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漂泊半生,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3章 班车

  县城的班车每天只有一班,早上七点从镇上发车,下午三点从县城返回。

  陈建国来的时候就坐的那班车,所以他知道,那辆车现在应该已经回到镇上了。明天早上,它会再从镇上发车,载着新的人,去往新的地方。

  他站在工地的土堆上,看着远处的公路。公路上偶尔有拖拉机开过,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像是一个得了哮喘的老人,喘着粗气往前走。

  “看啥呢?“

  老周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没啥。“建国收回目光,“就是看看。“

  “想家了?“

  “有点。“

  老周头在他旁边蹲下,卷了一根烟,递给建国。建国摆摆手:“不会。“

  “学嘛。“老周头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这工地上,不会抽烟的人少。累了,抽一口,解乏。“

  建国没说话。他想起父亲,父亲也不抽烟,但偶尔会卷一根,坐在窑洞门口,看着远处的山梁子,一口一口地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想明年的收成,也许是在想妹妹的学费,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发呆。

  “周师傅,“建国问,“您家在哪儿?“

  老周头吐出一口烟,眼神有些飘忽:“没家了。“

  “没家?“

  “年轻时有个家,后来没了。“老周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老婆走了,孩子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

  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杏花。他们都在家里,在陈家沟,在那片黄土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走,他们会不会也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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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建国躺在工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黄土高原的冬天,风是停不下来的。白天刮,晚上刮,从沟壑里钻出来,从山梁子上滚下来,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

  他想起了杏花。

  想起了她塞给他鞋垫时,手心里的温度。

  那双鞋垫现在就在他的枕头下面,他不敢垫,怕磨坏了。那是杏花一针一针纳的,针脚密密的,像是谁的心事。

  他想起了她问的话:“你啥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答她。

  因为他不知道。

  ---

  第二天,建国起得更早。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走出工棚,蹲在土堆上抽烟。烟是老周头给的,他自己卷了一根,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不会抽就别硬抽。“

  老周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想学。“建国说。

  “学这干啥?“

  “解乏。“

  老周头笑了笑,在他旁边蹲下,教他怎么卷,怎么点,怎么抽。

  “烟要慢慢抽,一口一口地品。猛抽,伤肺。“

  建国点点头,学着老周头的样子,慢慢抽了一口。

  还是呛,但没那么难受了。

  “想家了?“老周头问。

  “嗯。“

  “想谁?“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我娘。“

  他没说想杏花。那是他的秘密,不能说。

  ---

  白天干活,建国比昨天更卖力。

  老周头让他跟着自己学砌墙,从和泥开始。泥要软硬适中,太软了粘不住砖,太硬了抹不开。建国和了十几盆泥,才摸到一点门道。

  “不错。“老周头点点头,“有悟性。“

  建国擦了擦汗,笑了笑。

  这是他来县城之后,第一次笑。

  ---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又看见了张小红。

  她给他盛饭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昨天不一样,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想什么。

  建国低下头,端着碗走了。

  他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想。

  想起了杏花。

  杏花从来不会这样看他。杏花看他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眼睛往上瞟,看一眼,就移开,像是做了亏心事。

  但小红不一样。小红看他的时候,是直直地看,眼睛不躲闪,像是在审视什么。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他也不想深究。

  他现在只想把活儿干好,多挣点钱,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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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刘包工头来工地视察。

  他背着手,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停在了建国和老周头面前。

  “学得怎么样?“他问建国。

  “还行。“建国说。

  刘包工头看了看老周头砌的墙,又看了看建国和的那盆泥,点点头:“老周头,这徒弟收得不错。“

  老周头笑了笑:“是块料子。“

  刘包工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但他走之前,看了建国一眼,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样,像是在评估什么。

  建国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好事。

  ---

  晚上,建国躺在工棚里,收到了妹妹的来信。

  信是陈建梅写的,十四岁的姑娘,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

  “哥:

  你走了之后,娘天天念叨你。爹不说话,但我知道他也想你。

  杏花姐嫁人了,对象是邻村的,姓王。出嫁那天,她哭了,但没出声。

  你寄回来的钱,娘收好了,说留给我上学用。我不想上学,我想出去打工,帮家里还债。但娘不同意,说女孩子要读书。

  哥,你在县城怎么样?累不累?吃得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妹:建梅“

  建国看完信,愣了很久。

  杏花嫁人了。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然后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双鞋垫。

  针脚密密的,像是谁的心事。

  他想起了杏花塞给他鞋垫时的样子,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问他:“你啥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答她。

  现在,他永远也不需要回答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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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建国睡不着。

  他走出工棚,蹲在土堆上抽烟。烟是老周头给的,他已经学会怎么卷了,虽然抽起来还是呛。

  风从沟壑里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

  他想起了杏花。

  想起了她出嫁那天,穿着红衣裳,坐在驴车上,从村口经过。她低着头,但他知道,她在哭。

  他不在场,但他知道。

  因为那是杏花,是和他一起在塬上割草、一起在沟里放羊的杏花。她不会大声哭,她只会低着头,让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他把鞋垫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没有难过,只是有些空。

  像是一个原本满满当当的罐子,突然被倒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风从里面穿过,发出空洞的回响。

  ---

  “睡不着?“

  老周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建国没有回头,只是说:“嗯。“

  老周头在他旁边蹲下,卷了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

  “想家了?“

  “嗯。“

  “想谁?“

  建国沉默了很久,说:“想一个姑娘。“

  老周头没有追问。他只是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山梁子,那里有一弯月牙,淡淡的,像是谁的眉毛。

  “我年轻时,也有过喜欢的人。“老周头突然说,“后来没成。“

  “为啥?“

  “她家里嫌我穷。“老周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那时候我二十出头,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番天地。后来才发现,天地不是那么好闯的。“

  建国没说话。

  他想起了杏花。杏花不是因为嫌他穷才嫁人的,杏花是没办法。家里收了彩礼,她没办法。

  “后悔吗?“建国问。

  “后悔啥?“

  “后悔没娶她。“

  老周头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后悔过。但后来想通了,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

  他转过头,看着建国:“你呢?后悔吗?“

  建国摇摇头:“不后悔。“

  “为啥?“

  “因为我不后悔走出来。“建国说,“我要是留在村里,现在也许已经娶了她,但我会一辈子不甘心。“

  老周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赞许:“说得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

  建国躺在工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他想起了杏花。

  想起了她塞给他鞋垫时,手心里的温度。

  那双鞋垫,他会一直留着。

  不是为了留恋,是为了纪念。

  纪念那个在塬上割草的姑娘,纪念那个在沟里放羊的姑娘,纪念那个问他“你啥时候回来“的姑娘。

  她嫁了人,过上了日子。

  他也会继续往前走。

  各人有各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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