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三者插足
起雾了。
十月的北平,早上起来白茫茫一片,对着玉渊潭这片野湖,沈行大声背诵着法律条文。
声音打在湖面上,惊起芦苇丛中一只只水鸟,水鸟“扑棱棱”飞起,在湖面上荡起层层涟漪。
遛弯的、钓鱼的、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都在瞅着这孩子,一身蓝色白杠的运动服,看着年轻朝气,可是嘴里怎么还叼着一支钢笔呢……
这些天,沈行贪婪地浏览着政法干校图书馆里的外国法律资料,据说,法国的律师学校为了培训律师讲话口齿清楚和富有感染力,甚至要求学生嘴上叼着钢笔练习演讲……
“风很大,云很低,也许要落雨了。我和海军大尉,沿着海边那条鹅卵石铺砌的小路,并肩向东走去。”
这是《橘园颂歌》。
雾气中,穿着红色白杠的运动服的林海海慢慢停下脚步,她的前方突然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行看到她,却只朝她点点头,嘴里仍然朗诵着——
“海军大尉是个非常豪放的人,平日爱说爱笑,现在他却无言地走,我们爬上山坡,便看见一排排竹篱围成的院墙,这就是橘园了,在这里,埋葬了17个英雄的水兵……”
我可不是什么海军大尉!
林海海回头看看那个身影,跑进了茫茫雾气之中……
……
大雾直到上午才缓缓散去,走在熟悉的北平街头,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宣武门内大街,烤肉宛,是此时北平极为有名的烤肉店。
店内黄色的木门窗,蓝色的卫生墙,灰色带座套的椅子,还有穿着白大褂跑前跑后的厨师……都让沈行沉浸在这个朴素温暖的年代里。
“人太多了……”
好不容易找到座,没过多一会儿,叶书华的四姐叶书娴和姐夫姜鸣放也到了。
两人都在中直机关工作,家里不开火,平常就是在食堂凑合,这不,两口子直接请这位未来的妹夫来吃烤肉来了。
“小沈,上次来,你也没打个招呼,书华也没说……”叶书娴的身上有着浓浓的机关工作者的味道,年纪轻轻,说话老成又干练。
上次,沈行来北平,马不停蹄又跑到天津,这次不同了,要在这里待上半年多时间……
“那这次,就得让姐姐和姐夫破费了……”
“都是一家人,哪能说两家话,你这是见外了……”姜鸣放一身学者气息,很是儒雅,让人倍生好感。
气氛很是轻松,看店里人满为患,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儿,沈行就提议自已烤肉吃。
自行烤肉,也是店里的一大卖点。
三人说着,沈行就忙了起来,酱油、黄酒、砂糖、蒜汁、姜汁一起加入新鲜的羊肉之中,搅拌个十圈八圈,他就倒在了炙子上,这个时候的炙子不是后世的铁板,而是由一根根铁条钉成的圆板。
圆板上有均匀的小缝,下面的柴火可以从小缝中透上气息,“这样还带有柴火的清香……”
沈行使劲地吸一吸鼻子,姜鸣放也学着他的样子吸吸鼻子,还真香。
这两人倒是对脾气,叶书娴笑了,“小沈,你跟书华平时工作忙吗?”
“还行,手头的案子不断,基层的律师太少了……”
姜鸣放也动起手来,烤到八分熟,将香菜葱丝倒在上面,再撒上麻油,沈行就一手拿着盘子,一手拿着竹夹子,用力地搅拌着。
“我主要是刑案,小叶子主要就是处理婚姻家庭纠纷,当然,我也打离婚官司……”
很长一段时间,司法部门主要是处理两类案件,一是婚姻家庭纠纷,二是刑事犯罪,这让许多老百姓认为,法院就是打离婚的地方。
当然,离婚案件也是法院最常见的案件类型,甚至在80年代占据了基层法院的半壁江山。
离婚纠纷尽管经历者痛苦无比,但在外人看来无非是因感情、子女和财产产生的人称“三大争执”。
所谓多了也就不新鲜,因此许多人提起离婚案件来并不感冒。
“姐,你尝尝……”
叶书娴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香,真香,这手艺赶得上大师傅了。”她笑着夸奖道。
得,沈行笑了,“我这手艺,离小叶子远着呢……”
叶书娴还真想这个小七妹了,在她印象中,娇娇弱弱一个小姑娘,现在竟也能站在法庭上了!
