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九道弯
今儿是礼拜六,下午没课,沈行和林海海是吃过中饭才来到九道弯胡同的。
九道弯,听这名儿,就知道它不象一般的胡同直直的。
林海海和沈行都是第一次走到这条胡同,胡同里,小门小户大杂院居多,可是杂而不乱,胡同里也很是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傅筱力搬到北影宿舍前,跟郭仲达就住这里,他俩的媒人谢玉梅也住这里。
“您好,卫生院怎么走?”
胡同里一宽敞处,两辆板车上全是红通通的胡萝卜,绿缨上还带着霜气,一看都是新鲜的。
“您往前走,拐过那棵大槐树就到了。”一位排队的大妈,提着篮子戴着红袖标,很是热情。
林海海早从自行车后座跳了下来,两人今天先要找的就是媒人谢玉梅,她是这所胡同卫生院里的大夫。
下午时分,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老人们把家务管起来,现在,可能就属这里是最热闹的了。
两人还没走到槐树底下就听到了孩子们的哭闹声,胡同里的卫生院定期给孩子们检查身体,打防疫针。
“谢大夫在里面呢,”一大妈推着自行车,自行车加个边斗弄得跟挎子似的,里面也能坐一孩子,她惊讶地看看两人就笑了,“你们俩没带孩子,怎么打防疫针?”
林海海的脸瞬间又红了,她扭捏地转过身去,却又看到一个竹子小推车里的孩子,正瞅着她一脸乐呢。
“您好,哪位是谢大夫?”沈行走进去,卫生院里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就飘了过来。
“您是……”谢玉梅,是这里的全科大夫,在九道弯也住了二十多年了,胖乎乎的,戴着眼镜,不笑不说话。
“哦,我们是律师事务所的,能跟您了解点情况吗?”沈行顺手在一胖小子脸上捏了一下,这可不得了了,这孩子认生,哇哇就哭起来。
这一哭可不得了了,整个卫生院里的孩子全都跟着哭起来。
“我可不打官司,也没人跟我打官司……”谢玉梅就笑了,可是笑归笑,律师上门,总让人紧张,她放下手里的针头,还是带着沈行走到了里屋,“说吧,找我什么事。”
沈行打量着屋里的瓶瓶罐罐,“我们是傅筱力同志的委托律师……”
“您是说,达子跟傅筱力要离婚?”谢大夫终于反应过来了,“我就知道,两人不长久,可是,没想到这么快。”虽然震惊,可是谢大夫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别人听了去。
她一脸后悔的样子,“前些日子,我碰到达子妈妈,还问有日没见着傅筱力了,达子妈说她去外地拍电影去了,敢情是分居了……”
林海海笑了,这胖胖矮矮的谢大夫,说起话来跟机关枪似的,沈行不打断她,她能说一下午。
“那您能给我们讲一下,他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吗,婚后感情怎么样?”
“这都要离婚了,还说什么,得罪这个也不是,得罪那个也不是……”谢大夫还很警惕,“我啊,当初就是多余,干嘛介绍他们俩认识呢……”
眼瞅着屋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多,这么大的九道弯,孩子们今天都来打防疫针了。
“你们走吧,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谢大夫又来到外间,拿起针管,还下了逐客令。
林海海是女同志,脸皮儿薄,可是沈行不在乎,眼瞅着屋子里的孩子一针下去哭得心肝乱颤,那些个没打针的孩子拧麻花似的就不愿意往前凑,大人吆喝,小孩哭闹,整个屋子里乱成一团。
“大家伙都注意点,到院里哭去……”谢大夫抓住一小朋友,可是小朋友哭得更厉害了。
这场面,林海海都头疼,沈行,沈行呢,她一扭头就笑了。
好嘛,小伙子不干律师了,当上保育员了,正从兜里摸出糖块,逗着这些不开心的小花朵。
有用吗?
别说,还真行,一个孩子掉着泪把糖含在口里,其他孩子都眼巴巴瞅着沈行,一个不哭了,另一个也不闹了,还有几个止不住泪的,直接让沈行抱到了院子里……
得,这就安静了。
安静下来的谢大夫这针扎得飞快,眼瞅着过意不去,就喊住了林海海,“小姑娘,告诉那小伙子,我扎完针这就来。”
“你这是糖衣炮弹。”院子里,林海海看着抱着孩子的沈行就笑了。
“是糖,不是炮弹。”沈行也笑了,这炮弹还需要谢大夫给提供呢。
“我是他们的介绍人,傅筱力这孩子怪不容易的,家里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我跟她姨原来在一个医院,让我帮忙找一对象。
我一想啊,我们胡同里达子话虽然不多,可是踏实本分靠得住,还在北一厂工作,单位也好,嗯,就想找个有文化的漂亮的……”谢大夫终于忙完了,也来到院里。
“那两人谈了多长时间,就领证了?”
