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手艺
正月十五,元宵节。
工地上的工人大多回家了,只剩下建国、老周头,还有另外三个人。刘包工头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斤元宵,算是过节。
元宵是芝麻馅的,煮在锅里,浮浮沉沉,像是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月亮。
建国吃了五个,剩下的留给老周头。老周头不吃,说太甜,腻得慌。
“您不吃,我吃了?“建国问。
“吃,吃。“老周头摆摆手,“年轻人,多吃点。“
建国又吃了五个,撑得直打嗝。
这是他来县城之后,吃得最饱的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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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过后,天气渐渐暖和了。
泥不再冻住,可以正常砌墙了。工地上的活也多了起来,建国跟着老周头,从早干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他正在学手艺,正在从一个搬砖的小工,变成一个砌墙的技工。
老周头说,技工的工资比小工高一倍,还能带徒弟,是工地上最有地位的人。
建国想,等他成了技工,就能寄更多钱回家,就能供妹妹上学,就能……
就能让爹娘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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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手艺是个慢功夫,急不得。
老周头教得很细,从和泥到放砖,从找平到勾缝,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示范,直到建国学会为止。
“砌墙不是力气活,是手艺活。“老周头说,“你要用心,要把每一块砖都当成自己的事。“
建国记住了。
他每天早起,晚睡,一有空就练习。手上磨出了更多的茧子,肩膀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自己有没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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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工地上的活进入了旺季,刘包工头又招了一批工人,其中有一个叫马三的,二十多岁,精瘦精瘦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人。
马三被分到建国这一组,跟着老周头学砌墙。
“建国,这是马三,以后跟你一起学。“老周头说,“你多带带他。“
建国点点头,看了马三一眼。
马三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建国哥,以后多关照。“
建国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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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确实很机灵。
学东西快,嘴巴甜,会讨好人。没几天,就和工地上的工人们混熟了,大家都喜欢他。
但建国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马三不好,而是因为马三太好。好得有些假,像是戴着一副面具,看不清真面目。
“建国哥,“马三凑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抽根烟,歇会儿。“
建国摆摆手:“不用,我不抽别人的烟。“
“哟,建国哥还讲究这个?“马三笑了笑,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我这个人,没那么多讲究,有烟就抽,有酒就喝,快活一天是一天。“
建国没说话,只是继续砌墙。
马三抽着烟,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建国哥,我听说你念过初中?“
“嗯。“
“那咋来工地干活了?“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穷,供不起。“
“哦……“马三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也是,念书有啥用?还不如早点出来挣钱。“
建国没说话。
他想起了林秀芝。
想起了那个在夜校认识的姑娘,想起了她说要考夜大,要离开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当初如果继续念书,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想这些没用。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活儿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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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暖花开。
工地上的活进入了高峰期,建国每天从早干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他的手艺进步很快,老周头说他“有悟性,也有耐心“,是块好料子。
马三也进步很快,但他和建国不一样。建国是踏实,他是机灵。建国砌的墙,每一块砖都放得很稳;马三砌的墙,看起来很漂亮,但有时候会有空隙,不太结实。
老周头说过马三几次,但马三总是笑嘻嘻的,说“下次注意“,下次还是那样。
“马三这个人,心思不在砌墙上。“老周头对建国说,“你要离他远点。“
建国点点头,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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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建国收到了妹妹的第五封信。
“哥:
你好吗?
我在学校的期中考试里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说我能考上重点高中。
但重点高中的学费贵,娘说,要是考不上公费,就不让我上了。
哥,我想上学,我不想像杏花姐那样,早早嫁人。
哥,你能不能再寄点钱回来?我知道你在县城不容易,但……但我真的想上学。
妹:建梅“
建国看完信,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妹妹想上学,他知道。他也想让她上学,让她走出陈家沟,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钱……
他每个月寄回去二十块,自己留十五块,勉强够花。如果要供妹妹上重点高中,那点钱远远不够。
他想了想,决定去找刘包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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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包工头正在办公室里看图纸,看见建国进来,抬起头:“啥事?“
“刘老板,我想……我想预支下个月的工资。“建国说,声音有些小。
刘包工头看着他,那道疤在脸上动了动:“为啥?“
“我妹妹要上学,需要钱。“
刘包工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了翻:“你来了两个月,表现不错。老周头说你手艺进步快,是个可造之材。“
建国没说话,只是等着。
“这样,“刘包工头说,“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涨到五十块。预支的话……可以预支一个月,但要从以后的工资里扣。“
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谢谢刘老板。“
“不用谢我。“刘包工头说,“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以后还能涨。“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看图纸,示意建国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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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走出办公室,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激动。
五十块。
比原来多了十五块。
他可以寄三十块回家,自己留二十块。这样,妹妹的学费就有了着落。
他想起了老周头的话:“手艺学到了,一辈子饿不着。“
原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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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建国躺在工棚里,把好消息写进了信里。
“妹:
你的信我收到了。
刘老板给我涨工资了,下个月开始,一个月五十块。我寄三十块回家,应该够你上学用。
你好好念书,考上重点高中,再考上大学,走出陈家沟,看看外面的世界。
哥在县城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没有人欺负我。
哥:建国“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准备明天去寄。
然后,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双鞋垫。
针脚密密的,像是谁的心事。
他想起了杏花。
想起了她让妹妹带的话:“那双鞋垫,她纳了整整一个月,让你别舍不得用。“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他知道,那双鞋垫,他会一直留着。
不是为了用,是为了纪念。
纪念那个曾经喜欢过他的姑娘,纪念那个他曾经喜欢过的姑娘,纪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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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建国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走出工棚,蹲在土堆上抽烟。
风从沟壑里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不再那么刺骨,而是有些温柔。
他想起了家里。
想起了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想起了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想起了妹妹正在灯下念书。
他们都在等着他,等着他寄钱回去,等着他……
等着他成功。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但他知道,他会努力。
为了他们,也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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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得早。“
老周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建国回过头,看见老周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睡不着。“建国说。
“想家了?“
“嗯。“
老周头在他旁边蹲下,把搪瓷缸子递给他:“喝点,热的。“
建国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是红糖水,甜丝丝的。
“周师傅,“建国说,“刘老板给我涨工资了。“
“我知道。“老周头笑了笑,“我跟他说,你是个好料子,值得培养。“
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谢谢您。“
“不用谢我。“老周头说,“这是你自己挣的。你要记住,手艺学到了,一辈子饿不着。“
建国点点头,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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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干活,建国比昨天更卖力。
老周头教他更难的活儿,比如砌拐角,比如砌拱门,比如……
建国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习,直到老周头点头为止。
“不错。“老周头说,“有长进。“
建国擦了擦汗,笑了笑。
这是他来县城之后,第六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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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小红给建国盛饭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样,像是在为他高兴,又像是在想什么。
建国低下头,端着碗走了。
他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想。
想起了张小红。
想起了她说“我注意你很久了“时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但他知道,他现在没有资格想这些。
他现在只想把活儿干好,多挣点钱,供妹妹上学。
其他的,以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