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总编室，烟雾缭绕。

　　杜正道反复翻阅着手里的稿子，手里的红笔却迟迟不肯落下。

　　稿件是曾是自己学生的徐一珲从天海发过来的，标题也很保守——《一起值得关注的工程师受贿案》。

　　他默默地又点着一支香烟，走到窗前。

　　窗外，春雨连绵，万物生长。

　　算起来，今年是改革开放的第五个年头，科技体制的改革却仍在酝酿期。

　　可是，这个时代已经形成最普遍的共识，要发展生产力，就必须解放人。

　　香烟还在静静地燃烧，他却已经下定决心，他重新走回桌前，划掉徐一珲原来的标题，改为《救活工厂有功，接受报酬无罪》。

　　“发。”

　　他亲自来到编辑部，把手里的清样递给一个年轻的编辑。

　　“二版的版面已经留出来了……”一众编辑都站了起来。

　　“不，发头版，头条！”杜正道用力敲了一下桌面，“大家记住，新闻不只要记录历史，有时也要推动历史。”

　　……

　　《光明日报》印刷厂。

　　当轮转机吐出第一份报纸，油墨还是温的。

　　老排字工戴着套袖，抽出一份样报，头版头条的标题象烧红的铁锭一样砸进视线。

　　“师傅，这稿子真敢写。”年轻的印刷工凑上来，此时，窗外的天色将明未明。

　　“印吧，”老排字工把报纸叠好，“阿拉怕是要加印。”

　　……

　　清晨，浦江的水仍日夜色奔流不息。

　　今天的《光明日报》仍象往常一样，出现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办公桌上、报纸栏里。

　　“有功……无罪？”

　　上海国营一八一厂的宣传栏前，已经站满了人，一个工程师的声音很是颤抖，“看，报纸为我们说话了。”

　　前一年，这个厂的三个工程师为一家乡镇农机厂设计了两套生产污水净化器的图纸，还编写了两万多字的产品技术说明，这家农机厂本来已经濒临倒闭，却因为工程师们的帮助而起死回生，当年就实现了五万元的利润。

　　农机厂的厂长很感谢这些工程师，到年底发给 4个人每人 600元。

　　可是，就是因为这 600元，有一位工程师却被判决入狱 300天……

　　……

　　上海太平洋被单厂。

　　一个年轻助理工程师颤抖着拿起笔来，在有功无罪的四个字上画上了红圈，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湿了报纸……

　　前不久，他刚刚因为帮助一家乡镇工厂，正在接受停职审查。

　　……

　　“助理工程师韩生瑜工余受聘贡献技术帮助攻关——救活工厂有功，接受报酬无罪！”

　　FX区新海公社党官员钱进贤大声地念着报纸，兴奋地拍了桌子。

　　他的对面，坐着几位来来自上海国营工厂和科研院校的工程师、教授。

　　他们接过报纸，激动地传阅着。

　　在新海公社，像韩生瑜这样的业余工程技术员、老师傅有80多位，分布在社队二级30多个企业，如果聘请或奖励错了，那么新海公社发展社队经济岂非一错皆错？

　　“你们回去也告诉其他人，上面的报纸说话了，”他大声地喊着通讯员“小刘，你去，把光明日报收集起来，发给帮助我们新海公社的每一个工程师！”

　　……

　　仅仅不到半天的功夫，无数上海人都在读着同一篇文章，思考着同一个问题，等待着同一个春雷。

　　科社院，复旦同济，各大国营工厂、科研院所，还有司法检察机关，上海的法律顾问处的律师们……都在议论着。

　　文章，也上海的市民中间口耳相传。

　　因为，此时，谁要和每月几十元、百把元工资收入之外的金钱粘上边，立马受到非议和嗤笑，甚至被看成罪过。

　　可是，现在报纸上公然宣扬这是无罪的！

　　上海电视台，叶书宏也看到了今天的《光明日报》。

　　“京南省，天海市……”

　　看到关于家乡的新闻，她心里的那根弦就被触动了一下，回到办公室，仔细地看着报道中的每一个字，作为记者的敏锐，不得不让她浮想联翩。

　　京南天海市的新闻，已经过去多少时日，怎么突然出现在《光明日报》的头版头条？

　　这位工程师已经定罪，谁在为他辩护？

　　她几乎没有多想，就把电话打给了光明日报，果然，跟她猜想的没有出入，是沈行，就是这个自己未来的妹夫！

　　可是，光明日报为什么这个时候报到了这个案子？听说，是天海有人把稿件寄了过来。

　　沈行不是媒体记者，跟光明日报也不熟悉，不管是不是他寄过来的，可是舆论一旦形成，那这就是一柄双刃剑，弄不好会割伤自己。

　　叶书宏思索片刻，她总感觉这事儿跟沈行有关，他那脑瓜里总有不是寻常人的想法。

　　可是他到底年轻气盛，不明白舆论的利害。

　　“爸，你看到今天的光明日报了吗？”

　　叶书宏打了几次电话，叶明远才把电话回了过来。

　　他特意找来今天的光明日报看了，上海媒体的标题很醒目，态度很明确，观点也很鲜明，可是这毕竟是在上海，不是在天海。沈行身上的压力丝毫没有减少，叶明远怕的是，这个案子会影响到这个小伙子的前途。

　　“爸，这事不会跟沈行有关吧？”叶书宏问道。

　　年轻气盛？

　　叶明远脑海中不由飘过国棉二厂门口的那声枪响，这是一个敢于出手的年轻人。

　　好在报纸现在没有人关注，上海媒体炒冷饭，冷饭毕竟是冷的，过几天就会有新的事件出现，没有人再会关注这个案子。

　　“……晚上我把你大姐夫叫过来，看看把沈行和小华调到法院、检察院去，律师……”

　　叶明远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他心里清楚，律师这个职业，太危险了！

　　……

　　《光明日报》编辑部。

　　总编杜正道时刻在关注着全国的消息。此时，全国并没有报纸跟进，讨论的声音好象也不大。

　　“那就开辟专栏，如何看待星期日工程师，我们要连续刊登读者来信，让这场讨论在全国展开！”

　　“您的意思是是让全国的知识分子，乡镇企业、政法干部、国营工厂都参与进来？”年轻的编辑们很是兴奋，“让不同的意见交锋、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