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十年代，曾有过几次贯穿时代的大讨论。

　　《光明日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引发了解放思想的大讨论。

　　《中国青年》发表署名“潘晓”的来信《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引发青年人生观的大讨论。

　　星期日工程师案，引发科技人员业余兼职的大讨论，电视政论片《河殇》播出，乡镇企业异军突起，都曾引发过激烈的大讨论……

　　当沈行顶着鹅毛般的雪花走进方静茹老师的办公室，方老师正在看报，报纸上面，赫然是郭仲达的来信。

　　他不会想到，这封普通的来信，即将掀起一场席卷大江南北的大讨论……

　　“傅筱力的爱人要求组织群众对他们的婚姻状况进行评判……”方静茹老师笑着递给沈行一根香蕉。

　　在八四年冬天的北方，老百姓的果盘子基本就是梨、苹果，冻柿子，橘子、香蕉都是年节才见的稀罕货，买一把香蕉够一家人吃几顿肉了。

　　沈行拿过香蕉，报纸顺手丢在一边，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报纸和读者能搞明白？

　　不过，政法干校的老师们都讨论得非常热烈，这也不奇怪，傅筱力的哥哥闻名全国，傅筱力本人也是漂亮的电影明星，自带话题。

　　中午的时候，大雪短暂地停了。

　　沈行、肖青萍抗着扫帚出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祝天骄，她跟几个检察官班的同学也在扫雪。

　　“昨晚我们宿舍讨论了一个晚上，还能有什么啊，就是傅筱力离婚案啊……”

　　原本是“冤家”的两人，离开天海，却凭空多了几分亲近。

　　“你们怎么说？”沈行“刷刷”挥舞着手里的扫帚。

　　“有人支持傅筱力，认为婚姻应该自由。”祝天骄拍打着手套上的积雪。

　　“哦，这是自由派。”沈行随口就下了定义。

　　“也有人支持郭仲达，认为离婚会冲破道德禁忌。”

　　“这是守旧派。”

　　祝天骄无奈地看着他，无奈地道出一句实情，“大多数人支持郭仲达。”

　　“唉，怎么是非不分呢……”沈行倒没有什么压力，他对法院判决离婚很有信心。

　　见陈锐和鞠跃进拄着扫帚站在一棵树下，他偷偷绕到他们身后，用脚猛力蹬了一下树干，大雪扑簌扑簌地落满了两个南方佬的身上……

　　“沈行，欺负我们南方人没见过下雪吗？”陈锐立即举起扫帚，与鞠跃进前后包抄过来。

　　“我现在就是守旧派，打倒自由派……”鞠跃进眼见追不上沈行，抓起一团雪球就扔了过去，“莫怪老子嘴巴多，你那个案子，板都板不脱，赢个铲铲！”

　　看着肖青萍也加入战团，一众老律师就乐了，这些子侄般的同班同学，给他们带来了活力，也带来了欢笑。

　　雪，又飘起来。

　　这些年轻人还堆起两个大雪人，雪人无言，凝视人间。

　　“这个就是傅筱力，这个就是郭仲达，”鞠跃进不知从哪里搞来几根红辣椒，插在一个雪人身上，又借来两支烟卷，插在另一个雪人嘴巴上，“大家来投个票，看到底支持哪个。”

　　沈行笑了，他捡起一段枯枝插进傅筱力这个雪人的脚边，鞠跃进也不示弱，把一段枯枝插进另一个雪人脚边。

　　“肖青萍……”陈锐大声喊道，自己却笑着对鞠跃进作个鬼脸，把枯枝插给傅筱力。

　　肖青萍也笑了，枯枝还是插给傅筱力。

　　雪，更大了。

　　当第二天清晨起来，陆肇之校长踏着积雪走进校园，郭仲达的脚下插了几圈小树枝，象个小篱笆，而傅筱力脚下，树枝却并不多。

　　“律师班和检察官班都投了票，”高天来笑道，“我们的老师们也投了……”

