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总结陈辞阶段，似乎输赢已经没有悬念。

　　可是沈行站起来的时候，演播室里的灯光似乎都往他身上聚了聚。

　　他站在那里，没有看稿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几百张面孔，最后落在领导席上。

　　“各位评委，各位领导，各位辩友——

　　今天，我们在这里辩论‘离婚是不是社会文明进步的表现’。辩了四十分钟，正方辩友举了很多例子，说了很多道理，但我听来听去，听到了两个关键词——‘权利’和‘自由’。”

　　“权利和自由，当然重要。但是，当我们在谈论离婚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忘记了另外一些东西？”

　　沈行顿了顿。

　　“我们忘记了婚姻最初的承诺。忘记了两个人在婚礼上的心跳，忘记了那些年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一起熬过的苦日子，一起养大的孩子。”

　　台下，章立本笑了，这孩子说得还真象那么回事，据他所知，沈行和叶书华还没订婚呢！

　　这并不妨碍沈行的发挥，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不是紧张，是动情。

　　“我们忘记了，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它关系到孩子的成长，关系到家庭的稳定，关系到四化的建设。”

　　“什么时候，我们的离婚率真正降下来了——不是因为法律的限制，不是因为社会的压力，而是因为每一段婚姻都足够美好，美好到没有人想要离开——那才是真正的文明进步。”

　　“谢谢。”

　　他微微鞠了一躬，退后一步。

　　台下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像山崩地裂一样涌上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的掌声。

　　后排的京南各高校的大学生站了起来，这一次，没有人瞪他们，因为连坐在前排的领导们都在鼓掌。

　　市检察院检察长顾省三也在鼓掌，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不甘，有意外，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眼睛里翻涌。

　　他抬起手，拍了两下，然后停下来，看着台上那个正在和队友握手的年轻人。

　　那件雪白的制服穿在年轻人身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辩论赛结束了，他又笑着走到祝天骄面前，大方地伸出手来，祝天骄的表情从最初的紧绷慢慢松弛下来，最后竟然也笑了。

　　这个年轻人，还蛮有风度嘛……

　　看来，他赢了！

　　他是靠嘴皮子赢的吗？

　　不是，他靠的是脑子里的逻辑，心里的温度，还有——顾省三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词——底气。

　　这种底气，不是背了多少条文，不是看了多少本书，而是一种……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对人心深处的洞察。

　　这种底气，不是法学院能教出来的！

　　演播室的门又一次推开了，市政法官员走了进来，他是专门过来颁奖的，看到部里的同志，他也是热情地伸出手来。

　　“表现都很好，很优秀……”谭文机对司法局代表队很满意，更满意这个叫沈行的小伙子。

　　听到李济夫解释，小伙子本来在筹备京南省第一次律师资格考试，是临危受命，他的评价就更高了。

　　如果每一个省的律师都能象沈行一样，我们的律师工作一定会迎来很大的进步！

　　领导们在寒暄，评委席上，五位评委正在紧张地打分。徐开来把评分表递给林步云，低声说了一句：“正方逻辑完整，反方……立意更高。”

　　林步云接过评分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天骄，祝贺！”

　　“沈行，祝贺！”

　　这个时候，刘冬冬却也是闲不住，她笑着热情地拉住祝天骄，又大大方方地走到沈行跟前。

　　郭养正、林军也围了过来，大家都看得出来，虽然检察院与司法局谁输谁赢难以预计，可是最佳辩手定会在两人之间产生。

　　“大家都很好……”沈行心里一动，眼前都是这个城市年轻的优秀的法律工作者，是时候把大家组织到一块了，“不如我们成立一个法律沙龙，一起交流学习……”

　　“赞同！”刘冬冬第一个举起手来。

　　“我也赞同。”郭养正似乎很在意刘冬冬的想法。

　　沈行看向祝天骄，祝天骄低头收拾着面前的材料，似乎仍沉浸在刚才激烈的辩论中。

　　“我也参加。”哦，祝天骄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这位美丽热情的女主持人，她正热烈地看着沈行。

　　虽然一直在关注他，但徐一珲没有紧张，她看得出来，谁赢谁输，没有悬念

　　当她再一次手持红色卡纸，走到舞台中央，清了清嗓子。礼堂里的灯光调亮了一档，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台上。

　　“各位领导，各位评委，各位同仁——”徐一珲的声音甜美清亮，“天海市公检法司系统‘法制与道德’辩论赛决赛，经过激烈角逐，现已圆满完成。下面，我宣布比赛结果。”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住了嘴唇。祝天骄坐在台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获得亚军的是天海市检察院代表队！”

　　祝天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整了整制服领口，带着队友向台上走去。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依然稳健，但嘴角那道矜持的微笑已经不见了。

　　“获得冠军的是——”徐一珲拖长了声音，“天海市司法局代表队！”

　　台下，掌声和欢呼声混成一片。

　　王箫面色胀红，他知道，在司法局三人的队伍中，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冠军。

　　沈行没有跳起来，没有欢呼。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什么都预料到了一样，然后站起身，整了整制服的领口。

　　这个动作跟祝天骄如出一辙，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祝天骄是倔强的体面，而沈行是从容的笃定。

　　“下面，颁发本次辩论赛的单项奖——最佳辩手！”

　　当徐一珲再次走回舞台中央，台下再次安静下来。

　　“获得最佳辩手的是——天海市司法局，沈行！”

　　掌声如雷。

　　这一次，连检察院方阵里都有人真心实意地鼓掌了，祝天骄就是其中一个，她坐在台下，双手拍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释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佩。

　　“获得最佳辩手的还有——天海市检察院，祝天骄！”

　　台下，祝天骄一愣，她看看身旁坐着的熊英，直到熊英和黄绮伸出手来，她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

　　这一次，掌声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喝彩，不是祝贺，而是一种……认可。

　　全场的法律工作者对两个小年轻发自内心的认可。

　　沈行捧着两个奖杯——冠军奖杯和最佳辩手奖杯——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光晕里。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记者席上的相机对着他，“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刚从北平政法毕业、分配到齐州县法律顾问处的实习律师。

　　每天做的事情就是代书诉状，接待咨询。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样一个舞台上，被市政法官员和部里公证律师司的司长亲自颁奖！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咸。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腰间，现在，那里却空空如也。

　　不过，王一民老主任答应过他，要给他一把大黑星……

　　枪！

　　沈行笑了。

　　对，律师，就象手枪，要么别拔出来，要么一击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