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四月,天彻底暖和了,工地上的人穿着单衣,有的还挽起了袖子。建国在县城干了三个月,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瓦刀用得顺手了,砌的墙比老周头还直。
那天下午,太阳好,工地上暖和。建国蹲在墙根底下,吃馒头,看见工地门口有人喊:“陈建国,信!“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过去。信还是那个小孩送来的,骑着旧自行车,车把上的布袋塞得满满的。小孩把信递给他,又骑着车走了,铃铛响了一声,远了。
信封是旧的,角上磨出了毛。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一点,笔画还在格子里,没有爬出去。他把信封拆开,抽出信纸,展开,看了起来。
“哥,杏花订婚了,对象是邻村的。“
就一行字,没了。下面空着,白纸,横格。
他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杏花订婚了,对象是邻村的。第二遍,看意思,杏花订婚了,对象是邻村的。他把信折好,折成三折,塞进贴胸口的兜里。
然后,他蹲下去,继续吃馒头。馒头凉了,硬,一口下去腮帮子发酸,他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他又嚼了一会儿,还是咽不下去。他把馒头放在碗上,不吃了。太阳照在他背上,热的,但他没感觉到。口袋里的信硌着大腿。
“陈建国!“有人喊了一声。
他没听见。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看着地上的土。土是黄的,干的,被风吹起来,落在他的鞋面上。新鞋子,黑色的,圆头,鞋面上有泥,是昨天沾上的。
“陈建国!“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他走到工地上,拿起瓦刀,开始干活。他蹲下去,抹了一把泥,泥抹多了,从砖边上溢出来,他用手刮了刮,刮不干净。砖放平,泥抹匀,缝对齐。他一块一块地砌,砌得很快,比平时快,像在和什么赛跑。
砌到第五块砖,缝没对齐,歪了。他停下来,把砖撬起来,重新砌。泥干了,撬不动,他用瓦刀撬,瓦刀滑了一下,划在大拇指上,一道白印子,没出血,疼。他甩了甩手,继续砌,砌得更快,砖碰砖,声音脆,像敲锣。
老周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砌他的墙,建国砌他的墙,两个人谁也不看谁。烟袋锅里的火星,一亮,一暗,像心跳,像呼吸。老周头砌得慢,一块砖,抹一把泥,放平,对齐,再看看,再砌下一块。建国砌得快,一块接一块,泥抹得厚,缝对得急,有的歪了,他也不撬了,就这么砌上去。
收工的时候,老周头看了他砌的墙一眼,没说话,走了。建国看着那面墙,有几块砖歪了,缝没对齐,像一张脸上的疤。他看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也走了。
晚上,建国没有进工棚。他蹲在工棚外面,旁边有棵歪脖子树,他就蹲在树下。月亮还没出来,天很黑,只有远处的县城亮着几点灯,黄黄的,像萤火虫。近处是工地,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烟,捡了一根树枝,叼在嘴里,嚼了一会儿,苦的,像药。他把树枝吐了,又捡了一根,叼在嘴里,嚼了一会儿,还是苦的。他把树枝吐了,蹲在那里,看着天。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黑,像一口锅扣在头上。
风从沟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土味。他缩了缩脖子,棉袄是旧的,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他把领口拢了拢,还是冷。冷从脚底往上爬,从裤腿往里钻,从领口往里灌。
他想起杏花塞给他鞋垫那天,也是黄昏。她低着头,他也没说话。她转身走了,他也没追。她是不是在等他追?现在也说不清了。
邻村的。他不知道邻村的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邻村的,种地的,还是做工的?手巧不巧?力气大不大?对她好不好?邻村的,离陈家沟不远,走路半个时辰,赶集能碰见,过年能串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双粗布鞋垫的位置。软软的,在最底下。他把它拿出来,在黑暗里摸。针脚细密,蓝白格子,那个“建“字——他摸了摸,没摸清楚,字是绣上去的,线头有点糙,像小虫子在爬。他想起她绣这个字的时候,是不是也低着头,是不是也咬着嘴唇,是不是也被针扎破了手指。
月光出来了,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地上,白白的,像一层霜。他借着月光看,看见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建“字,蓝色的线,白色的底,字写得不好看,像虫子爬。他看了很久,看着那个字,看着那些针脚,看着那两个被针扎破的红点。红点已经褪色了,变成褐色,像血干了。
然后,他把鞋垫垫回去了。垫进鞋里,踩在脚底下。不是直接垫,是先对折了一下,再展开,铺平,让鞋垫和鞋底贴合。他穿上鞋,站起来,踩了踩。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进了工棚。
棚里黑,鼾声在黑暗里起起伏伏。他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他没有睡着。杏花订婚了。那三个字在黑暗里转,像磨盘,碾过来,碾过去。邻村的,走路半个时辰。赶集能碰见,过年能串门。那个人手巧不巧,对她好不好?她订婚的时候低没低头,咬没咬嘴唇。
他把口袋里的信攥了攥,信纸皱了,被手汗浸得有点潮。
四月的风不冷了,从塑料布的缝里挤进来,软软的,带着一股土腥味,是春天翻地的味道。棚子里有人在翻身,有人在磨牙。他听着这些声音,想着陈家沟的春天,沟掌里的麦苗应该返青了,杏花家的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应该发芽了。
他想起她塞给他鞋垫的样子。低着头,辫子一甩一甩的,转身就走,什么都没说。左边脸上有个酒窝。身上有肥皂味,干净的,像新洗过的被子。
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把脚蜷了蜷。鞋垫在脚底下,是布的厚度,那个歪歪扭扭的“建“字硌着脚心。
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第一个起来。天还没亮,棚子里的人都还在睡。他穿好棉袄,走出棚子。
他走到歪脖子树底下,蹲下来,看着地上的树枝——他昨晚叼过的,两根,咬扁了,留下几个牙印。
他把树枝捡起来,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又放下。他走到砖堆旁边,拿起瓦刀,开始干活。
他砌上一块砖,砖是红的,泥是灰的,缝对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