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五湖四海
风云起,龙蛇动,天必雨。
到了傍晚时分,大雨还没有停歇,沉默的雨水映照着路灯,也映照着匆匆走过的人群,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汇聚成一条嘈杂的人河……
“嘿,说你呢,不准乱扔垃圾!”
鞠跃进一边走一边剥着橘子,橘子皮随手往路边的冬青丛中一扔,立马引来一个戴红袖标的老头。
鞠跃进缩了缩脖子,朝着沈行和蒋致远眨眨眼睛。
蒋致远能来政法干校脱产学习,是沈行没有想到的,他是人大法律系毕业,自己是北平政法毕业,可惜两人在京城上学时并不相识。
“现在,也是同学了。”
蒋致远笑着,一行人就走进了政法干校第一食堂。
站在这栋灰砖砌成的平顶建筑里,沈行立里感觉到热腾腾的气浪扑面而来。
宽敞的大厅里,天南海北的声音,桌椅拉动的声音,搪瓷盆碰撞铁勺子的声音……喧哗得如热闹的集市。
小黑板上,是今天晚上的菜谱,烧茄子,溜丸子,土豆烧肉,黄瓜肉片,西红柿蛋汤,米饭二两起售……
菜的花样挺多,还有小炒,价格也便宜,两量馒头四分钱,肉末豆腐才两角钱。
看着六个窗口前长长的队伍,沈行寻找着祝天骄,队伍中穿着检察制服的人不少,让他一时花了眼。
“沈行,这里坐。”马晓伟招呼着他们几个人,他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张半空的桌子。
沈行把自己的两个搪瓷饭盆放下,他打的是溜丸子和六两米饭,再看看鞠跃进和陈锐,两人却打了馒头。
这北方人开始吃米饭,南方人开始吃馒头了吗?
其实,食堂里,南方人和北方人还是好区分的,听口音就能听出哪位来自东北,哪位出自山西,当然,爱吃辣椒的湖南人和喜欢越剧的浙江人,也不一样……
“土豆烧肉不错……”林海海也坐在了他们这一桌的条凳上,她抬头看看头顶“呼呼”转动的大吊扇,闷热的空气在这个大厅里似乎很难流动。
人,太多了!
从二十出头到五六十岁,什么年纪都有。
眼瞅着有两鬓斑白的老人,他们的故事,全都写在脸上皱纹里。
而他们可能是最年轻的一拨,脸上全无心事,眼里却都有光。
“我们这个班啊,第25期律师班,132人……”蒋致远吃了一口自己的土豆烧肉,“江西南昌的,云南大理的,甘肃武威的,内蒙呼和浩特的,是真正的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啊,132人?
沈行和肖青萍都抬起头来,原来的律师班,一个班都是六十几人,没想到这个班能有这么多人。
“这是最后一期律师班,各地都在拼了命往里面塞人,你们京南来了4个,不算多……”
嘿,沈行就笑了,早知能塞进人来,那个王箫也不用走后门动歪心思了。
“不过,能进来的,都是当地有名的律师,”蒋致远又笑着补充道,“我们都是后辈……”
“那该向前辈学习。”林海海马上笑道。
“向前辈致敬!”陈锐也不甘示弱,当律师的,脑子得快,嘴皮子比脑子还要更快。
沈行笑了,这一百三十二人中,年轻人只能也就他们七个人,“我怎么感觉我成了和尚,不懂念经,剃了个光头就混进来了”。
哈哈——
一句话,把正在喝着西红柿汤的鞠跃进逗得哈哈大笑,红红的汤汁喷了马晓伟一身。
林海海笑着看一眼沈行,这个帅气的小伙子,象白杨树一样挺拔的小伙子,她忍不住就想多看他一眼。
……
晚饭后的木樨地,也是一天中最柔和的时候。
雨停云现,太阳已经落在了玉渊潭那边,西方的天空竟然出现了一抹橘红,象一块被水洇开的胭脂,慢慢在灰蓝的天空中晕染开来。
“我们走走吧。”
林海海的邀请,让每位男同学都难以拒绝。
一拨拨吃饱饭的学员,跟他们一样,三三两两地在校园里散步。
这些学员与他们一样,都要在这里待上七个月,明年三月才能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紫藤长廊?
这不是那种小巧玲珑的园林小品,而是用灰砖砌成的、敦敦实实的长廊,足有几十米长,沿着一条南北向的小路延伸开去。
廊柱是红砖的,廊顶上架着木条,木条上爬满了紫藤,藤蔓的叶子密密匝匝,却把黄昏的暖光过滤成一片片的碎金,洒在地面上。
灰砖长凳上,已经坐了很多人,大都是律师。
1979—1989,这是中国律师的后1.0时代。
这十年里,一些普通的中国人,在国家公权力面前,首次获得了一支独立的制衡力量。
他们中的很多人选择这个职业,只因为1979年的声音告诉他们:唯有法制,才能救中国!
“抽烟。”陈锐拿出香烟,却没有人接过去。他看看一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律师,老律师笑着把火柴递给他。
老律师的手里是一张名片,上面是正科级律师的字样。
哦,几个年轻人赫然发现,许多律师都在交换名片,好象就他们几个没有级别,“正处级律师”、“正科级律师”的字样,到处都是。
对啊,现在律师事务所仍是事业编制,大家都是有级别的。
就象部里从对外贸易委员会调来的任继圣律师,有一次到山西大同办理业务,当地四大班子领导全体出动迎接。
当地这样浩大的阵势,让前来“提供法律服务”的任律师不知所措。
原来,因为他的律师介绍信上,注明为“局级律师”,DT市市官员才只有副局级,按规定是要全体迎接……
“我现在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手头还有一个案子没结呢……”一位女律师接过一张名片,随口寒暄着,两人看起很很熟的样子。
“什么案子?”对方一口的河南口音。
“人工授精的一个案子……”
廊下的空气比食堂里凉快多了,带着泥土和藤蔓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大概是紫藤的豆荚散发出来的。
沈行在灰砖凳上坐下,林海海就在他旁边也坐下了,听着这几个有些“骇世惊俗”字眼,姑娘的脸竟然红了。
人工授精?
八十年代还有这技术?沈行不由看向那位带点京腔京韵的女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