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请教一个问题
公诉人却是不需他来发问,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熊英都在认真地听着。
大家都说沈行是司法界的后起之秀,起初她不信,因为她见过太多的后起之秀,嗓门大点就叫后起之秀?喊几句口号就叫后起之秀?
可是,与祝天骄辩论,这个小伙子还是有点真东西的。
现在她知道了,他的能力远远在她的估计之上。
“我方反对律师歪曲概念,偷换词义,”熊英用手按住又想发言的祝天骄,亲自上阵了,她的语速很快,吐字却很清晰,“颜玉玲得知许佩戈杀人作案后,没有立即举报,并资助钱款,准备包裹……
在许犯自己先行逃亡的情况下,自己潜逃时在派出所不远处被民警截获,但仍然拖延时间,没有交代问题,直到在分局才完整交代,严重影响和妨碍了侦察工作的进行……”
截获?
沈行笑了,他突然感觉到说了这么多话口干舌燥,天太热,口袋里的大虾酥都融化了。
把一块大虾酥递给章立本,章立本颇有深意地看他一眼,还是接了过来。
可是对面的熊英却感觉受到轻视,“辩护人当庭吃糖,请求法庭进行训诫。”
这两块糖是自己给沈行的,叶书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请问公诉人,法庭上吃糖不允许,那喝水允许吗?”沈行很是轻松,“我中午没有吃饭,吃块糖垫饥行吗?”
黄杏秀却不想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分散精力,现在摄像机正对着他们呢,“辩护人注意法庭形象。”她简单说了一句,示意律师发言。
熊英却很是气恼,她算起来是市检起诉科的中流砥柱了,却被一个还在实习期的年轻律师看轻。
可是对面一身警服的小伙子,好象并没有什么敌意,还朝自己笑了笑。
“公诉人认为,颜玉玲拖延时间,影响和妨碍了侦察工作的进行,那么我在这里希望审判长能够注意,颜玉玲是谁截获的?在什么地方截获的?”
这句话很轻,象是不经意间问出来,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是话音刚落,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熊英愣住了,她的恼火刚刚燃起来,马上象是被浇了水就熄灭了。
沈行没等到熊英等人回答,转过身面向审判席。
“审判长,公诉人,我这里有一份证据,这是我根据颜玉玲的陈述和公安机关的笔录,绘制的路线图。”
法警接过地图,递给黄杏秀,黄杏秀又示意法警递给公诉人。
手绘的,红蓝铅笔标的,每一个胡同,每一个路口,派出所的位置,许佩戈家的位置,颜玉玲家的位置,全标的清清楚楚。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画出来的,这至少跑了三趟或者五趟现场,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
章立本很欣慰,聪明还肯下功夫,这样的孩子不成功,谁会成功?
“请审判长允许我作个示范……”
在征得黄杏秀同意后,沈行走到法庭中央,“这是审判席,暂定这里是许佩戈家,公诉席暂定是派出所,辩护席是颜玉玲自己家……”
哦,这个比喻倒很直观,章立本笑了。
“从许佩戈家里出来,如果要回家,颜玉玲应该是往西走,经过一条胡同,再往南走。
如果要去许佩戈家,当然,她从许家出来了,这个假设不成立,那么,她要去派出所走哪条路?
应该往西,过两个路口,再往北。但是请注意,无论她是回家还是回许佩戈家,派出所都不在必经之路上。”
法庭里很安静,黄杏秀和黄绮都在认真听着这个小伙子的话。
沈行却突然转过身,看着熊英,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象在聊天,“公诉人称,颜玉玲是被公安机关截获的,也就是说,她本来是想逃跑的……只是在逃跑的路上,才被带进派出所。”
沈行停顿了一下。
“我现在想请教公诉人一个问题——”
哦,法庭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有人会送上门让你们截获吗?
这句话很轻,象是不经意间问出来,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是话音刚落,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熊英定定地看着这个小伙子,此时,她的感觉很是真切,这个小伙子肚子里是真有东西。
可是,完了,这一问公诉方被问住了,后面的话再怎么说,都是找补。
祝天骄也愣住了。
她似乎也没有什么话能接得上,她感觉跟沈行辩论就象是在一起爬山,爬了半天,抬头一看,他还在上面,对,上个案子也有这种感觉!
沈行没等到熊英等人的回答,转过身面向审判席,他的语速突然回快了,前面好象还是低眉信手续续弹,后面已经是铁骑突出刀枪鸣了。
“审判长,我的委托人当时的确走到了派出所门口。她为什么去那里?因为她想讲清楚。她为什么没有进去?因为她害怕,一个24岁的姑娘,刚刚经历了男友持枪杀人,男友逃亡的惊吓,走到派出所不远处,害怕了,犹豫了,不是人之常情吗?”
沈行的语速越来越快,好象丝毫不给大家反应的时间,以致于每个人都要跟上他的思路,法庭现在已经全然在他的引导之下。
可是黄杏秀倒很欣赏他。
沈行的辩护象乐曲,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听他辩护,不是浪费时间,倒象是一种享受。
哦,此时,这个资深法官的心里,倒是犹豫了,律师的辩护合情合理,她是否要按原来审议的结果当庭宣判?
沈行的辩护还在继续。
“包庇罪,要求证人作假证明,我的委托人有没有向公安机关作过虚假陈述?没有。
她有没有帮助许佩戈藏匿罪证?没有。
她有没有通风报信?没有。
她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借了200块钱给男友,跟着他跑了几步路,然后在六神无主的时候自己走到了派出所门口。”
沈行转过身看了颜玉玲一眼,颜玉玲站在被告席上,已是泪流满面。
“有人说她傻,说她幼稚,可是傻和幼稚,不是罪!”
法庭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不知谁先开始的,旁听席上骤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法警立刻站起来,示意大家安静。但是掌声还在继续,压下去,又响起来,压下去,又响起来……
东海船厂的工会主席揩着眼角,却一次又一次拍着手掌。
“旁听人员请保持肃静。”黄杏秀很是严肃地制止了掌声。
沈行却没有看任何人,他看向章立本,章立本没有说话,他剥开了那块融化了的大虾酥,放进嘴里。
谁说律师在法庭上是聋子的耳朵,那就让他看一下这场庭审转播吧!
转播的录制一直在进行,坐在前排的一位中年女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她旁边的人凑过来,“这小律师,真敢说。”
女记者却是头也不抬,“不是敢说,是会说。”
“您是……”旁边的人听着她一口京腔,就小声问道。
“民主与法制记者……”
哦,旁边的人不说话了,这是法学界最著名的杂志。
黄绮是认识这位著名的法制记者的,在她的面前,她不想市检又一次落在下风。
“有人会送上门让你们截获吗?”,刚才律师的这一问,检察院后面的话不必说了,可是也不能不说,全市几百万双眼睛都在看着哪。
黄绮定了定情绪,她与熊英商量几句,刚想开口说话,可是祝天骄却抢在前面,“颜玉玲已是一个成年,有行为能力的人,不能说是幼稚。”
沈行的嘴角不动声色的展露出一丝微笑,他敏捷地抓住这个“战机”,从容不迫地说道:“有行为能力的人未必都是成熟的。法律并未规定,有行为能力的人不可以幼稚。
就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都有一些幼稚的地方。难道就不允许颜玉玲有幼稚之处吗?她的犯罪就是一种幼稚和天真的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