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月的陕北,风软了些,但晚上还凉。工地上收工早,天还没黑透,棚子里太闷,一股子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老周头坐在棚子外面,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是唯一的光。
建国也出来了。他买了一包烟,大前门,两毛钱一包,还没学会抽,但买了,装样子。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蹲在老周头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一个抽旱烟,一个叼着没点的纸烟,蹲在那儿,像两块石头。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一颗星也没有。远处的县城亮着几点灯,黄黄的,像萤火虫。近处是工地,黑黢黢的,只有老周头烟袋锅里的火星,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我年轻时候,“老周头突然说,“也谈过对象。“
建国没说话,等他说下去。他把手里的纸烟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里,烟卷被咬扁了,留下几个牙印。
“邻村的,“老周头说,“叫秀兰。人长得好看,笑起来有个酒窝,在这儿。“他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眼角往下的位置,“左边一个,右边没有。“
他说完,抽了一口烟,火星亮了,暗了。烟雾从他嘴里冒出来,散开,和暮色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两家说好了,“老周头继续说,“干两年活,攒够钱,就成亲。我那时候拼命干活,起早贪黑,什么苦都吃。冬天挖河泥,手冻裂了,血渗出来,抹一把泥,继续挖。夏天割麦子,腰弯得直不起来,躺在麦垛上,看着天,想着她。“
他停了一下,烟袋锅里的火星暗了,他用手指头按了按,火星又亮了。
“后来呢?“建国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老周头的事。
老周头没直接回答。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像两条白龙。他看着远处的县城,几点黄黄的灯,像萤火虫。
“后来,“他说,“她家里嫌我穷,把她嫁给了别人。“
他说得轻,像说别人的事。烟袋锅里的火星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那人是个木匠,“老周头说,“手巧,能挣钱。我去看过一次,她坐在院子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在吃奶。她看见我,没说话,就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左边脸上有个酒窝。然后她就进屋了,门关上,再也没出来。“
他顿了顿,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掉了,火星灭了。他又装了一锅烟,从口袋里掏出火镰,打火石,嚓嚓几下,火星溅出来,点着了,烟袋锅里又亮了。
“人这辈子,有些事,“他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建国蹲在旁边,没说话。他想起了杏花。想起了腊月二十三,她塞给他那双粗布鞋垫,蓝白格子的,针脚细密,有两个针眼被扎破的红点。想起了她转身就走,什么都没说,辫子一甩一甩的,消失在沟掌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双粗布鞋垫的位置——还在箱子最底下。他没有拿出来。口袋里的信,纸的厚度。箱底的鞋垫,布的厚度。两个都在最底下。
老周头说完,沉默了很久。烟袋锅里的火星一亮,一暗,像心跳,像呼吸,像时间的脚步。建国蹲在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蹲在那儿,像两块石头,一块有故事,一块正在经历故事。
“你也有吧?“老周头突然问。
建国没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的纸烟,烟卷被咬扁了,留下几个牙印。他看着远处的县城,几点黄黄的灯,像萤火虫。他想起了杏花,想起了她脸上的酒窝,左边一个,右边没有。
“嗯。“他说。
老周头没追问。他抽了一口烟,火星亮了,暗了。两个人又沉默了,蹲在歪脖子树底下,像两块石头。风从沟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土味。远处的县城,几点黄黄的灯,像萤火虫,一闪,一闪。
“她订婚了?“老周头问。
建国愣了一下。老周头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他的眼神,也许是他的沉默,也许是他的那只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摸到了鞋垫,又放开了。
“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没说杏花的事。但他知道,迟早会知道的。或者,已经知道了,只是没人告诉他。
老周头没说话。他抽完最后一口烟,烟袋锅里的火星灭了,暗了,变成一坨灰。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干净了,站起来。背有点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个影子。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干活。“
他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晃了一下,进了棚子。建国还蹲在那儿,蹲在歪脖子树底下,手里捏着那根没点的纸烟。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味,有点苦,有点辣。他没点,把烟插回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把手伸进口袋,又摸了摸那双鞋垫的位置。软软的,在最底下。他没拿出来。他想起老周头说的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杏花是不是错过了?自己在这里,她在那里,中间隔着几百里,隔着山,隔着沟。
他走回棚子,棚子里黑,鼾声在黑暗里起起伏伏。他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信。摸了摸鞋垫的位置。两个都在最底下。一个是家里来的,一个是她给的。一个说家里一切都好,一个什么都没说。
他闭上眼睛。三月的风软了,打在塑料布上,没有呜呜声,只有轻轻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拍背。他想起了老周头的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想起了秀兰,坐在院子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在吃奶。他想起了杏花,转身就走,什么都没说。
这是不是错过?自己在这里,她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建国第一个起来。他走出棚子,看见老周头已经在外面了,靠着墙抽旱烟。
“周师傅,你咋起这么早?“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老了,睡不着。“
建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东边的山峁慢慢变亮,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太阳从峁后头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