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北影厂
中国式离婚,判决一般分为感情说、理由说、过错说三种。
感情说认为离婚不需要理由,理由说过错说坚持认为,离婚总要有什么理由,对方有什么过错。
其实,人民法院的司法实践,在八十年代初,很大程度上受习俗影响左右……
“沈行,今儿穿上警服了?”清早起来,林海海在食堂门外碰到沈行的时候,小伙子一身的精气神。
能不穿吗?
在这个四九城里,这些日子穿着便装处处碰壁,京南省的律师到天子脚下办案,人家都是爱搭不理的。
“我今儿不去了……”林海海一脸的抱歉,这个案子她好象已经看到法院的审判结果了,郭仲达不承认感情已经破裂,谢大夫更是把傅筱力描绘成女陈世美,人民法院也得偏向秦香莲哪……
“行,那我走了,”沈行推起自行车。
“哎,你去哪?”林海海看着这个挺拔的背影,心里一动。
“北影厂,找傅筱力去啊。”
“那你等等我,等等我……”林海海紧赶几步拦下沈行的自行车,“我也去,我还没去过北影厂哪……”
……
HD区蓟门桥,八四年的时候,这片地儿不算市中心。此时,周边还能看见庄稼地,往北是元大都遗址的土城墙,长满了野草。
进大门是个水泥小广场,当那座著名的工农兵雕塑出现在眼前,看过电影的人都知道,这一准就是北影厂了。
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两人推着自行车四处打量着,左边是发胶片和技术楼的灰色大楼,右边是食堂,往里走是摄影棚和洗印车间,苏联式的房子,高大、沉实、窗户开得很高。
“你们二位是找傅筱力啊,前边17号楼……”遇到的大姐很是热情,热情地指引着他们来到这幢二层筒子楼跟前。
哎呀,这样的热情,久违了,沈行挺了挺胸膛。
“傅筱力就住这儿啊……”
两人走进去的时候,林海海就皱起眉头。
北影厂名气颇大,然而办公条件格外简陋,筒子楼里,厂里的卫生所、行政科、食堂办公室、库房相连,楼道里阴暗且潮湿,浊气使人难受不已。
“沈律师,林律师……”当傅筱力打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到两人一脸的惊喜。
林海海也是一脸惊喜,屋子里还有一位女明星,她是《小花》里的何翠姑,《原野》里的金子,还有《神秘的大佛》,《火烧圆明园》……都是她的电影,她无疑是六朵金花里最耀眼的那一朵。
“片儿警?”可是女明星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林海海给逗乐了。
得,这衣服白穿了。
沈行也打量着自己,自己就那么象片警儿?
“你好,同志。”刘晓晴到底还是主动跟两年轻的律师握手,可是转头就直接问道,“筱力,这就是你找的律师?”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见过世面”的打量,“挺年轻的嘛,刚毕业?打官司可不是过家家……”她顿了顿,忽然走到沈行一旁象发现什么什么,“哎,你侧面看着象一个人……”
沈行笑了,不象人还象动物不成?
“阿兰德龙,对,《佐罗》里的阿兰德龙……你侧脸的线条,还真有几分象!”
嘿,两人是来追星来了,没想到被电影明星给追了。
可是没成想,刘晓晴扭头就又是一句话,“筱力,你这律师行不行啊,法庭上不象演电影,演不好可以重拍,一条不行两条,两条不行十条,你把话说出去,法官可不能给你重来的机会,到时候可不是赔胶片的事儿了,赔的是一辈子……”
傅筱力尴尬地笑笑,刘晓庆刚从东北回来,《北国红豆》这部电影的外景刚刚拍完,就赶来安慰她来了。
可是,沈行是自己请的律师啊,她有点尴尬。
“您说得对,”沈行却也不惯着这位心直口快的电影明星,“电影是演给别人看的,台词可以背、表情可以练、一条不行再来一条。可法庭不是舞台,我也不是演员。”他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屋子里,“我不演给法官看,我说给真相听。真相只有一遍,没有重来。”
他整了整警服的领口,红领章在灯光下闪了闪。
哦,刘晓晴拿着苹果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这小子有点意思”的笑。
她转头看着傅筱力,“你这律师哪儿找的?嘴皮子够利的。”她笑着把手里的苹果朝沈行手里一塞,“行了,我走了,打赢官司,请你们吃饭。”
走时,她又看了沈行的侧颜,嗯,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不是因为背了多少法条,是因为他站在那里,你就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不过,这容貌,不来演电影可惜了……
盯着刘晓晴的背影,林海海还有些傻,这位首位春晚女主持,百花最佳女演员要请他们吃饭?
“您就这住儿啊……”沈行却在打量着这屋子,北影的金花,至少应该是两室一厅的待遇。
可是现在,十平米大小的屋子里就是一张书桌、书柜还有一个旋转式的书架。
“我们北影住房条件紧张,方舒和殷新两家都在二楼,这间房原来还住着我们厂报的编辑小黄,她搬走了……”
哦,方舒,《日出》里的陈白露,殷新,就是《骆驼祥子》里的小福子嘛……
沈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书桌的照片上,这是一张傅筱力荣获北影优秀青年演员进步奖时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在原野的草地上,手捧一束野花的照片,照片上她容光焕发,开心快乐……
“您看什么书?”房间陈设很是简单,沈行在椅子上坐下,林海海只能坐在傅筱力的床铺上。
“小仲马的《茶花女》。”傅筱力把书递给沈行。
“哦,您喜欢文学?”沈行并不意外,父亲毕业于巴黎大学文学院,她对西方文学的喜爱是可以理解的。
“嗯,看过司汤达的《红与黑》,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喜欢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还有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傅筱力轻挽头发,跟在银幕上一样温婉。
“爱情,在她看来,应该象突然而来的暴风雨,挟着电闪雷鸣,席卷生活……”
“女人有时候允许别人欺骗了她的家情,却绝不允许别人伤害她的自尊……”
沈行随口说出《包法利夫人》、《茶花女》中的两段话来。
林海海发现,傅筱力的脸上涌现出惊喜的神情,就象逢着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一样。
“小沈律师,你也喜欢法国文学?”
“喜欢,哦,那您喜欢写东西?”现在是文学的年代,文学期刊多,文学青年也多。
“平时就是写写日记,写一点散文和小说……”傅筱力好象此时不再是那个光芒四射的明星,就象一个邻家大姐,热情洋溢,声音也很是喜悦。
日记?
沈行看到了那本绿色塑料封皮,上面是一朵金色兰草的本子,“我能带回去看看吗?还有这个。”他又指了指桌上的照片。
“可以。”傅筱力略一犹豫,竟然答应了。
女人的日记,傅筱力竟然交给了沈行,那里面有一个女人最私秘的生活!
回去的路上,林海海一路沉默了许多,可是自行车到了环球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她终于象开玩笑似地问道,“沈行,你不是喜欢上电影明星了吧?”
她,可比这个京南的年轻律师大着十岁呢。
“你不喜欢吗?”沈行笑着反问道,看着林海海一句话没再说直接走进贸促会大楼,“哎,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