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这有什么难的
晚风从长廊的西头吹进来,带着玉渊潭的水气和远处马路上的喇叭声。
廊顶的紫藤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干律师这一行,手头随时都有案子,可是碰到一个新奇古怪的案子,就象多少年没吃过一回红烧肉一样,立时吸引了许多律师。
紫藤长廊的周围,人越聚越多。
案子并不复杂,丈夫成某与妻子李某婚后五年一直没有生育。经检查,两人均患有不孕症,后来,在医生的治疗下,成某的病情好转,痊愈。成某的丈夫李某的病情却不见好转,他们决定进行人工授精。
由于传统观念制约,他们决定在秘密状态下进行,并永远封锁消息。
去年,成某接受了两次手术,今年二月,成某成功生下了一个男孩。
不料,李某的亲属发现婴孩不象他的父亲,他们也知道李某的生殖系统有故障,没有生育能力。在亲属追问下,李某羞答答吐露真相。
可是,一团阴影立时笼罩了这个家庭,这个孩子既然不是李某种下的“根”,谁又能保证成某不是因为其它因素生下这个孩子呢?
无端的猜忌如野火般蔓延,烧毁了这个家庭!
孩子不是李家的,李家不要!
……
哦,紫藤长廊周围的上百名律师一时沉默了。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每个人都在想,想清楚了再开口,这是律师的习惯,没有把握的话不说。
成某要保护孩子也要保护自己,更要寻求法律的保护,可是,我国法律尚无人工授精的有关条款。
“那法院是以什么案由立案?”哦,沉默中,大家都看向这个穿着花衬衫提问的小伙子。
在清一色警服和烟灰色的确良衬衫中,许多老律师的眉头皱了皱,这家伙穿成这样,也是律师?
可是他问的也有道理,法院会怎么立案。
抚养?既不是亲子关系,也不是收养关系,又不存在继父母子女关系,更没有什么非婚生子关系,李某与婴儿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遗弃?《婚姻法》禁止家庭成员之间的虐待和遗弃,可是李某与婴儿是家庭成员吗?
离婚?李某和成某自结为伉俪,甜蜜、温馨、幸福,是这个男婴的降生让爱情之舟出现了倾斜。
“是没有什么先例可以比照,也没有什么现成的法律条款可以对号……”马晓伟看向北平的这位女律师,她叫牛谷娜。
“只能是作为婚姻纠纷,力争作为非诉讼调解……”沈行小声答道。
哦,林海海看向沈行,却又看向牛谷娜,等待着她解开答案。
“法院是在调解,可是调解过程中,李某竟提出离婚……”牛谷娜也看了一眼沈行,接着说道。
沈行说对了!
林海海心里一动,她站了起来,慢慢走到对面,倚在红砖砌成的廊柱上,这样可以直接、清楚地看到沈行的脸。
哦,挺拔的鼻梁,温润的唇角,构勒出一张完美无瑕的脸。
初秋的夕阳透过藤蔓笼罩在他的身上,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如梦如幻的光晕。
沈行却没有注意到林海海的眼光,他还在象咀嚼红烧肉一样咀嚼这个案子,《婚姻法》规定,妇女分娩一年内,丈夫是不能提出离婚要求的。
“钮祜禄氏,你能不能别大喘气,把这个案子一次说清楚?”人群中,不知道哪位性急的律师喊了一声,立时引来一片轰笑。
善意的轰笑。
牛谷娜倒也不生气,“在法院主持下,两人达成调解协议,李某每个月支付孩子抚养费12元。”
可是李某却变了卦,不再支付抚养费,男婴又住了院,成某精神上受到打击,迫不得已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
可是,现在这个问题来了,丈夫李某与这个男婴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也不象继父母子女关系,我倾向于没有关系,不必承担抚养费用!”一位东北口音的高个子律师,说话很有气势。
“这个孩子出生在这个家庭里,而不是出生在别的家庭里,我坚定认为,这就是他们俩的孩子……”牛谷娜虽然是一位女律师,可是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并且,她到医院询问过医生,医生根据手术前后经过的事实和成某的受孕、分娩时间作了细致的医学分析,这个男婴就是一个人工授精儿!
女方没有移情别恋,也没有其他违反婚姻道德的行为!
“那是什么关系,”东北律师反问道,“法律上写了吗?什么条款能对得上?”
廊下又安静了。
“走吧。”沈行站了起来。
傍晚时分,泥土和藤蔓的气息沁人心脾,可是这几十上百杆烟枪聚集,这气味让他受不了了。
“这就走了?”鞠跃进听得认真,这可是首都前沿,谁能保证自己回到四川遇不到这样的案子?
人工授精条件下的人工生殖,毕竟是一个新事物,法律界没有共识,现行法律条款中,也没有具体保护非配偶人工授精婴儿的专项规定,是这个案子最大的难点。
“这有什么难的?本质上是离婚案,非配偶人工授精引起的离婚案,人工授精只是表象,本质还是离婚案……”沈行轻声道。
哦,站在红砖廊柱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看沈行,这个小伙子……有点意思。
陈锐却不愿意就这么离去,他是赞同沈行的意见的,“对,沈行说得对,这有什么难的?本质上就是离婚案,这孩子也是李某的,孩子出生在谁的家里就是谁的孩子,孩子跟李某就是亲子关系……”
他说完,看向牛谷娜,等着对方的附和。
牛谷娜没有说话,对这个花衬衫,她本能地保持着距离,即使两人观点一致。
安静,好象仅仅保持了两秒钟。
一个温和但不容质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小同志,你这个说法,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五十多岁的律师走了出来。他的背有点驼,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上衣。
“董老师……”人群中,立马有人认出了他。
老律师的声音不大,可是面对陈锐,每个字都象老师对学生谆谆教诲一样。
“法律上的亲子关系,要么基于血缘,要么基于收养。这两条,哪一条对得上?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收养手续,你说这是李某的孩子,依据在哪里?”
陈锐扯扯花衬衫的衣领,一时竟不知从哪里反驳了。
老律师没有停,乘胜追击,“你说本质上是离婚案,但离婚案要解决的是夫妻之间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丈夫跟这个孩子是什么关系?法律没有规定,没有先例,你凭什么说这有什么难的?”
廊下,好象律师都在点头。
“这是谁啊?”鞠跃进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老律师的每句话都象钉子,如果他是陈锐,估计在他手下也走不了几个回合。
“天津的董凯旋……”马上有人小声回答,“他怎么才来参加这个班?”
哦,这位享誉津门的老律师,沈行是知道的,渤海二号沉船案的辩护律师,这个案子也是建国来的第一宗海事大案。
他也来这个培训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