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黑海与海风
演播大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沉闷得让人窒息。
当宋涵那句“202乐队,《想去海边》”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时,台下那片被人为制造出来的“黑海”依旧死寂。没有欢呼,没有荧光棒的挥舞,甚至连礼貌性的掌声都寥寥无几。前排那些被星海娱乐买通的对家粉丝双手抱胸,眼神冷漠,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冰墙,企图将台上的四个年轻人彻底冻结。
然而,蒋天高高举起的鼓槌并没有因为这份冰冷而有丝毫的迟疑。
“咚!哒!”
带着满腔的愤怒与不甘,蒋天重重地敲下了第一记军鼓。清脆而极具穿透力的鼓点,如同利刃般瞬间撕裂了演播厅内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周佳阳的手指在吉他琴弦上灵动地跳跃起来。一段极具弹性和颗粒感的律动,简单重复,但是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夏夜海风的清新与不羁。
程若飞的合成器在同一时间切入,一层如梦似幻的Pad音色像是一层薄薄的海雾,迅速铺满了整个声场。
音乐正式开始了。
但不可否认,台下那片充满恶意的“黑海”还是对他们产生了影响。周佳阳拨动木吉他琴弦的手指微微有些发僵,第一个和弦的转换显得有些生涩,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蒋天虽然鼓点敲得用力,但因为过度紧张和愤怒,原本应该像潮汐般连绵的闭镲切分,听起来有些发紧,本来的清爽海风变得有一点点来自愤怒的燥热。
这种细微的瑕疵,在专业的舞台音响放大下,无所遁形。
前排的几个黑粉立刻抓住了机会,发出了几声极不和谐的倒彩声。
周佳阳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台下那些冷漠的眼睛,原本应该和宋涵配合的扫弦节奏,隐隐有了拖沓的迹象。
就在这个即将崩盘的边缘,宋涵动了。
他没有被台下的嘘声干扰分毫,也没有死死地站在麦克风前。他单手稳稳地扣着贝斯的指板,另一只手在琴弦上勾勒出稳健的律动,脚下踩着节拍,直接转过身,大步走到了周佳阳的身边。
宋涵没有说话,只是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周佳阳的肩膀。
周佳阳错愕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宋涵那双明亮、深邃且充满笑意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让人瞬间安定下来的“松弛感”。宋涵冲他挑了挑眉,下巴朝着台下的方向扬了扬,那个表情仿佛在说:“看,他们连听歌都不会,我们怕什么?”
被这股松弛感感染,周佳阳紧绷的神经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重新找回了记忆中的肌肉感觉,吉他清脆的扫弦声瞬间变得明亮而笃定,完美地契合进了贝斯的律动中。
搞定了周佳阳,宋涵又踩着拍子,一路滑步到了鼓架旁边。
他背对着观众,面向蒋天,身体随着鼓点大幅度地摇摆。在蒋天准备进入一个复杂的过门时,宋涵突然回过头,他突然松开了贝斯,然后双手跟着打起节拍,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有些痞气的笑容。
蒋天看着眼前这个在“黑海”中依然能够肆意享受音乐的队长,胸中那团憋屈的怒火突然就散了。
是啊,管特喵的台下是谁!老子现在是在打鼓!
