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平，天亮得比京南晚一些。空气也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早。”

　　沈行抬手跟哨兵打着招呼的功夫，已是跑出了校园。

　　玉渊潭，北平人也管它叫“八一湖”，从木樨地往东，沿着三里河不到一里地，就能看见这片水面。

　　1984年的玉渊潭不是后来那个精雕细琢的城市公园，还带着几分自然和野性，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遛弯的，拍手的，撞树的，打太极的……这个城市的早晨还是如此熟悉。

　　慢慢地，整个城市也从睡梦中醒来，自行车铃声、早点摊吆喝声，奏响了一天的城市交响曲。

　　马上就要到国庆了，长安街两边的的电线杆已经挂上了红灯笼，“欢度国庆1984”的用黄色菊花和串红铺成的图案，很是喜悦。

　　校园里的人也渐渐多起来，沈行端着搪瓷盆，站在打饭窗口前，“师傅，豆腐脑，油条。”

　　豆腐脑白得发亮，卤汁是黄花菜和木耳汁勾的芡，浓稠透亮，点上几滴辣椒油，撒上一撮香菜末，看着都让人赏心悦目。

　　“沈行，你带饭票了吗？”

　　一转身，恰巧就碰到了林海海，她就站在这个清晨喧闹的食堂里，娴静的模样，一如春花照水。

　　昨晚她没有在政法干校休息，大清早起来，匆匆从单位赶了过来。

　　“手头还没有没忙完的案子，我们曾主任说，学习、工作两不误……”林海海端一碗玉面米稀饭就坐在了沈行对面，“昨晚你们睡得怎么样？”

　　“还行。”自己这又不是第一次来北平了，毕竟在这里生活过四年。

　　沈行用筷子夹起油条，往豆腐脑里一蘸，油条变得半软半脆，咬一口，外酥里嫩，豆腐脑的滑嫩混着油条的焦香，在嘴里化开，烫得他直哈气。

　　“我们主任也知道你，星期日工程师案他很关注，还看过你的文章……”林海海抬头看看沈行，见他光盯着豆腐脑油条使劲，就撅撅嘴，自己还比不上豆腐脑油条吗？

　　曾主任？

　　沈行如果没有记差的话，这位解放前清华大学法学院的高材生，后来一直在贸促会任职，也是环球的第一任主任。

　　其实，不光林海海打探他的底细，那些个老律师一晚上也终于弄明白了这小伙子什么来头。

　　甚至有些检察官也在打探，昨天傍晚那个小伙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虽然是地方律师，虽然年龄不大，可是这英俊的小伙子这两年还真办过几个有影响的案子。

　　不说设计出第一张股票，就凭他敢为那些个星期日工程师辩护，就让这些个老律师竖大拇指。

　　今天的律师的开班仪式，就在学校的小礼堂兴行，董凯旋还特意走过来，询问了京南省律师资格考试的事情，这虽然已经属于旧闻了，可是别的省市还都没有展开。

　　这个新鲜话题吸引了很多老同志，他们大多是当地律师事务所的主任，消息也比较灵通，听说部里也有意在全国推行律师资格考试……

　　“当电影明星的的感觉怎么样？”蒋致远看看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沈行，坐在了他的身边。

　　“我哪是电影明星……

　　他们这些人，平常都接触不到电影明星，沈行看着坐在他前排的林海海，这姑娘挺漂亮的，嗯，不比电影明星差。

　　陆肇之校长？

　　哦，小礼堂里顿时安静下来，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台上。

　　沈行却看到了身侧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昨天紫藤长廊辩论的时候，她好象也在场。

　　“同志们，欢迎大家来到中央政法干校。”陆肇之开始讲话了，他的语气和声音很有感染力，嗯，好像一位老律师的样子。

　　“……我们这些同志，相聚到一起是很不容易的，这里面，有几年前归队的老同志，也有工厂、农村自学成材的年轻同志，还有刚刚走上工作岗位一两年的娃娃律师……”

　　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行。

　　台上，陆肇之校长也把目光投向这个年轻的律师，他，即使静静地坐在那里，那挺拔的身板、锐气的英姿也很难让人不注意到他。

　　今天早上，他听说了昨天傍晚的辩论，也知道了这个曾经是星期日工程师案的年轻辩护律师……

　　“什么叫律师？”陆肇之问道。

　　台下一片安静。

　　“律，是法律，师，是老师，法律之师……”

　　沈行静静地听着，政法干校创办于1951年，首任校长还是xxx亲自点的将。

　　陆校长，他记得，后来担任了公安部副部长……

　　“你们不是古代的讼师，不是刀笔吏，你们是老师，委托人不懂法，你们教他，法官拿不准，你们帮他，公诉人走偏了，你们拉他……

　　你们的一支笔，能救人命，你们的一张嘴，能定是非，你们办的每一个案子，能让家庭破镜重圆，也能让工厂起死回生，能让社会风清气正，也能让四化顺利推进……”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听着，每个字都敲打在心头。

