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苍穹如水洗般澄澈，疏密有间的星星闪耀着神秘的微芒，正一眨一眨地看着这一对世间男女。

　　叶书华显然刚刚洗过澡，身上散发着沐浴后好闻的香味，这是蜂花洗发水和香皂的味道，也是让沈行迷醉的味道。

　　夜晚的海风吹得桌上的纸张不断跳动，沈行就慢慢从后面抱住了叶书华。

　　“有人……”叶书华小声呢喃着，可是终究无力推开她，任他温热的呼吸在耳边不断回荡……

　　“都在看电影呢……”沈行紧贴着叶书华湿漉漉的头发，贪婪地闻着。

　　上一世，他还依稀记得，高加林拼命地挖地，在烈日炙烤下汗流浃背的镜头，还有就是片头巨大的、蜿蜒的、特别醒目的“人生”两个字。

　　自此“人生”两字常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当然，挥之不去的还有吴天明的镜头下，那个近乎完美的人物——刘巧珍。

　　除了时代因素她没有读过书之外，似乎每一样都特别美好。

　　以前，巧珍暗恋加林，却碍于身份不平等的自卑心理，羞于表达。

　　可是现在，机会来了。

　　过去你当教师我不敢想，现在你和我一样了，也是农民。

　　两人可谓“郎才女貌”，情投意合。

　　巧珍的爱，真挚而热烈，只不过她讲的很朴实，因而也更感人——

　　“你要是不嫌我，咱俩一块过。你在家里待着，我上山劳动，不会让你受苦的”。

　　“加林哥，我看你比我爸妈还亲……”

　　沈行好象看过张爱玲在送给胡兰成的照片背后，写过一段颇为深情的话，恰好能反应巧珍的心情。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现在的叶书华就感觉自己已经低到尘埃里了。

　　对，全市都在说嫁人要嫁沈行，沈行是大学生，可是自己只是一个自考生……

　　礼拜天回国棉二厂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起床喝水，无意中听到爸妈也在小声议论着自己和沈行的事。

　　自打星期日工程师案，沈行现在风头正劲，全市都知道天海有这么一位年轻的帅气的律师。

　　可是别人不知道的是，年后他倒腾彩电，挣了好多好多钱……

　　父亲叶明远当了一辈子领导，见过太多的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他对于人性很执着，又很怀疑，是啊，一个自考生，一个大学生……

　　母亲赵明荔也唉声叹气，还跟父亲说要提醒自己矜持点，上赶着不是买卖……

　　那一晚，叶书华静静地躺在床上，一把芭蕉扇横放在胸前，黑暗中，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自打去年夏天来到齐州县法律顾问处，沈行办了那么多案子，她总是这样彻夜难眠，替沈行担心，可是现在好了，全市出名了，她还是担心，现在替自已担心了……

　　自己的家人、同学、朋友和同事，都知道自己跟沈行在谈恋爱，师母也有意无意提醒自己，就别在齐州待着了，一起回天海，家里又不是没有这个条件……

　　“小叶子，你好象在叹气，怎么心跳都停止了……”沈行突然双手捧起叶书华的脸庞，在昏黄的电灯底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没有……”叶书华慌乱中慌乱地否认着。

　　“那我听听……”

　　眼瞅着沈行要凑上来，叶书华红着脸把他推向一旁，“没正形。”

　　沈行笑了，他拉开自己的抽屉，其实他的抽屉就在叶书华抽屉的下方，两人还是共用一张办公桌的。

　　“什么……”

　　叶书华看到了那个信封，其实信封她再熟悉不过，那里面装的是沈行每个月的工资。

　　他这人，挣多少花多少，大手大脚的，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今年叶书华就给他存到了工商银行里。

　　沈行从信封里拿出一本绿色的存折，慢慢放到叶书华面前。

　　“我自己存的，我还不知道？……”叶书华笑着打开存折，可是她的笑容马上凝固了，存折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数额也比当初自己给他存下的时候多了好多好多。

　　“这里面是工资，奖金，还有一部分倒腾彩电的钱，”沈行看着眼前这个漂亮，清纯的姑娘，无论轻颦或浅笑，她都一样好看，“我花钱大手大脚的，好了，现在交到你手里，我放心了，以后，我的工资都交给你了……”

　　嗯，叶书华没有说话，她的两个瞳仁晶莹透亮，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太多了……”

　　多吗？

　　这个傻姑娘！

　　她心里只有别人，却从来没有自己，她给别人的太多，给自己的太少。

　　“自打你来到齐州，你的抽屉总是开着的，里面有饼干，有桃酥，还有，大虾酥，高粱饴，我知道，这都是给我的，你舍不得吃一块……

　　个体户的案子，星期日工程师的案子，颜玉玲的案子，我知道，你晚上睡不着，你在为我担心，白天还跟没事人似的专挑宽心的话跟我说……

　　早上醒了，馒头稀饭和小菜就摆在我面前，加班晚了，酒精炉里总少不了面条，还有咸菜，里面还有香油，人家都说我胖了，你瘦了……”

　　叶书华眼眶一热，她立时感觉到自已的心里热热的烫烫的，一股又辣又热的气流直抵喉头，心绪的朦胧中，她却感觉到那只手拉住了自已，她的心跳动着，慢慢靠近那厚实的肩膀。

　　沈行的心跳得也很厉害。

　　是啊，就象路遥写的那样，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

　　有些岔道口，譬如xx上的岔道口，事业上的岔道口，个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

　　不过，现在，他确信自己没有走错路。

　　“小叶子，我不是高加林，你也不是刘巧珍，对，你也不是叶书华……”

　　叶书华茫然地抬起头，“那我是谁？”

　　沈行笑了，“沈叶氏！”

　　去，还叶赫那拉氏呢，叶书华红着脸推了他一把。

　　她不是什么沈叶氏，她是他的小叶子，永远的小叶子！

　　他也不是什么沈行，他是她的一休哥，永远的一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