“我印象中吧,见过两次面……”谢大夫努力思索着。
“就两次?”林海海问道。
“对,傅筱力当时户口不在北平,探亲的时候见过两次,就在这院里认识的,还看了一次电影……”谢大夫摇摇头,也不知是自责还是懊悔。
“傅筱力说,两人没有精神交流,也没有精神共鸣,感情已经破裂。”林海海终于问到了关键。
“这话儿说的,什么是感情破裂,还不是成了电影明星,看不起当工人的了,我张这嘴就多余……当初达子一家不嫌她成分不好,现在……唉……”
“那么两人领证前感情怎么样……”沈行打断谢大夫,他一摸兜里,还有一颗炮弹。
“当初啊,还不是为了北平户口……”谢大夫一脸的不忿。
“这您说说,”沈行显然对这个很感兴趣。
“你们知道,傅筱力当初去河北插队,户口不在北平,是为了把户口迁回来,才跟达子结的婚……”
八十年代,从河北农村户口转北平城市户口,绝非易事。
一个外地人拿到北平户口有几条路,一是国家分配,二是单位调动,三是夫妻投靠,夫妻两地分居,一方户口可以迁往另一方户口所在地。
“那也就是说,傅筱力当时没有工作,跟郭仲达登记后才把户口迁回来?”沈行好象看见一点光亮了,嗯,换个思路或许海阔天空。
林海海却是一脸迷茫,谢大夫说的这些,明显是对傅筱力不利的,这些到法庭上都没法儿讲。
“对,我感觉傅筱力这就属于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法院也不会支持她……对,就是这样,我敢保证,傅筱力从当初就没喜欢过我们达子……”
眼瞅着几个打防疫针的孩子都在等着呢,谢大夫好象生怕对不住郭仲达妈妈似的,“你们等我一会儿,我接着说……”
还等吗?
沈行拉着林海海就跳上了自行车,这老太太,话太多,这一会功夫耳朵就起了茧子了。
可是老太太也实在,话里话外还真是启发了沈行。
“嘿,这两孩子跑哪去了?”谢大夫再次出来的时候,卫生院里那两年轻律师,却不见了。
……
一下午,沈行跑了派出所,拿到了当时傅筱力户口迁移的存根和人口登记表,又到了街道办事处的婚姻登记处,拿到了结婚登记申请书。
“得,有了。”他兴奋地弹了一下这张薄薄的纸。
八十年代,异地通婚审查严格,经办人一定会问到,你河北户口怎么嫁到北平来?
现在这纸上用钢笔写着:女方户口在河北,婚后办理户口迁移手续。
这哪象郭仲达说的,自由恋爱有共同语言?这不就是婚前是没有感情,就是为了解决户口就登记了吗?
两人只见两次面,还有一次是黑灯瞎火看电影,第二天走在大街上,认识不认识都不一定哪。
……
沈行骑着二八大杠穿梭在胡同里,车铃一响,惊飞了墙头的麻雀。
一件离婚案,不同律师思路不一样,处理方式也不一样。现在,他好象有了新的辩护思路了。
“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林海海坐在后座上,街边,副食店漂着酱油和咸菜的香气,扯着嗓子喊一声“打二两芝麻酱”,售货员会麻利地拿起玻璃瓶,用长柄勺从大缸里舀出稠乎乎的酱。
“怎么能不高兴,有了这个,这个案子就赢了一半了!”
哦,可是在林海海眼里,这都是不利于傅筱力的证词和物证啊!
沈行费劲巴力找到这些,这不是……傻吗?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可是眼前这个傻子还吼了两句京戏。
随他去吧,她倒要看看,这个案子怎么打。
林海海看着眼前熟悉的城市,日子很慢,没有高楼林立的拥挤,只有胡同里的烟火气,和藏在岁月里的,挥之不去的温暖。
她慢慢地把身体往前靠了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