　　哦，这是民心所向？

　　陆肇之没有说话。反对的人这么多，这个案子下面不好打，法官和法院都会受到影响。

　　不过，这个冬天好象很火热嘛，越来越多的报纸加入到这场大讨论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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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木樨地里一样，两方的观点也在激烈地交火：

　　自由派发表文章，《美满的婚姻应以爱情为基础》、《“感情确已破裂”就是离婚的正当理由》……而守旧派也用《感情不合就离婚不是通往幸福的大道》、《理想的天国代替不了现实生活》等文章还击。

　　马上就要元旦了，媒体的讨论仍然如火如荼，眼瞅着这场讨论就要进入一九八五年了。

　　“沈行，沈行呢……”

　　班主任高天来找到沈行的时候，沈行正为一个案例跟牛谷娜吵得不可开交。

　　“《民主与法制》也下场了……”

　　哦，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律师都围了过来。

　　作为此时发行量最大的法制期刊，这家杂志以“如何正确处理离婚案件”为题，对“傅筱力离婚案”进行了讨论，据说，收到的读者来信来稿就达到3200余件。

　　这些读者里面，绝大多数是各地的律师、公安、法官和检察官。

　　就在《民主与法制》下场的同时，同一期的《新观察》也开辟专栏“关于爱情与婚姻的讨论”，不同于《民主与法制》，《新观察》似乎更倾向于郭仲达。

　　这两家发行量极大的杂志，一家位于上海，一家处于北平，观点针锋相对，形成了南北隔空吵架的少有现象。

　　一时间，全国的读者开始反思：“离婚，是为了自由，还是道德的失败？”

　　这场社会舆论风暴，不仅仅震撼了此时的普通人，也促使越来越多人关注到个人选择和婚姻自由的边界。

　　或许这种“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讨论现象，后世已经很少见了！

　　沈行也没有想到，全国人民都参与进来，星期日工程师案时的大讨论都没有这么大阵仗，因为不是每家都有工程师，可是每家都有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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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案子不好打了，都是支持郭仲达的，这会影响法院的判决……”

　　天海市齐州县律师事务所里，程耀文、刘行舟、叶书华……也时刻关注着这场席卷全国的大讨论。

　　是啊，支持者认为“光明正大提出离婚的傅筱力”代表了“社会道德新的标准”，是“我们社会的可喜进步!”

　　但更多的批评者，则将傅筱力看成“陈世美式”的喜新厌旧的人物。

　　“大多数报纸和杂志还是一边倒地谴责傅筱力，指责她利用婚姻做跳板，实现自己的功利目的。”刘行舟也叹口气，他一扬手中的《新观察》，突然笑了，“小叶子，怎么，又担心了？”

　　“没有，我担哪门子心……”叶书华红着脸辩解着，有时候她也生气，怎么自己这个男朋友，走到哪里，哪里都不平静呢……

　　昨天她到天海师大看望沈行的奶奶，沈行的奶奶都不待见自己这个孙子了，说他如果生在宋朝，肯定是要跟陈世美一块，被狗头铡给铡了。

　　狗头铡？

　　想到这里，叶书华又笑了，他那狗头，也不知道洗没洗，是不是还是一个星期才洗一次头。

　　“小叶子，你心真大……”师父程耀文有意逗自己徒弟，“你不怕这小子魂的被电影明星勾了去。”

　　“不怕，勾去，就别回天海了。”叶书华笑着把一摞案卷放到桌上，也不知是不是受到傅筱力离婚案的影响，最近，齐州的离婚案明显增多了。

　　“处理一下手头的案子，瞅空去趟北平吧，”程耀文点上烟，目光好象要穿透烟雾，看到北平自己那个活蹦乱跳的徒弟，“你的一休哥现在压力太大了……”

　　叶书华点点头，她慢慢看向墙上的明星挂历，傅筱力正坐在草地上，对着她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