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何以为律1983

第177章 白汤杂碎

何以为律1983 司马白衫 4066 2026-05-26 19:54

  沈行和林海海是被保卫科干部“陪着”出了厂区的。

  出了大门还不算,保卫科干部还远远地盯着两人,好象两人会长出翅膀,再次飞进这高墙深院的大门。

  可是,再怎么说,两人也是这个时代的天之骄子,就这样让人给撵出来了,传回木樨地政法干校,两人脸还往哪搁?

  “等,我们就在这儿等,等他出来。”沈行恨恨地看看厂区的大门,来之前沈行给厂里打电话了,郭仲达昨天上夜班,今天中午才能下班呢。

  “年底了,万一今天人家上连班呢,住厂里呢……这不是白来一趟了吗?”林海海轻抚发端,自行车铃声示威似地响了起来,可是在机器轰鸣面前,细小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没事,就当来旅游来了。”沈行笑着挥挥手,“北一厂一日游。”

  两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可是来旅游,水壶没带,吃食没带,刚才在北一厂竟没喝人家一口水。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欺君王啊,瞒皇上啊,悔婚男儿招东床……”沈行气不过,一起嗓子出来的竟还是裘派的《铡美案》。

  “错了,错了……”

  这几嗓子又把个林海海逗得咯咯直笑,错了,在北一厂韩主席眼里,傅筱力是陈世美,郭仲达才是秦香莲嘛。

  好嘛,现在全反过来了。

  两人坐在各自的自行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却不时看看厂区的大门。

  “师傅,您好……”眼瞅着一辆卡车驶了出来,沈行就站在路边挥挥手。

  卡车还真停下了,司机看看沈行又看看他身后的林海海,都骑着自行车呢,不象是搭车的样子。

  “师傅,您认识郭仲达吗?”

  “认识,谁不认识他啊,你们是……”不得不说,这个时代,工人师傅的警惕性还是蛮高的。

  “我们是……他外甥。”沈行这嘴,瞎话张口就来。

  “哦,”司机师傅的态度明显缓和了,“那是外甥媳妇?”他开着林海海的玩笑,“你舅上班呢,你找他有事吗?”

  林海海脸一红,好嘛,郭仲达人没见着,两个律师先矮了一辈。

  “没事,就是我舅上夜班,我妈中午让他回家吃饺子……”

  “嘿,饺子就酒越喝越有,瞧,人家这外甥,”司机很是羡慕,“那你俩就在这儿等着吧,郭仲达中午一准出来,我们最近不上连班……”

  嘿,都说外甥随舅,这外甥长得不象舅,长得倒象电影明星,象他那舅妈……

  卡车轰隆隆开走了。

  噗嗤——

  两人都笑出声来。

  笑归笑,可是新问题又来了,两人都不认识这个郭仲达,就是傅筱力也没提供郭仲达的照片,总不能中午下班的时候,这当外甥的到处打听,“劳驾,麻烦问一下,哪个是我舅?”

  这一打听,说不定人家郭仲达早走了,保不齐韩主席知道了,那可真就见不着郭仲达了。

  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子,吃了两个小时的憋屈,沈行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

  “白汤杂碎,吃吗?”厂门西边,是一个体户的摊点,一口大锅蹲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林海海其实也饿了,早上起得早,并没有吃多少东西。

  “师傅,两碗白汤杂碎,六个烧饼……”

  “好咧——”

  摊主吆喝一声,抄起磕了几个豁口的粗瓷大碗,里面是什么心肝肺肚,舀一勺芝麻酱,韭菜花,酱豆腐,再撒上香菜末,再捞一勺滚烫的杂碎汤浇上去,刺啦——麻酱的醇厚、韭菜花的咸鲜,腐乳的酱香,和羊肉的膻味搅在一起,整条街都香了。

  “多少钱?”

  林海海要结账,沈行慌忙阻止她,一个女同学跟着自己来办案子,哪能让人家请客。

  “我要尽地主之谊嘛……”林海海的话也有道理。

  “那下次,您结结实实请一次,可不能拿白汤杂碎打发我。”沈行笑得有点厚颜无耻,让林海海无语。

  白汤杂碎五毛钱一碗,热烧饼五分钱一个,还要一两粮票,算起来,对刚刚参加工作的律师来说,不便宜。

  他俩工资差不多,一个月四五十块钱,一天的工资只够喝三碗白汤杂碎。

  “师傅,这味儿,地道!”沈行朝着摊主喊了一句,竖起了大拇指,“听说这个厂有个工人,是傅筱力的爱人?他到您这儿喝过白汤杂碎吗?”

  “他还真爱喝我这一口……”老头在油渍麻花的围裙上擦擦手,麻利地收拾着碗筷,眼瞅着厂里的大门打开了,工人们马上就要下班了。

  “我不信,”沈行慢悠悠地吃着烧饼,“人家娶了电影明星,能到你这地儿来?”

