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秦香莲上访团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
国庆节第三天便是重阳节。政法干校组织律师班和检察干部培训班所有学员参观天安门和故宫。
1984年的北平,坐地铁非常便宜,3角钱就可以随便坐。当然,此时只有1号线、2号线,也跑不了很远……
坐了两站地,从天安门西站出来,陈锐就已经开始慷慨激昂地朗诵伟人的诗词了。
“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沈行也不甘示弱。
走在八十年代的天安门广场上,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鞠跃进浓浓的四川口音让,几位老律师莞尔偷笑。
可是笑归笑,所有律师都记住了鞠跃进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他的口音,是因为他可能是全国第一个辞去当地司法局长职务一心从事律师工作的人。
“大家一起,合影留念。”方静茹组织着两个班的学员。
沈行长舒一口气,在这个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的日子,看着长街两侧的红旗和标语,三十五周年庆典的余温还笼罩着整个北平城。
“什么时候能到城楼上看一看……”肖青萍就站在沈行旁边,昨天的转播,让他对沈行的好感倍增。
在国人心目中,天安门是一份特别的存在。
可是天安门城楼对外开放已经是四年后的事了,当时的门票点定价是内宾10月,外宾30元。
“啥子时候能带着婆娘娃儿到天安门瞅一眼嘛……”鞠跃进也在身旁感叹着。
“啊,局长,您已经结婚有娃了?嫂子做什么工作?”林海海就笑着开起了鞠跃进的玩笑。
十月的北平天已微凉,林海海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间的带子松松地系着,在一群灰色、蓝色中山装和橄榄绿警服中间很是醒目。
“娃儿都上小学了,你嫂子就是农村妇女,没有见过世面……”鞠跃进碰碰沈行,“小沈还没有结婚撒?”
不止沈行没有结婚,肖青萍、马晓伟、陈锐都没有结婚,
蒋致远倒是有女朋友,也在部委工作……
“我对象也是律师……”沈行看看蓝蓝的天,也不知小叶子现在在干嘛。
哦,林海海的心中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律师找律师,部委工作的也找在部委工作的,其实,每个人的婚恋都受环境和阶层影响,每个年代的婚恋也都打上了各自的时代烙印。
1950年4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颁布。这是新中国的首部国家大法,宣布废除包办强迫,实行婚姻自由,建立一夫一妻的新婚姻制度
“这一回我可要自己找婆家呀……”拒绝包办、大胆追求婚姻自主的《刘巧儿》唱出了人们对新婚姻的向往。
自由、平等的新婚姻正欲一路前行时,“政治面貌”和“家庭出身”却成为婚姻的主导力量。
姑娘们青睐“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子弟和解放军战士,甚至有人为了表明扎根农村的决心,嫁给并不满意的农民,还被当作典型登报宣传。
这个年代,红配红,黑找黑,《芙蓉镇》里,刘晓庆扮演的秦玉音只能找秦癫子……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中国大地,也吹醒了中国人的婚姻观。主动追求幸福婚姻的步伐越迈越大了。“谈恋爱”终于成为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情。
《庐山恋》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吻开了,《原野》开禁了,沪剧《罗汉钱》中,燕燕也能为婶婶作媒了,恋爱也不再是洪水猛兽了。
1980年,“感情破裂”作为法定离婚理由,写入新的《婚姻法》。
这是新中国的第二部《婚姻法》,它将离婚自由的权力以法律形式明确肯定下来,也打破了中国人传统的从一而终的婚姻观念……
“陈锐,你还没有女朋友?”鞠跃进是这帮年轻律师中,名符其实的老大哥,他开着玩笑,“咋个,要不要给你登个征婚启事嘛,你会写诗歌吗?”
1981年,《市场报》刊登了“新中国第一则征婚启事”,“爱好文学”是此时征婚启事上的热词……
“我要个啥子女朋友?我的时间比金钱还宝贵,我不想谈恋爱……”陈锐梗着脑袋,就象那晚在紫藤架下跟人辩论一样。
“你们看。”马晓伟突然指着纪念碑处,压低了嗓音。
哦,刚才还兴奋的律师们和检察官们,此时都消沉了几分。
从人群缝隙里,沈行看到了一群人。
没有男人,只有女人,五十多岁的,四十多岁的,三十多岁的,她们走得很快,却都是脸色憔悴,神情忧悒,有的蓬头散发,有的衣襟整洁,有的人还抱着孩子……
哦,她们的口音也是全国各地都有,走在前面的女人却是一口熟练的北平口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突然,她停下脚步,举起了手中的小旗。
“秦香莲上访团?”鞠跃进睁大了眼睛。白底红字的旗子,在灰色的广场上格外扎眼。
这一年的秋天,由36名妇女组成的“秦香莲上访团”联合到全国妇联上访,状告她们的丈夫是“陈世美”。
这些女性都是知识分子,她们在过去的岁月里自觉地支持了丈夫的事业,可这些丈夫翻身后竟纷纷借助新《婚姻法》中的“感情破裂”一条,提出离婚,不要糟糠之妻了。
“我昨天刚看报纸……”牛谷娜似乎心有戚戚焉,报纸上刚刚报到,今天就碰遇到了。
“找妇联有用吗?他们怎么不找律师?”陈锐一幅恨铁不成钢的口气,他把胳膊亲热地搭在沈行的肩膀上,“找我们沈大律师。”
“有用吗?”马晓伟一脸严肃,“律师能让他们的爱人回心转意?”
嗯,清官难断家务事,律师难管男人心,大家想了想,还真不能!
不过,都是端着法律的饭碗,常年扎根基层办案,律师们一眼就看懂了这帮女人背后的委屈与无助。
董凯旋叹口气,眼底是复杂的悲悯与无力,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来,“秦香莲,那只能找包大人!”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他欺君王藐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将状纸押至在某的大堂上……”
嚯,大家都惊讶地看向沈行,这口京剧,字正腔圆,韵味儿十足!小小年纪,难得多才多艺!
“咬紧了牙关你为哪桩?”沈行笑着拍拍鞠跃进的肩膀。
鞠跃进笑了,“哎,就这,在我们四川,一毛钱听三段……”
哈哈——
队伍,终于不再压抑。
“好了,大家排队前进,保持队形……”方静茹的眼里也一掠过一丝柔软与悲悯,她看看陈锐,示意他不要指指点点。
大家缓缓穿过广场,远离了那队沉默的人群。
“沈行……”林海海就走在沈行和蒋致远一侧,猎猎的红旗中,她的身姿很是妖娆,“嗯,你支持谁?”
她突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英文,声音很轻,轻到走在前头的那些老律师,几乎没有注意到。
沈行当然明白,她问得是自己是支持陈世美还是支持秦香莲?
“我支持我的委托人……”同样是英文回答,沈行说得流畅自然。
狡猾!
林海海的嘴角挑了挑,但沈行的回答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这才是律师的答案!
不过,她马上转了心思,因为,刚才她听到了一句纯正流利的美式英语,“你英语口语这么好?”秋风吹动了林海海的衣襟,女孩的心思就在这个秋天随风飞扬了。
“哦,大学时,英语俄语,我都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