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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你是哪个单位的

何以为律1983 司马白衫 3115 2026-05-26 19:54

  “法律更新太快,不学不行。”董凯旋笑着回了一句,又看看花衬衫陈锐,就要离开。

  他是跟章立本、倪巾帼齐名的老律师,他这个级别和资历的律师,本可以不必来木樨地参加培训班的。

  当然,也不屑于与后辈较真。

  陈锐的脸却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那退一万步说,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出生在这个家庭里,不是出生在别的家庭里……李某总不能说,这不是我的孩子吧?”

  “为什么不能?”

  反驳,马上接踵而至。

  这次开口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律师,一口湖北口音,“小同志,你的逻辑是,孩子出生在谁家,就是谁家的。那我问你,如果一个孕妇在火车上生了孩子,那孩子是不是该归铁道部?”

  哗——

  紫藤长廊下响起一片笑声。

  “那不一样。”陈锐脸更红了。

  “怎么不一样,”湖北律师也笑了,他看陈锐的目光就跟看孩子似的,充满了戏谑,“你的论点就是出生地决定孩子亲子关系,如果这个论点成立,那医院妇产科每天接生的孩子,是不是都归医院?”

  陈锐攥紧了拳头,他出了一身汗,还想反驳,可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同志,”又一个律师开口了,带着浓浓的河南口音,“你一句本质上是离婚案就把最难的环节跳过去了,离婚案可以解决成某、李某之间的纠纷,但解决不了孩子跟李某之间的关系。对,你刚才提到,谁说得对?……”

  陈锐的花衬衫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律师都是身着警服,他这样的穿着打扮,前几年很有可能定他一个流氓罪。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沈行。

  老律师们也没有再穷追猛打,这些人,都办了半辈子的案,一生都在跟案子打交道。他们不是在跟一个年轻人过不去,而是在较真,法律就是这样,一字一句一个逻辑环节都不能错。

  “走吧……”蒋致远也看得出,他们这帮年轻人,在这个级别的讨论面前,确实撑不住。

  “我来试着捋一捋行吗?”

  陈锐转过身来,沈行到底还是站了出来

  哦,众人都要散去了,却都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个一身新式警服的年轻人。

  小伙子很帅气,眉眼间也有种沉静,但恰在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变换间又神彩飞扬了。

  唉,这两个年轻人怎么都不象是律师啊,一个花衬衫象小流氓,这个看着不象流氓,可是帅得象个电影演员!

  “陈锐刚才说的就是我……”

  沈行笑道,前世今生,他一直觉得,“老律师”这个词,不光年龄长,口才好,资历老,实际上还有丰富的人生经验和人情阅历,世事洞明,人情练达。

  现在他却要一个人面对这诸多老律师。

  “我想先问一下牛律师,李某是否积极推动成某去做手术?”

  在八十年代这样的环境下,人工授精肯定是两人商量好的,否则女方不可能冒这么大压力,男方但凡有一点不积极,女主都不会同意。

  牛谷娜看着这位年轻的律师,他说话很是平稳,不经过上百次法庭锤炼,是不会有这样的神态的,“李某很积极。”她简短回答道。

  事实上,李某积极与医生联系,约定手术日期,找熟人安排病床,当成某怀孕及生产后又向医生报喜……

  “好,这么说,人工授精是夫妻双方同意的情况下进行的,丈夫同意妻子接受人工受精,等于同意这个孩子出生。”沈行扫视着一群老律师,他看到了人群中的祝天骄。

  祝天骄就静静地站在一群检察官中间,静静地看着沈行。

  还没开班,报到的第一天,他就跟老律师较上劲了。

  “这种同意,在法律上可视为一种意思表示,我愿意接受这个孩子作为我的子女,这是一种拟制血亲关系……”廊下,一片安静,只有沈行的声音。

  哦,祝天骄明白沈行的意思,从血亲关系上看,这个男婴与成某有血缘关系,尽管李某与孩子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李是成的丈夫,而成又是在李的同意和鼓励之下接受非配偶人工授精手术的,因此,李与孩子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拟制血亲的关系,如同继父子关系一样。

  “第二点,从形成原因看,李与成都是有行为能力的我国公民。既然李某同意和鼓励成某接受非配偶人工授精手术,那么,这显然是李与成共同的真实愿望,且又并不违反法律与社会的公共利益……”

  而有完全行为能力的公民在既不违背自己的真实愿望,又不违背法律规定条件下所作的民事法律行为,从成立之时起就具有法律约束力。

  “第三点,我国的法律保护妇女,儿童和老人的合法权益,合法的收养关系受国家保护,养父母和养子女、继父母和继子女都适用于婚姻法对父母子女关系的规定……

  鉴于上述三点,李某倘要不承认,不收养这个男婴,应该被看作是一种遗弃的行为,那是为法律所不能容许的。”

  沈行的发言很简短,但条理清晰,紫藤长廊再次陷入沉默。

  董凯旋没有说话,他打量着这个名字叫作沈行的年轻人,他的逻辑很严密,环环相扣,几乎无懈可击。

  不过,沈行这个名字,似乎在哪见过?

  鞠跃进却兴奋了,沈行这个崽儿,一开腔,满廊子的人都哑起来咯。

  “有道理,”东北高个子律师叹口气,“但这个拟制需要有法律依据,没有依据,法院不敢这么判。”

  “所以,才打这个官司,”沈行笑道,“我们就打出一个先例来。”

  紫藤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暮色已经很浓了,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廊下的律师又沉默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沈行说到了根子上,这不是一个案子,而是要为法律拓荒!

  董凯旋的眼睛也亮了,这心胸与抱负,才是年轻律师该有的样子!

  “小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能接到这样一个“拓荒”的案子,牛谷娜激动了,可是她也疑惑地打量着沈行,小伙子带着点北平口音。

  对啊这么优秀的年轻律师,只能是首都哪个律师事务所的。

  沈行确实是带着点北平口音,因为他在这里上了四年的大学。

  “京南省天海律师事务所。”陈锐一脸的骄傲,沈行还没开口,他又一次把沈行的底细给撂了。

  京南省天海市?

  “他是你的老乡?”祝天骄身旁,一位大姐一脸惊讶,“你们检察不是还来了一个小伙子吗?”

  是的,天海省,京南市!

  祝天骄的嘴角绽出一丝笑意,她蓦然想起,昨晚火车站章立本老师殷殷嘱托的样子……

  这算是给天海挣光吗?

  ……

  熄灯后,北平的晚上,很热,也很热闹。

  老律师们说着,笑着,在走廊上抽着烟,他们这些人身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生命力,象被压了一冬的草,春天一到,拼命往外冒。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案子难,只怕没有案子办。

  沈行他们也没睡,他们就象刚出土的竹笋,看着嫩,可是阳光底下一切都是新的!

  是啊,老的刚从废墟里爬出来,小的正往太阳底下疯跑,老的还没来得及老,小的已经等不及了……

  这个律师班就象是一锅夹生饭,但夹生饭也总是饭,总比饿着强。

  也许是傍晚的辩论太过用力,沈行的肚子已经咕噜响了,以前这个时候,他的小叶子总会用酒精炉给他煮一锅面条……

  小叶子,你现在睡了吗?

  黑暗中,沈行瞪大眼睛,看着窗外摇晃的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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