蒋天的眼神变了,紧绷的手腕瞬间放松,原本僵硬的鼓点奇迹般地变得灵动起来。底鼓沉稳如心跳,镲片细碎如海浪,那种连绵不绝的“潮汐感”终于被他完美地敲击了出来。
程若飞在键盘后看着这一切,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上飞速掠过,将合成器的音色推向了一个更加开阔的频段。
四个人,四件乐器,在经历了最初的磕绊后,终于在宋涵的穿针引线下,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
舞台上的灯光变成了深邃的幽蓝色,伴随着点点暖黄色的追光,仿佛真的将整个演播厅变成了一片夏夜的沙滩。
宋涵重新走回麦克风前,闭上眼睛,那清朗而充满磁性的嗓音,顺着轻盈的伴奏,吹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等一个自然而然的晴天”
“我想要带你去海边”
“去留住这个瞬间”
“在来不及挽回之前”
在一旁低着头的周佳阳,此时也鼓起了勇气,对准了麦克风,唱起自己的段落
“其实不需要深刻的语言”
“趁现在还有一点时间”
“就当是最后一次”
“再一次和我去冒险”
周佳阳感觉自己唱出来的声音被其他人的乐器声稳稳托住了,这一刻他也不再慌张,甚至有空闲伸出手歪了歪头,像是在邀请正对着他们的人一起共赴夏日黄昏下,海风吹拂的沙滩。
程若飞站在斜后方,也凑近了面前的麦架。他此刻平静的嘴角也来了点柔和的弧度。
“不经意划过发尾的指尖”
“还有冰镇汽水的甜”
“猜不到你给谁写”
“带着海风的明信片”
程若飞知道自己的唱功一直是短板,索性他也不再刻意的再技巧上做什么手段,而是随着
随着音乐的推进,歌曲即将进入最核心的情绪转折点,蒋天的鼓声也越来越激昂。
在那个重音落下瞬间,宋涵猛地睁开眼睛,双手紧紧握住麦克风的支架,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爆发。
“那是我一直想要带你去的海边!”
“让我们互相折磨的时间”
“怎么再见!”
这不再是主歌里的轻声细语,而是压抑了许久之后的彻底释放!是抛开一切顾虑,向着海平线全力奔跑的决绝!
蒋天的鼓点在这一刻如同狂风骤雨般砸下,周佳阳的吉他扫弦变得极其热烈,程若飞的合成器铺出了一片宏大的音墙,而宋涵的贝斯则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低音区肆意驰骋!
四个人在舞台上彻底放开了,他们不再去管台下有没有人应援,不再去管这场比赛的输赢,他们只是在享受这一刻,享受这首属于他们的音乐!
这种“哪怕台下空无一人,也要把这首歌唱到极致”的生命力,产生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冲破物理空间的感染力。
观众席上,奇妙的化学反应正在发生。
那些原本被周围压抑氛围吓到、不敢出声的正常粉丝和路人观众,在这股扑面而来的“海风”中,逐渐找回了勇气。
不知道是谁,在黑暗中第一个点亮了手里那支因为气氛而默默关掉的蓝色荧光棒。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虽然数量不多,在巨大的演播厅里显得有些稀疏,但那些微弱的光芒却在随着音乐的节拍坚定地挥舞着。
更讽刺的是,那些被星海娱乐买通、原本打算全程冷脸的“职业黑粉”们,此刻也出现了动摇。音乐的律动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当台上那股极具煽动性的流行摇滚节奏一波波袭来时,他们虽然强忍着不举起荧光棒,但身体却已经背叛了大脑。
有人开始不自觉地跟着底鼓的节奏点着脚尖;有人紧紧抿着嘴唇,但脑袋却在跟着贝斯的律动轻轻晃动。
音乐,终究是骗不了人的。
导师席上,四位导师的反应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张沐阳原本铁青的脸色早就缓和了下来。他闭着眼睛,身体完全靠在椅背上,右手在桌面上跟着蒋天的鼓点用力地敲击着。作为一个摇滚老炮,他太懂这种在逆境中爆发的舞台有多么难得了。
白婧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欣慰的笑容。她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少年,心里暗暗赞叹:这小子,真的是有与生俱来的舞台感。
宁恬恬本来还在装鹌鹑,但此刻也被这首歌的旋律彻底洗脑,她忍不住摘下了耳返,一边跟着节奏轻轻拍手,一边小声地跟着哼唱起来。
唯独魏绮,她的脸色依然紧绷。她死死地盯着台上那四个大放异彩的年轻人,手指在台本上用力地抠出了几道印子。她不想承认,但她作为音乐人的专业素养却在疯狂地提醒她:这个舞台,这首歌,太出色了。出色到足以让今天的黑海变成丑闻,星海娱乐的丑闻。
“铮——”
随着周佳阳最后一下用力地扫弦,程若飞的合成器音色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宋涵的贝斯也停在了一个极其干净的尾音上。
一曲终了。
演播厅内出现了短暂的、长达三秒钟的寂静。
