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漂泊半生,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11章 工资

  四月初,建国收到了当技工后的第一份工资。

  六十块,比小工多了二十五块。刘包工头把钱拍在他手心里,票子崭新,还带着银行里那股油墨味。

  建国站在工棚门口,把钱数了三遍。六十块,一张五十,一张十块,没错。

  他先把四十块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这是寄回家的,不能动。剩下二十块,他捏在手里,想了很久。

  “周师傅。“

  老周头正蹲在土堆上抽烟,听见喊声,回过头:“咋了?“

  “我想去趟县城。“

  “去呗。“老周头吐出一口烟,“今天没你的活儿,歇着吧。“

  建国没动,手指绞着那二十块钱:“周师傅,您……您鞋码多大?“

  老周头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那双布鞋已经不成样子了,鞋帮上裂着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衬里,走路的时候一撇一撇的,像是随时会散架。

  “四十三。“他说,“问这干啥?“

  “没事。“建国把钱揣进兜里,“我去趟县城,晚饭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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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城的百货商店在主街东头,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国营百货商店“的白漆牌子。建国来过几次,但都是买牙膏肥皂,从没进过鞋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个年轻姑娘,蓝布工作服,两根辫子垂在胸前,正低头织毛衣。

  “同志,买鞋。“

  姑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点子,一看就是从工地上来的。

  “啥鞋?“

  “布鞋,四十三码的。“

  姑娘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纸盒,打开,是一双黑色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

  “这双,八块五。“

  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八块五,他原以为五六块顶天了。

  但他没犹豫,从兜里掏出那张十块钱,递过去。

  姑娘找了一块五,用油纸把鞋包好,递给他。建国接过鞋,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

  “喂。“姑娘在身后喊。

  建国回过头。

  “给家里人买的?“姑娘问。

  “给师父。“

  姑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建国走出商店门,春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尘土味。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鞋,忽然觉得,八块五,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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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工地,老周头还在土堆上蹲着,烟抽完了,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周师傅。“

  老周头抬起头,看见建国手里的油纸包,愣了一下。

  “啥东西?“

  建国把鞋递过去:“给您买的。“

  老周头没接,眼睛盯着那油纸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把鞋接过去,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

  黑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

  老周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只是把鞋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渐渐红了。

  “你……“他的声音发哑,“你花这钱干啥?“

  “您的鞋破了。“建国说,“该换了。“

  “还能穿……“

  “不能穿了。“建国蹲下来,指了指老周头脚上的鞋,“都张嘴了,再穿该崴脚了。“

  老周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鞋跟了他三年,从省城跟到县城,从春天跟到冬天,终于跟不下去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笑了。

  “你小子。“他说,声音里带着鼻音,“就会糟蹋钱。“

  “不是糟蹋。“建国说,“您教我手艺,给我饭吃,给您买双鞋,应该的。“

  老周头看着他,眼眶更红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建国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带着老茧,拍在肩上,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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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建国去邮政所寄钱。

  四十块,汇给家里。汇款单上,他一笔一画地写:

  收款人:陈有粮

  地址:SX省延安地区延长县陈家沟大队

  金额:肆拾元整

  这是他寄回家的最多的一笔钱。他想,父亲收到钱,应该会高兴吧。妹妹的学费有着落了吧。家里的债,能还上一些了吧。

  邮政所的老张头认识他了,接过汇款单,看了看:“又寄钱?“

  “嗯。“

  “你小子,孝顺。“老张头在汇款单上盖了章,“你爹有你这个儿子,是他的福气。“

  建国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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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工地,老周头已经换上了新鞋,正坐在工棚门口晒太阳。看见建国回来,他抬起脚,晃了晃。

  “正好,不大不小。“

  建国看着那双新鞋穿在老周头脚上,黑布鞋,灰布裤,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合适就行。“他说。

  “合适,合适。“老周头站起来,在地上走了几步,背着手,踱着方步,像是个检阅部队的老将军,“舒坦,真舒坦。“

  建国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个老人,无儿无女,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一双八块五的布鞋就能让他这么高兴。建国忽然觉得,这钱花的,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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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建国躺在工棚里,收到了妹妹的第七封信。

  信纸是重点高中的信笺,印着红字,比以前的草纸讲究多了。建国借着煤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读:

  “哥:

  你好吗?

  我开学了,重点高中果然不一样,老师教得好,同学也厉害。我现在是班里成绩最差的,但我会努力的,我不会让你失望。

  哥,你寄回来的四十块钱,爹收到了。他高兴得直搓手,说你有出息,比他强。娘让我告诉你,别老寄钱,自己留着花。她说,你在县城不容易,要照顾好自己。

  哥,杏花姐生了个女儿,七斤重,白白胖胖的。她让我告诉你,她给孩子取名叫'杏儿',是纪念……纪念你们小时候一起在塬上摘杏子的日子。

  我不知道她为啥让我告诉你这个,但她让我一定要告诉你。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娘说,你要是不回来,她就去看你。

  妹:建梅“

  建国看完信,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杏儿。

  纪念他们小时候一起在塬上摘杏子的日子。

  他不知道杏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还记得他?还是只是随口一提?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双鞋垫,针脚密密的,像是谁的心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工棚的油毡纸上,白花花的一片。建国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然后闭上眼睛。

  各人有各人的命。

  她嫁人了,生孩子了,过上了日子。他也成了技工,能挣更多钱了,正在往前走。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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