  老头挥舞着手里的大勺,他看一眼如潮水般从厂里涌出来的自行车,“怎么不能,北一厂的青工都愿意上我这儿改善生活,你们该去追电影明星,找人家对象干嘛……”

  哦,沈行也看一眼人头攒动的大门口,那么多的工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哪一个才是郭仲达啊。

  “刚子,看到郭仲达了吗,”老头手里忙着,嘴里喊着,一点也不慢。

  “在后面呢……”小青工风风火火地支好自行车,手里已经啃上了滚烫的烧饼。

  沈行三口两口把羊杂碎吃完,紧盯着厂门口,还是老头眼尖,“那个,看到了吧,对,那个骑自行车的……”

  废话,这都骑着自行车呢。

  “车把上挂着帆布包那个……”

  哦,这就能辨认出来了。

  沈行和林海海把碗筷一放,临走,沈行又喊了一句,“您说,郭仲达一天的工资够喝您几碗白汤杂碎?”

  他怎么这么好奇啊,林海海笑了,问这个干嘛?

  “他啊,四级钳工,”没等老头回答,小青工笑着喊上了,“一天工资够喝四碗白汤杂碎的。”

  哦,沈行笑着挥手,起身迎着好位穿着蓝色工装,骑着一辆半新“永久”的年轻工人走去。

  他后座上夹着铝饭盒,象所有急着回家的工人一样,却比别人慢了半拍。

  “郭仲达——”

  律师?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个郁郁寡欢的青年工人起初一愣,可是看看来往的工友,还是低头说道,“我们到那边谈吧。”

  这是一处小胡同,路过的人不多。

  听到傅筱力已经把诉状递交到法院,他更加沉默了,“我知道,可是我没有接到法院的传票……”

  嗯,这个不急嘛,沈行也靠着他蹲下,前世今生,他也算阅人无数,这个人,看起来忠厚老实,心眼不坏,就跟傅筱力说的一样,这是一个好人。

  “好人,有用吗?”郭仲达苦笑,呛人的烟气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说到底,我就是个工人。”

  “傅筱力说,你们感情已经破裂……”

  “没有。”

  哦,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沈行和林海海一跳。

  郭仲达的眼睛都红了,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她在说谎,说谎!”

  他的喊声很大,也吸引了路过的工人。

  “我们经人介绍自由恋爱,结婚以来根本没发生过什么大的口角……生活一直很美满,经常一起去看电影。上个月,她还买了两张《蝴蝶梦》的票,看完后回家吃的中午饭,怎么能说玩不到一起呢?”

  “可是……”沈行突然有些同情这个男人了。

  “没有可是,……”郭仲达喘着粗气,“我们在婚后两年多,齐心协力办了3件大事:第一件,把她的户口调到北平。第二件,帮她找工作。第三件,为她的哥哥平反。这证明我们婚后并不是如她说的想不到一起,说不到一起,而是有许多共同语言的。”

  “她说,没有爱情……”沈行的声音反倒低了下去。

  “不是爱情,是她,是她调到了北影厂,有地位了,也看见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变了心……”郭仲达愤怒地蹲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拽着自己的头发。

  “我觉得,这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她,实际上是想把婚姻当作实现自己目的的一个跳板。”哦,沈行抬起头来,北一厂工会的韩主席和一票工人都愤怒地盯着他们呢。

  “小郭这样的好人都要被甩,你们律师还有没有良心?”一个老工人就差指着两个年轻律师的鼻子骂了。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们这叫什么,这叫缺德……”

  “以前在副食品店卖芝麻酱的时候怎么不离婚,现在出名了,就想起没有爱情了,以前怎么不说没有爱情……”

  哦,群情汹涌,两个律师说不上话,插曲不上嘴,什么北大毕业、北平政法毕业,好象无济于事了。

  现在,整个北一厂的领导和职工都成了郭仲达的“道德后援团”。工友们轮番上前,用最朴素的价值观“教育”着两个年轻的律师……

  快到下午上班的时候,两人才好不容易突出重围。

  “咱们工人有力量,每日每夜工作忙……”

  听着厂里大喇叭里的歌曲,林海海无力道,“沈行我们是不是今天不该来?”

  “我们是接受工人阶级老大哥再教育来了,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沈行笑道。

  林海海看他一眼,难得他还能笑出声来。她怎么感觉刚才她们成了秦香莲,处处受气,律师还没有这么憋气的时候!

  是啊,天子脚子,首善之区,不比地方,沈行也感觉放不开手脚。

  在这里办案和在天海办案,根本不是一个路子,规矩太多,条条框框也太多,放不开手脚……

  “那下面我们怎么办?”林海海问道。

  “郭仲达不是说,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吗,那我们就重走一遍他的婚姻路,看这两年他们到底过的什么样的生活……这也是我师傅教给我的,现场再现法……”

  “你师傅很厉害吗……”

  “当然,我有很多师傅……”

  复兴门外,两辆自行车轻快地飞驰,午后的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沸沸扬扬,洒向人间……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