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找个评理的地方
今天,从法院出来,沈行感觉北平冬日的阳光格外煦暖。
“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了……”街头的自行车潮中,铃声起伏不断,几个年轻人飞快地骑行,陈锐似乎比沈行还要高兴。
“是走完一大半了。”林海海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着纠正道。
明眼人都看得出,今天的庭审很是成功,离婚已成定局,二审主要就是财产归属等小问题了。
“我就知道,沈行的辩护思路是出奇制胜,就象布下一个口袋阵,等着对方律师往里跳。”回到木樨地,董凯旋等老律师早已等候多时,他们笑着与沈行握手、拥抱,象迎接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
“当时代的镣铐被解开,一个人是否有权重新审视,并决定自己生活的样子?……”陈锐模仿着沈行的语气,不,确切地说,是杨勤说情辩理的样子,又让一众老律师好笑。
这年轻人,很有才华,可是也是锋芒毕露!董凯旋笑着摇头,这样会给自己树敌。
牛谷娜却感觉给自己出了口气,她热情地拉着沈行的胳膊,很是骄傲地宣布,“以后,你们几个的麻酱红糖火烧,姐包圆了。”
高天来也感觉到脸上有光,他是这个班的班主任嘛,他也把沈行在庭上的表汇汇报给了陆肇之校长,陆校长也很满意,特地嘱咐在元旦前可以搞一次会餐,好好犒劳大家,也犒劳一下这个辛苦的小伙子。
可是,北影厂那边,刘晓晴却早等不及了,她可是个敢说敢干、能说能干的女人。
今天还没下课,傅筱力就又一次到了木樨地,邀请沈行去厂里吃饭。
“吃烤鸭?”
与傅筱力并肩行走在北影厂,看到那座熟悉的工农兵雕塑,沈行就很是诧异。
其实,80年代,北影厂食堂的烤鸭在北平文艺圈里是很有口碑的。
这时候各大部委、大院、大厂的食堂,都有自己的“拿手菜”——不是对外营业的,是内部特供的。
北影厂的烤鸭,用的是厂里自己的烤炉,师傅是从前门外那几家老字号请来退休的老师傅。鸭子不是全聚德那种挂炉的,而是焖炉的,皮酥肉嫩,油而不腻。
文艺界的人都知道:去北影厂谈事儿,到了饭点,食堂里端出一只烤鸭来,那是对你的最高礼遇。
《大众电影》的编辑、中影公司的发行科长、来厂里审片的领导,都吃过。吃完都会说一句“不比全聚德差”,那不是客气,是真心话。
“《北国红豆》杀青了,导演请剧组主创吃饭,晓晴说答应过你,要请你吃烤鸭的……”
哦,沈行抬手看表,还没到吃饭时间呢,傅筱力略一犹豫,还是把他带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是沈行第二次走进这朵金花的闺房。
上一次来,还是林海海陪着,可是这一次,却是两人独处一室。
沈行有点尴尬,他想看看书架上的书,却注意到了书桌上的信纸,上面的笔迹娟秀有力,一如傅筱力的样子。
“你在写小说?”
“随便写,打发时间。”傅筱力把水杯递给沈行。
沈行拿起稿子,这好象是一篇自传体的叙事小说,有点象这时候流行的伤痕文学。
看着他垂首读稿的样子,傅筱力突然想起第一次见沈行的时候。
那时,几乎北平所有的律师都不接她的案子,没有办法,她来到了木樨地。
就是这个年轻的律师告诉她:这个案子,我接了。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律师太年轻了。
现在她才明白,年轻不代表什么。他站在法庭上,像一把刚开刃的刀,不快,但很准。
他不需要声嘶力竭,不需要拍桌子瞪眼,他只是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然后把那些话变成证据——白纸黑字,盖着红戳,谁也赖不掉。
“谢谢你,沈律师。”
哦,一句话,倒把沈行搞得面红心跳。
不过,北影厂的烤鸭确实很好吃。
不像全聚德那样用薄饼卷葱丝,而是用空心烧饼夹着吃。
烧饼是烤鸭炉下面的余火烤的,外酥里软,掰开塞进鸭肉,浇一勺甜面酱,再夹几根黄瓜条——那滋味,确实不比全聚德差。
期间,北影的老厂长也过来慰问,自己家职工的家事,他虽不表态,可是沈行能吃到烤鸭,说明他就是北影厂自己人了。
“今年筱力拿了我们北影厂优秀青年演员进步奖,二审结束,恢复自由,再拿下最受青年喜爱的十大影星称号,就圆满了。”
酒酣耳热,刘晓晴端起杯子,与傅筱力和沈行热烈地碰杯。
杯里是汽水,很甜。
沈行知道,《中国青年报》正在评选青年喜爱的十大影星,每个人都可以投票。
“小沈,谢谢你,你是一名优秀的律师,不过,你不当演员可惜了……”刘晓晴象是开着玩笑,“嗯,不要当律师了,到我们北影厂来当演员吧,我保证你两年之内就能演上男主角……”
是吗?
沈行品尝着甘甜的汽水,其实,律师和演员都一样,都是在演,不同的是,一个在法庭上,一个在摄影棚里!
第一次异地执业很是顺利,也让他自信满满,看来,京城名律不过如此。
……
不同于北影厂的觥筹交错,郭仲达这些日子一直跟掉了魂似的。
北一厂工会的韩大姐很心疼这个年轻的工人,她找过杨勤,却听说杨勤不在北平,跟单位请了假,到河北去了。
“小郭,你是个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老婆没有可以再找,人没有了精气神就完了……”
郭仲达精神恍惚,法庭之上,傅筱力说,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感情,只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这让他伤心,也让他愤怒。
就是一块生铁,放在胸口还能捂热了,何况是人呢。
“不行,你这口气闷在心里,会把人憋坏的,法庭上说不过去,我们得找个说理的地方,让大家来评评理……”韩大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青工。
对,这也是郭仲达的想法,他求助似地看着这位工会的老大姐。
“你写信给报社,要求组织群众就自己的离婚诉讼开展讨论……”
啊,这样行吗?这可是家丑!
郭仲达抬起头。
“怎么不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们是定然不会在一起生活了,你怕什么,是她忘恩负义,该怕的是她……”韩大姐又一次鼓励道,“写,现在就写,马上寄给报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