　　“……你们要当得起这个师字，这个国家的法治就当得起！你们当不起，那没人当得起！”

　　陆肇之扫视着台下几十名律师，目光如矩，“所以，同志们，要永远记住，你们是——法律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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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班仪式很快就结束了，没有冗长的讲话，也没有复杂的程序。

　　班主任高天来、方静茹把这六十多人分成了了六个学习小组。

　　沈行看着方静茹，哦，她就是昨晚那个一直看着他辩论的女人。

　　这些律师里面，董凯旋名声最大，沈行、林海海都分到了了这一组。

　　“沈行是上过中央台新闻联播的，你们那场辩论是不是也是婚姻为题目……”高天来笑道，他四十左右，很是风趣幽默，“昨天又在我们政法干校舌战群律，我看啊，你对婚姻案子是专家啊，来吧，我们小婚姻专家，来当副组长怎么样？”

　　没有人反对，林海海、陈锐一帮人还鼓起掌来。

　　“沈行结婚了吗？”鞠跃进笑了，小伙子刚刚毕业两年，不会这么快进入围城吧？

　　“不结婚就不能成为婚姻专家吗？”肖青萍笑着替沈行解释道，可是想着想着自己就乐了。

　　沈行也乐了，小沈组长，婚姻专家……

　　一群律师调侃着，戏说着，在这个秋天的校园里，微风吹着，一切都是刚刚好。

　　组长嘛，自然是董凯旋了。

　　接着，十个学习小组都任命了学习组长和副组长。二组是江苏连云港律师事务所的李佩甫，副组长是上海第二律师事务所的女律师朱群，三组浙江绍兴的陈国光，绍兴师爷也到律师班来学习了……

　　四组是福建厦门的陈滨升，五组是河南洛阳律师事务所顾希平……

　　他们都是律师界的前辈，也是各省市有名望的律师，在全国也有一定影响力……

　　日子过得很快，当九月的日历慢慢翻过，秋风一起，木樨地满墙的绿色爬山虎就变成了片片红叶，灰蒙蒙的窗透出若隐若现的层层秋意。

　　这些日子，北平法律专家著名教授如江平登上讲台为他们上课，司法部刘复之部长专门来与他们座谈。

　　来任教的都是全国有名望的政法工作者，最高法任建新院长告诉他们，“……当律师必须全面掌握法律知识，同时具备良好政治素质，敢于仗义执言，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

　　中华全国律师协会会长任继圣也摆了当前国内法律建设的现状，以及干部群众普遍法律观念不强的情况，“提高诸位当人民律师的认识，你们的律师生涯任重而道远……”

　　著名律师张思之更是教他们如何调查取证，如何出庭辩护，如何会见被告，如何查阅卷宗材料发现差错，如何维护被告合法权益，又不被其意志左右。

　　沈行沉浸其中，这些年轻人常常为讨论一个案例，争得面红耳赤……

　　今天，班级里很是安静，难得的安静。

　　律师班和检察官的所有同学和政法干校的老师暂时停课，大家都到小礼堂集体收看35周年国庆电视转播。

　　小礼堂里很安静，每个人脸上都是激动和憧憬，每个人都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这个时代的脉搏……

　　盛大的阅兵式之后，欢腾的天安门广场，迎来了群众游行的队伍。

　　“北大的方队在哪……”

　　游行队伍一个接一个地通过天安门广场，安静中，肖青萍竖起身子，林海海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沈行长吸了一口气，他看到电视上，北大学生方队走到天安门金水桥东华表时，同学们一下子打开了那条由床单做成的横幅，绿色大纸上写着“小平您好”四个大字……

　　“你们看清是什么字了吗？”董凯旋眼有些花，他连忙询问身旁的高天来。

　　刚才的电视转播已经拍到了这个横幅，可是镜头又赶紧躲开了，拍到了跟在北大后面的清华大学方阵——

　　“这是清华大学写的横幅？”牛谷娜问道。

　　“不是，是北大。”沈行立马答道。

　　肖青萍和林海海立时看着沈行，他们当然希望是北大，可是现在电视上明明是清华嘛。

　　可是，很快，镜头又给到了那条横幅，于是，最为令人激动和振奋的场面出现了。

　　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看到了一群兴高采烈的学生，高高地擎着绿底黑字的“小平您好”这四个大字。

　　“是我们北大……”肖青萍已是激动地站起来，“北大！”

　　沉默，小礼堂沉默了。

　　就在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好的时候，沈行却已鼓起掌来。

　　肖青萍和林海海立马跟上，当小礼堂的掌声响成一片，全场已经沸腾起来，电视上，这横幅像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击活了整个天安门广场，引起阵阵欢呼声……

　　“后天，组织一下，参观天安门和故宫……”陆肇之校长也在鼓掌，却不忘记叮嘱方静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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