“你们俩还没结婚,怎么净给人打离婚官司?”叶书娴想到这里又笑了。
说起离婚,沈行又想到秦香莲们,也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包大人。
“这事儿我知道,”叶书娴斟酌着说道,“团长叫薛桂荣,是北平人,团员则来自全国各地,薛桂荣为团长……”
她们到妇联,法院,报社,接待站……踏上漫长的道路……
“秦香莲们”很快引发了社会各界人士的热议,但基本都对其持同情和认可的态度。
而几乎所有媒体也都曾对此事进行过报道,组织过讨论。舆论导向也几乎都是一边倒:同情当代“秦香莲”,唾弃当代“陈世美”,批判“第三者插足”!
“什么是第三者插足?”姜鸣放把肉放进嘴里,很是疑惑。
“就是外面有人了。”沈行很隐晦地解释道。
“这事该怎么解决?”姜鸣放看来是那种传统的知识分子,很是气愤。
“只能由法院来判……”沈行把羊肉铺在炙子上,肉片碰到滚烫的炙子,发生“刺拉”一声响,“新的《婚姻法》第二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应当进行调解,如感情确已破裂,调解无效,应准予离婚。”
“那你看法院能判离吗?”叶书娴继续追问。
“大概离不了,”沈行也没有藏着掖着,“很难。”
1950年《婚姻法》是新中国成立后颁布的第一部法律,也是新中国成立后颁布的第一部婚姻法。
1950年《婚姻法》除有协议离婚程序和诉讼离婚程序外,并无关于判决离婚的法定理由的规定。
为解决离婚标准问题,最高法院在1950年至1980年均发布了相应的司法解释。透过司法解释,可感知到,离婚的原因主要集中为夫妻双方不通音讯、夫妻一方下落不明、夫妻一方患病、当事人未达法定婚龄……
1980年颁布的《婚姻法》,出现了“感情确已破裂”字样,已经载入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
可是至今没有明确的标准,也没有判决先例……
朴素的中国老百姓和法官们,从小就对铡美案的故事耳熟能详,从小就听惯了“宁破一座庙不拆一桩婚”的古语,没有人支持有第三者的男人,也没有人会去主动拆除一桩婚姻……
哦,炙子上,羊肉片的边缘已经卷了起来,渗出透明的油脂,顺着炙子的空隙往下淌,滴进木炭里,腾起阵阵的小火苗。
“这么说只能调解了?……小沈,你吃,别客气,今天没外人。”姜鸣放给沈行又倒上一杯五星啤酒,两人一碰杯,都喝了一大口。
这日子,啤酒配烤肉,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叶书娴也举起手中的北冰洋汽水,橘子味的气泡“滋滋”地往上冒。
她笑着看着沈行,用竹夹子搅拌着羊肉,那是一种重新认识的目光。
她早就听大姐和二姐说过,这小伙子不简单,今天看来,他确实象个律师的样子。
说话不急不燥,有理有据,有观点也事实也有自己的分析,稳当,太稳当了。
这种稳当,她很熟悉,中直机关那些能办事的干部,没有一个不是先把事情嚼透了再开口的。
自己的小七妹,找这样的男朋友,她放心。
“小沈……”叶书娴举起手中的汽水,沈行和姜鸣放都端起杯子,砰——瓶子与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象什么东西落定了。
从烤肉宛出来,让沈行惊讶的是,叶书娴直接交给他一把自行车钥匙。
“木樨地出门就是长安街,有辆自行车方便……”
哦,这个年代的自行车很是可是“大件”,沈行正琢磨着,姜鸣放就笑了,“这车车闸有点松,骑慢点。”
听着这暖心的话,沈行忍不住点点头。
车虽旧,但擦得锃亮,链条上过油,铃铛一按“叮铃”响。
两口子就住西直门南大街,回家的路上,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叶书娴还在夸奖沈行,“小伙子不错。小七有眼光,这个男朋友,我同意了。”
姜鸣放听妻子这样讲,忍不住笑了,“你不同意有用吗,你这是第三者插足!”
去!
叶书娴娇嗔道,不过,沈行今天的分析很正确。
叶书娴就在前门东大街10号工作,她知道,“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工青妇部门要关心这个问题。”
这条批示成了胜利的武器, 36个“陈世美”没有一个离成婚的。
“嗯,这婚姻很难说啊,但是,不管是新社会还是旧社会……”叶书娴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大家都不支持陈世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