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来了。

　　这几天，收拾东西，交接工作，与亲朋道别，沈行忙得不可开交，可是八月的骄阳底下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

　　“小叶子，开广播，快，开广播……”

　　这天，程耀文风风火火从外面回来的的时候，顾不得一头大汗，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在走廊上就风风火火地喊开了。

　　哦，那一定是有什么重大消息，叶书华赶紧拉响了广播匣子。

　　“……在第23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男子自选手枪慢射项目的激烈角逐中，我国优秀射击运动员许海峰，以总成绩566环的优异表现，一举夺得该项目金牌，实现了中国在奥运匹克运动会历史上金牌零的突破……”

　　中国的第一枚金牌！

　　齐州县法律顾问处里，每个人脸上都是激动，都是兴奋，掌声响成一片。

　　这一年的8月，洛杉矶奥运会开幕，它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奥运会。

　　中国代表团在此次运动会上凭借许海峰的射击实现了金牌“零的突破”，最终夺得 15枚金牌，金牌数仅次于美国、罗马尼亚、联邦德国，位居第四。

　　“痛快——”

　　程耀文大口大口地喝着搪瓷茶缸里的白开水，喝完一抹嘴巴，“下午，照像。”

　　沈行要走了，邱湘源局长要照一张司法局的全家福，送给这个即将离开齐州的实习生，第一个大学实习生。

　　“大家笑一笑，笑一笑，茄子……”

　　当夕阳渐渐落去，东方红照像馆的师傅把头钻进那块红黑色的遮光布下，咔嚓一声，照片就此定格。

　　几天后，照片冲印完成，顶部是一行字：

　　齐州县司法局全体同志欢送沈行同志留念，1984.08

　　“沈行，这就要走了……”法院的刘行舟特意来到法律顾问处，这一年接触下来，他很舍不得这个小伙子，“老程，晚上，我买猪头，给小沈送行……”

　　他还想着打平伙那事呢，不过，这事可轮不到刘行舟，程耀文这个作师傅早有打算。

　　晚上，程耀文把刘行舟、潘孟孔、阮成钢等人都喊到家里，一行人一直喝到晚上十二点，沈行也不知吐了几回，这才尽兴散去。

　　第二天，沈行又去了一趟红山岛，跟老书记告别，亲人来了有好酒，老书记拿出珍藏的茅台，沈行又一次大醉……

　　这样大醉的日子不知过了多少天，今天真的要离开了。

　　清早起来，程耀文的爱人特意让大儿子过来喊沈行过去吃饺子。

　　上马的饺子下马的面，沈行走进程家，迎面就闻到了海鲜的鲜味和葱花的香气，在这个阴沉潮湿闷热的早晨，让他食欲大开。

　　桌上，豆腐乳、海带丝、芹菜花生……各色小凉菜，家里总是不缺的，“沈行，饺子马上就好，跟你师父先吃，我再煎俩鸡蛋，小叶子呢……”

　　话还没说完，叶书华也推门而入，“师母，我起晚了，早饭我来做……”叶书华掀开七彩的塑料条门帘进了厨房，“鸡蛋，我来煎……”

　　她接过程耀文爱人手里的铲子，又看了一眼沈行，昨晚天太闷，加上心里有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到程家的大小子在屋外敲门，她才匆匆起床，脸也没洗就跑了过来。

　　“师母，早上在食堂吃点就行了……”

　　看着滚烫的饺子端上桌，沈行的心里也是滚烫的，他客气着，夹起一个，吹着热气放进嘴里，韭菜鸡蛋虾米馅的饺子，他最喜欢吃的。

　　“先喝口汤，原汤化原食。”程耀文的爱人又细心地嘱咐着，她看看厨房里的叶书华，“小叶子今天也去送沈行吧。”

　　“嗯。”叶书华在里面答应一声，麻利地把鸡蛋盛到盘子里，顺手又撒上两勺糖，油盐酱醋放在哪里，她对这个厨房，比沈行还熟悉。

　　“我的那套警服呢，就是一次都没穿过那套……”

　　程耀文却没有急着吃饭，他翻箱倒柜找出新的警服，看着自己这个徒弟和三个儿子吃得狼吞虎咽，他终于坐在了饭桌前。

　　“师父，你也吃。”叶书华把鸡蛋放到程耀文跟前，程耀文又放到沈行跟前，沈行却是直接夹起来放到三个孩子碗里。

　　“小沈叔叔……我们舍不得你走。”

　　喝了那么多酒没哭，可是孩子这一句话，让沈行差点破防。

　　他笑着摸着三个孩子的毛茸茸的脑袋，却是夹起饺子，一个一个塞进他们口里。

　　“沈行叔叔又不是不回来了，”程耀文爱人笑了，“你们快吃，吃完饭上学去……小沈，再盛一碗，你师父包的……”

　　沈行装作惊讶的样子看看程耀文，“就您这手，跟铁钳子似的，还包饺子呢，不过，别说，真好吃……”

　　“你师父还要放硬币呢，让我给拦回去了……”师母也坐了下来。

　　“您以为这是过年啊，是不是烦我了，早希望我走……”

　　“你快走，我是眼不见心不烦……别在这气我，让我上火……”程耀文也笑了。

　　沈行也笑了，他低下头，又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嗯，饺子好象有点咸……

　　多少年以后，他还记会记起这个潮湿的清晨，记起清晨的桔色的霞光和霞光里穿着一身崭新的雪白警服的师父，笑着给自己盛饺子的师母，还有三个眼泪汪汪的孩子，还有满腹心思全在自己身上的小叶子……

　　跟来的时候不一亲，离开的时候，沈行不再是一个人。

　　邱湘源局长带着全局的人一直送到门前的大柳树下，沈行笑着坐在挎子上，车斗里坐着的是师傅程耀文，后座上坐的是叶书华，不知道的，还以为一身警服的师傅又带着一身警服的两人去办什么案子了。

　　程耀文是想把沈行送到市法律顾问处，自己再骑挎子回来，可是沈行却还要再过一把瘾。

　　这个夏日的清晨，挎子“轰隆隆”就驶出了齐州县……

　　……

　　天海市法律顾问处，沈行并不陌生。

　　这里的每一个办公室，每个一律师，他现在都能叫得上名字。

　　王一民主任，唐婉秋副主任，刑事组长章立本，民事组长倪巾帼，经济组长杨守时，加上一名行政，一名出纳，一名打字员，一名负责打杂的临时工，共有二十六人。

　　这二十多位律师中，有不少人毕业于著名院校，倪巾帼毕业于华东政法学院，杨守时毕业于京南大学，唐婉秋却是北平大学中文系毕业……

　　今年，市法律顾问处听说又迎来四位年轻人，都是来自政法院校的毕业生，不过，也要分到各县区，接受锻炼。

　　“师父，你看……”

　　突然，在海军招待所不远处，沈行停下了挎子，用手指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