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月的陕北,风还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建国在县城待了一个月,手上的泡结了痂,又磨出了新泡,一层叠一层,硬硬的,像一层皮。
那天收工早,天还没黑。建国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街上的人。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担子的,有骑自行车的,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他想起了家里,想起了娘,想起了爹,想起了建梅。
他想写封信。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啥。写啥呢?写工棚漏风?写手指疼?写刘包工头还没正式录用他?这些都不能写。写了,娘会睡不着。爹会叹气。建梅会哭。
他识字,但不会写。在村里上过几年学,能认字,但写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他站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看着天边的云,看着一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又飞走了。
他转身进了工地办公室。
赵会计坐在桌子前,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把眼睛放大了一圈。他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声音清脆,像下雨。桌子上放着一本账簿,一支钢笔,一个算盘,还有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水面上一层油似的膜。
赵会计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说:“啥事?“
“我想写封信。“建国说。
赵会计把账簿合上,算盘推到一边,把钢笔拿起来,在本子上划了划,墨水出来了,蓝黑色的,像血。他说:“你说,我写。“
建国站在桌子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上全是泥,擦不干净。他想了想,说:“娘,我在县城挺好的。“
赵会计写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停笔,看他。
建国说:“吃得好,住得好,你们别担心。“
赵会计写了,又停笔,看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等着。
建国想了半天,不知道还要说啥。他想起娘站在枣树底下的样子,两只手揣在袄兜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想起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背有点驼,烟袋锅里的火星亮了又暗。他想起建梅,扎着两个小辫,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辫子一甩一甩的。
“让建梅好好读书。“他说。
赵会计写了,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水干了,纸面上有一点皱。他把信纸叠好,塞进一个信封里,信封是旧的,边角有点卷,上面印着“SX省某某县“,字已经模糊了。他又拿出一张邮票,八分的,上面印着一只鸽子,舔了舔,贴在信封上,邮票贴歪了,左高右低。
“好了。“赵会计说。
建国接过信,摸了摸信封,纸的厚度,有点硌手。他把信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谢谢。“赵会计已经低下头,继续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没抬头。
过了十几天,回信来了。
那天中午,太阳好,工地上暖和。建国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馒头凉了,皮发硬,一口咬下去要嚼半天。他看见工地门口有人喊:“陈建国,信!“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渣子落在地上,和土混在一起。他走过去,腿有点麻,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信是一个小孩送来的,十二三岁,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满了信,鼓鼓囊囊的。小孩把信递给他,又骑着车走了,铃铛叮铃铃响,声音清脆,像赵会计的算盘。
信封是旧的,边角卷了,起了毛边,邮票贴歪了,和那天赵会计贴的一样,左高右低。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笔画粗,有的字还超出了格子,像虫子爬出了窝。
建国把信拆开,抽出信纸。信纸是横格的,格子很浅,纸有点薄,对着光能透过去,能看见背面的横格。他展开信,看了起来。
“哥,家里一切都好,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就一行字,没了。下面空着,白纸,横格,能透过去光。
他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字他还不认识,猜的。“切“字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切“,不是“七“。第二遍,看意思,家里一切都好,照顾好自己。第三遍,看纸,纸有点皱,被他攥过,格子很浅,对着光能透过去,能看见他手上的茧子,透过纸,影子淡淡的。
第四遍的时候,字都认全了。家里一切都好,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建梅的字,比上次工整了一点,笔画还是粗,但都在格子里了,没有爬出去。
他把信折好,折成三折,塞进信封里,揣进褂子里。他拍了拍胸口,能摸出来信封的边,有点硌手。
他蹲在旁边,继续吃馒头。咬了一口,凉了,嚼起来费劲。他吃了两口,不吃了。
他不知道,建梅的信是报喜不报忧。
他不知道,娘的手裂了,冬天洗菜,水凉,裂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用布条缠上,继续洗。布条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有褐色的印子,是血干了。他不知道,爹的腰又犯了,弯不下去,蹲不下去,夜里疼得睡不着,哼哼唧唧的,娘给他捶,捶到天亮。他不知道,地里的收成不好,去年旱,麦子只收了一半,家里粮食不够吃,娘把细粮省下来,给爹和建梅吃,自己吃粗粮,糠麸子,拉嗓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信也是报喜不报忧。
他没告诉家里,工棚漏风,晚上冷得睡不着,塑料布呼啦呼啦响,像有人在哭。他没告诉家里,手指上的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疼得攥不上拳,夜里含在嘴里,含了一夜。他没告诉家里,刘包工头还没正式录用他,他还是临时工,干一天算一天,不知道哪天就没活干了,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饭吃。
两封信,隔着几百里,各自报喜不报忧。
那天下午,建国干活特别卖力。搬砖,和泥,砌墙,一趟一趟地跑,跑得腿都软了,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疼,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跑。老周头在旁边看着,说:“歇会儿。“他说:“不累。“继续干。砖放平,泥抹匀,缝对齐,一块一块地砌,砌得比老周头还快。
晚上,躺在棚子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信。信纸有点皱,被他攥过。他想起了建梅扎小辫的样子,想起了娘站在枣树底下说的话——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二月的夜风硬,打在塑料布上,啪啪地响,不像哭,像有人拍门。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信在口袋里,贴着胸口,被体温捂热了。
两封信,隔着几百里。都是报喜不报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