙不?“
建国说:“会一点。“
那人往门里指了指,说:“试试。“
地上有砖,一摞一摞码着。旁边是一堆泥,和好了,堆成一个小堆。建国蹲下去,拿起一块砖,砖沉,压手。他把砖放在地上,拿起瓦刀,瓦刀也沉,铁的,木把,磨得发亮。
他用瓦刀抹了一把泥,抹在砖面上。抹得不均匀,一边厚一边薄。他把砖砌在地上,砖面有点歪,他用瓦刀背敲了敲,敲正了。
蹲着干了七八分钟,砌了五块砖。泥不够了,他又去抹了一把,抹了,又砌。砌完了,站起来,后背酸,腰也酸。
那人走过来,低头看他砌的砖。不说话。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缝,摸了摸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天来上工。“
建国说:“好。“
那人转身走了。军大衣在风里晃了一下,进了门。
天快黑了。
街上的人少了。收摊子的哗啦啦响,把东西往板车上扔。路灯亮了,闪了两下,灭了一盏,又亮了,才彻底亮起来。
建国站在工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灰着,有一层薄云,看不见星。工地的灯亮了,白炽灯,挂在脚手架上,照着一片黄土地,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上工是啥活。他只知道今晚要找个地方睡一觉。
工地旁边有一个棚子。木板的,顶上盖着油毡,油毡破了几块,露出了底下的木板。没有门,只有一个口,用一块破塑料布挡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他走过去,掀开塑料布,钻进去。
棚子里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把铺盖卷打开,铺在地上,躺下了。地是土的,硬,凉气从背后透过来。他把棉袄裹紧,又挪了挪。棚子外面有风,风从砖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水泥味。棚子里没有风。有一小会儿,他觉得挺好的。
他把手伸进袄兜里,摸到了什么。硬的,小小的,是鸡蛋壳碎片——早上在班车上剥的,碎了,没扔,揣在兜里了。他把碎片摸出来,放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
棚子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又有人说了句话,听不清,拖着尾音。
他躺在棚子里,地上凉,袄不厚,冻得缩成一团。有一会儿,他想家里的窑洞。窑洞也凉,但娘在灶膛里烧柴火,被子里有一股烟味,太阳的味道。
他不想了。
他把鸡蛋壳碎片攥紧,攥了一会儿,攥松了,放回袄兜里。
他闭上眼睛。
棚子外头的灯照进来,照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晃晃悠悠。有一只虫子在墙角叫,吱吱吱吱,叫个不停。他听了一会儿。
他只是冷。
只是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