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月底,天暖和了,工地上的人脱下了棉袄,只穿一件单衣。建国在县城干了两个月,手上的泡结了痂,又磨出了新泡,一层叠一层,硬硬的,像一层皮。
那天下午,刘包工头来工地上发钱。工地上的人排成一队,从办公室门口一直排到砖堆旁边。建国排在队伍里,前面是老周头,后面是一个河南口音的工人。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陈建国“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赵会计写的。
他是临时工,能不能发,他不确定。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进去,一个一个地出来,有的笑,有的骂,有的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他把手里的纸条攥紧了,纸条被汗浸湿了,软塌塌的。
排到他的时候,刘包工头坐在桌子后面,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有点发白,像一条蜈蚣。刘包工头看了他一眼,从桌子上拿起一沓钱,数了数,说:“一个月六十块。“
建国接过钱,六张十块的,新票子,挺挺的,边儿有点割手。他数了一遍,十块,二十块,三十块,四十块,五十块,六十块。他又数了一遍,十块,二十块,三十块,四十块,五十块,六十块。他数了第三遍。
他把十块钱对折,对折,再对折,塞进胸前的兜里。兜里有信,纸的厚度。现在有钱了,也是硬的。他拍了拍胸口,走了。
第二天,他去了邮局。
邮局在县城的主街上,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叶子绿了,在风中哗啦哗啦响。他走进邮局,里面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长椅上,等着取信。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边角卷了,他用手捋了一遍又一遍,像抚摸什么宝贝。另一个老头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嘴里流着口水。
他走到柜台前,柜台很高,漆成深绿色,上面有一道划痕,像被人用刀划过。他踮起脚,把钱递进去。柜台后面是一排木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东西,有的放着邮票,有的放着信封,有的放着浆糊瓶子。
柜台里的人是一个女的,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厚,把眼睛缩小了一圈。她看了他一眼,问:“寄多少?“
“四十块。“他说。
他留下二十块,寄四十块。四十块够买两袋盐,够买一卷布,够给建梅买一本新本子。他在心里算了一遍,觉得四十块买了好多东西。够娘洗一年的衣服,够爹抽一年的旱烟,够建梅上学用一年的本子。
柜台里的人给了他一张单子,绿色的,让他填。他趴在柜台上,填单子。手抖了一下,字写得像狗刨。他写“陈建国“,写“陈家沟“,写“四十元整“。柜台里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章,红色的,圆圆的,在单子上盖了一下,收了钱。
她把钱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上有锁,咔嚓一声,锁上了。建国看着那个铁盒子,四十块在里面,向着陈家沟走。钱在里面,锁上了,安全了。
他走出邮局,太阳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的人。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担子的,担子两头晃悠,像划船。有骑自行车的,车铃清脆。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蹦蹦跳跳的,像建梅。
他想起了娘,想起了爹,想起了建梅。他们什么时候能收到钱?四十块在路上,向着陈家沟走。
剩下的二十块,他去集市上买了一双胶鞋。
集市在县城的边上,地上全是泥,泥是黑的,黏黏的,踩一脚,拔出来,鞋底上沾满了泥,像穿了一双泥鞋。他走了一趟,鞋子就沾满了泥。集市的地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吵架。
“白菜,新鲜的白菜!“
“肉,刚宰的猪!“
“布,的确良,结实!“
他走到一个鞋摊前,鞋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鞋,布鞋,胶鞋,皮鞋,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他指着一双胶鞋,黑色的,圆头,问:“多少钱?“
“十八块。“卖鞋的人说。卖鞋的是一个老头,脸上皱纹像树皮,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要掉不掉。
他摸了摸口袋,二十块,够。他脱下旧鞋子,旧鞋子是布鞋,千层底,已经磨破了,大拇脚趾头露在外面,像一颗花生。他试了试新鞋子,大小差不多,有点紧,但走路不挤脚。他蹲在集市边上,泥是湿的,凉凉的,从裤腿渗进来。他把新鞋子穿上,系好鞋带,鞋带是尼龙绳,滑滑的,系不紧。他站起来,走了几步,泥从鞋面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啪嗒一声。
“合脚?“卖鞋的老头问。
“合脚。“他说。
他走回工地,工地上的人都在干活。他走到自己的铺位,把铺盖卷打开,从箱子最底下摸出那双粗布鞋垫。蓝白格子的,针脚细密,有两个针眼被扎破的红点。他把鞋垫拿在手里,摸了摸,软软的,是布的厚度。他想起杏花塞给他鞋垫那天,腊月二十三,她低着头,转身就走,什么都没说。
他把鞋垫叠好,放回箱子最底下,扣上盖子。新鞋穿上,鞋底硬,踩在地上,咯噔咯噔的。
不是因为忘记了,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工地上,拿起瓦刀,开始干活。新鞋子有点紧,走路不太习惯,但他走得很快,搬砖,和泥,砌墙,一趟一趟地跑。他蹲下去,抹了一把泥,泥黏在刀上,他抖了抖,泥不掉,就用手指刮了刮,抹在砖面上。
一铲,一抹,一按。但今天手不听话。第三块砖歪了,他撬起来重砌。第五块泥多了,从缝里挤出来,他用瓦刀刮,刮花了旁边的砖面。老周头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不是不会,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四十块在路上,鞋垫在箱底,新鞋硌脚。他甩了甩手,又蹲下去,重新来。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工地上热起来。他脱下褂子,放在砖堆上,继续砌。新鞋子有点硌脚,他没管,继续干。他想起了杏花,想起了她塞给他鞋垫的样子,低着头,转身就走。
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陈家沟?还在沟掌里走?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
晚上,躺在棚子里,他没有睡着。旁边老周头的鼾声在黑暗里响着。他侧过身,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剩下的两块钱,纸的厚度。
三月底的风不冷了,软软地刮,把工地上的一张报纸吹起来,翻了个跟头,又落下去。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娘收到钱的样子。娘会不会笑,会不会把四十块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爹会不会蹲在门槛上,叹一口气。建梅会不会买新本子,用新铅笔写字。
四十块在路上,向陈家沟走。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老周头已经在工地上了。建国走过去,蹲下来,拿起瓦刀。瓦刀握在手里,是熟悉的重量。
他砌上一块砖,一铲泥,一抹,一按。缝对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