紧接着,那些正常渠道进来的粉丝,以及被音乐彻底打动的路人观众,爆发出了今晚最热烈、最真诚的欢呼声和掌声!虽然人数不占优,但那声音依旧让他们感觉到原来自己的执着没有被辜负。
台上,四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亮光。
宋涵没有像其他练习生那样,在演出结束后立刻站成一排,对着观众席九十度鞠躬,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些依然冷着脸的“黑粉”区域一眼。
他单手拎着贝斯的琴颈,大步走到舞台最前方的麦克风前。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清冷而坚定,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感谢今晚,用心听歌的朋友们。”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
“相信你们喜欢的是真正的音乐,那么这就是我们送给你们的礼物。”
说完这句话,宋涵根本不给主持人接话的机会,直接转过身,冲着周佳阳三人一挥手。
四个人,没有一丝留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下了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们挺拔的背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是一种极其摇滚、极其叛逆的退场方式,给现场所有人都留下了一个充满冲击力的沉默瞬间。
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主持人才如梦初醒般地跑上台,试图用职业的微笑来缓解这略显尴尬的气氛。
“非……非常有个性的退场!感谢D组练习生带来的精彩表演!那么接下来,有请四位导师进行点评!”
打分阶段正式开始,而这也注定是一场修罗场。
张沐阳第一个拿起了话筒。他没有点评音乐,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观众席。
“我不管今天台下坐的都是些什么人,也不管你们带着什么目的来。”张沐阳的声音冷得像冰,“但在我看来,在别人用心演出的时候,故意制造冷场,甚至喝倒彩,这是对舞台的亵渎,更是对音乐的侮辱!”
台下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这位老炮儿会这么刚,直接在录制现场开炮。
“至于这四个小子的表现,”张沐阳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还能把场子给我热起来,把律动给我找回来,牛逼!这才是玩乐队该有的魂!我这票,满分!”
大屏幕上,张沐阳的分数直接拉满。
白婧紧随其后拿起了话筒。她没有像张沐阳那样长篇大论,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下的某个方向,然后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地说:“一首好的原创,一个鲜活的现场。我没有任何理由扣分。”
说完,她一言不发地按下了计分器。同样,最高分。
宁恬恬感受到现场这剑拔弩张的风向,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时候不能犯众怒,于是从善如流地笑了笑:“这首歌的旋律真的很抓耳,夏天的氛围感营造得特别好,我很喜欢这种清新的流行摇滚风。”
她按下了计分器,给出了一个相当高的高分。
三位导师的力挺,让后台候场区的练习生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的导师票里面,202组绝对能稳居前列。
然而,话筒最终传到了魏绮的手里。
魏绮整理了一下头发,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但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我承认,这首歌的原创性不错。但是,”魏绮话锋一转,“作为一个男团选秀的舞台,我们不能只看重歌曲本身。在表演的前半段,吉他和鼓点的配合明显出现了慌乱和脱节,这是舞台经验不足、心理素质不过关的表现。”
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我是为了你们好”的语气说道:“而且,我依然保留我的观点。乐队的形式,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你们作为‘个人偶像’的魅力。你们是一个团队,但在这个舞台上,我只看到了主唱在努力救场,其他人的气息明显不稳。所以,综合考量,我只能给出一个中肯的分数。”
大屏幕上,魏绮的分数跳了出来。一个极其尴尬的、刚刚及格的中高分。
这个分数一出,直接将202组在导师环节的巨大优势拉下了一大截。
但最残酷的,还是接下来的现场观众投票环节。
“现在,请现场的五百位现场观众,按下你们手中的投票器!”
大屏幕上的柱状图开始疯狂跳动。
后台休息室里,蒋天死死地盯着屏幕,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周佳阳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
那些被买通的观众忠实地履行了他们的“职责”,坚决没有按下投票键。代表202组的柱状图在爬升到不到一半的位置时,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动力,艰难地停滞了下来。
最终的现场得分公布:不到总票数的百分之五十。
这是一个极其惨淡的成绩。
综合了导师的评分后,周佳阳组的总排名,仅仅排在了所有队伍的中游位置。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根据赛制,本次公演排名后半段的队伍,将无法获得任何积分加成。”主持人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冷酷。
大屏幕上,切换到了每个人的个人积分榜单。
周佳阳和宋涵因为一公的亮眼表现和原创加成,积分依然安全。程若飞也勉强维持在安全线以上。
但是,蒋天的名字后面,那个红色的数字却触目惊心。
因为一公时他的基础积分本就不高,这次又没有拿到队伍加成,他的个人积分已经滑落到了清零的边缘。
蒋天,积分已进入淘汰危险区。
蒋天看着屏幕上自己那个红色的名字,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满脸担忧的队友们,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没事!哥几个,咱们今天演得够爽了!这波不亏!”
他越是这样说,宋涵心里的愧疚和愤怒就越是翻涌。他知道,蒋天是因为跟着他搞乐队,因为被星海娱乐针对,才落到了这个地步。资本的刀子,最终还是割在了他兄弟的身上。
……
漫长的录制终于结束。
回到宿舍后,选管将没收了许久的手机发还给了他们。
宿舍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蒋天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言不发。周佳阳坐在床边,眼眶通红。程若飞默默地戴上耳机,盯着窗外就发呆。
宋涵拿着手机,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夜风微凉,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他迫切地需要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能让他暂时逃离这个虚伪名利场的声音。
他拨通了艾什的跨国长途。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宋涵皱了皱眉,挂断,又拨通了艾利克斯的号码。
依然是无法接通。
丹宁的电话,也是一样。
“这三个家伙,大白天的搞什么鬼?集体失联?”宋涵心里有点焦急,今天的失利加上最信任的朋友的失联让他感到烦躁。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随手点开了手机里的邮箱APP。
在一堆垃圾邮件和广告中,一封来自“Tommy_Bar”的未读邮件显得格外显眼。
宋涵愣了一下,汤米?Horizon驻场的酒吧老板?他给自己发邮件干什么?
点开邮件,里面只有短短的、用极其粗暴的英文写成的两行字:
“宋,你这个丢下队友不闻不问的小混蛋!那三个疯子已经拿着我赞助的机票上飞机了,目的地是你们国家的魔都!如果你在那边没混出什么名堂,就等着被他们三个揍成猪头吧!——你永远的债主,汤米。”
宋涵盯着屏幕上的那两行字,瞳孔猛地收缩,大脑瞬间宕机了三秒钟。
艾什?艾利克斯?丹宁?
这三个一次华国没来过,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的“腐国盲流”,居然就这么莽撞地飞来华国了?!
魔都那么大,他们连个接机的人都没有,万一在机场迷路了,或者被黑车司机骗了,甚至因为语言不通跟人打起来……
宋涵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因为比赛失利而产生的阴霾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手指颤抖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喂?儿子?大半夜的怎么想起来给老子打电话了?是不是比赛受委屈了?我跟你说,星海那帮孙子……”宋青山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老头子!别废话了!救命啊!”宋涵急得直接打断了他,“有三个极其、极其重要的朋友,估计这会儿已经快在魔都落地了!他们会点儿中文,没钱,脑子还不太好使!你赶紧、立刻、马上安排人去浦东机场接机!晚了你儿子可能就要去局子里捞人了!”
电话那头的宋青山愣住了:“啊?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一个是我女朋友,另外两个是我乐队的兄弟!”宋涵咬牙切齿地看着夜空,“快去!接到人立刻给我发消息!”
挂断电话,宋涵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向灯火通明的训练营大楼。
星海娱乐,黑海,淘汰危机……
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这里玩一票的宋涵,此刻眼神中却燃烧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具侵略性的光芒。
既然你们想玩资本的游戏,想用规则来压死我们。
好啊。
等我的“重型武器”落地了,我倒要看看,这个舞台,到底是谁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