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结束了，外面的大雨也停了。

　　审判席上，黄杏秀低头收拾着庭审的材料，熊英和祝天骄围绕在黄绮周围，低声说着什么。

　　“小沈，现在可以挑大梁了。”章立本很是欣慰，他慈祥的笑容透出认真，眼神里也满是赞赏。

　　下午的辩护十分精彩，发问言简意赅，切中要害，辩词逻辑严密，环环相扣，证据有力，令人信服。

　　“章老师……”

　　得到章立本如此评价，沈行感觉受之有愧。

　　如果没有两位证人，没有徐一珲鼎力相助，最后一败千里的可能就是他了。

　　这个案子，章立本没有过多参与，几乎都是他来负责，面对全市几百万双眼睛，在法庭陷入焦灼时，他事后“躬身谢罪”的想法都有了……

　　颜玉玲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三位姐姐已经上前，与这个心爱的小妹说着话，每个人脸上都是凄楚，可是每个人脸上都有信心……

　　“沈律师……”

　　沈行抬起头的时候，颜玉玲正看向他，这个轰动全市的姑娘，谈不上漂亮，却是身材匀称，清清秀秀，端端庄庄，她正被法警押往左边的小门。

　　沈行笑着挥挥手，此时，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可是，他的心里很清楚，今天的辩论无疑是法庭如何判决颜玉玲的一枚举足轻重的砝码。

　　这堂庭审，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中，也都有特殊的意义。

　　这是全国第一场现场直播的庭审，他也是第一位现场直播庭审的辩护律师。

　　法庭的民主意识已经大大加强，现行的辩护制度是真实的、不加任何粉饰的，审判民主性必将深刻地印在每个公民的头脑中。

　　黄杏秀此时已时已是走下审判席，一连长达五个小时的庭审，让这位女法官很是疲累。

　　其实，每个人都很疲累，极度兴奋过后的疲累。

　　可是大脑中的神经依然放松不下来，黄杏秀与黄绮就笑着拉起家常……

　　“章老师，我饿了。”兴奋过后，就是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已经按耐不住了。

　　章立本刚出差回来，车上也没有吃饭，自己也没有吃饭，沈行现在就想找个地方，吃点锅贴，吃点包子，吃点饺子，吃点面条……

　　“小伙子，我们法院的面条，能吃几碗？”黄杏秀虽然在与黄绮说话，可是时刻注意着律师这边的动静。

　　检察员和律师在法庭打官司，如果拖到很晚，法官有自己的加班餐，可是检察员和律师只能回家吃或者啃面包吃饼干。

　　星期日工程师案，案子拖到晚上，法院罕见地给大家提供面条，黄杏秀还记得这个小伙子一人吃了几大碗。

　　“开庭前我问你有什么吃的，你告诉我有饼干，现在上面条了，那好啊，我们都跟着沾光……”章立本也与这位老同事开着玩笑，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优秀的律师才能被优秀的法官看中，平庸的律师哪有在法院吃加班餐的资格！

　　同样，平庸的检察员，优秀的法官也是看不上的。

　　今天，律师优秀，检察员同样优秀。

　　“别说吃面条了，刚才，就因为吃了一块糖，英姐在法庭上差点把我当面条吃了。”沈行开着玩笑。

　　年轻人锋芒毕露，县局的邱湘源局长一直提醒他法庭上是对手，庭审后是朋友，法庭上剑拔弩张，法庭外其乐融融，……

　　现在，一声英姐，让熊英心中的那点不满渐渐消失了，她也开着玩笑，“你啊，你还是面条？面条多软啊，你是钢锯……”

　　是啊，这个案子来回拉锯，也不知过了多少回合！

　　可是，谁也不服输，即使现在开着玩笑，谁的嘴上都很厉害……

　　“沈律师，我们走了，谢谢。”

　　颜玉玲的三个姐姐，还有东海船厂的工会主席、团委书记，走了过来，与两位律师告别。

　　此时此地不需多言，沈行微笑着一一点头，跟着章立本走出法院。

　　“咔嚓，咔嚓——”

　　镁光灯闪烁，日报、晚报，法制日报，民主与法制杂志……的记者都举起了手中的相机，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章立本一脸慈祥，可是谢绝采访，至少案子没判之前，他不想多说一个字。

　　沈行跟在他的后面，镁光灯在暗夜中不断闪烁……

　　灯光中，沈行也看到法院门前的人群，虽然庭审已经结束，当场也没有判决，可是仍有很多人滞留在这里。

　　当看到章立本和沈行走出来的时候，人群就慢慢安静下来，他们没有听到现场的辩论，可是却知道在这个城市，有两位勇敢的律师，为一个痴情的女了站在法庭上……

　　沈行站在法院的台阶上，却在寻找着另一个痴情、明事理的女子，那个跟他要死也要死在一块的姑娘。

　　还有那个帮了他大忙的姑娘……

　　“小叶子。”

　　人群中，沈行终于发现了叶书华，她就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朝自己挥手。

　　“章老师，您赶紧回家休息吧，我坐公交车。”沈行没有蹭市司法局的车子，章立本出差刚回来，经过一个下午，已经很累了，他需要好好歇一歇了。

　　看着车子远去，沈行脱掉警服，拉着叶书华的手上了挤上公交车。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黑暗中，谁也不说话，可是却都好象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公交车里的人很多，大都是刚刚看完庭审的市民，有工人，有学生，也有知识分子……每个人都很兴奋，兴奋地议论着，兴奋地发表着自己的观点。

　　“这个案子，如果没有最后的两个证人，我看悬……”一个工人模样的人粗门大嗓，整个车厢都听到了他的说话。

　　“说说看，怎么悬？”公交车司机没有收看转播，也不能到庭旁听，忙催促着这位工人师傅。

　　“开始是律师占上风，后来检察院又占了上风，后来也不知道从哪来来了两个证人……”

　　“对检察觉把律师逼到角上了，律师又喘过气来了……”

　　“到底哪边赢了？”司机听得很不过瘾，直接问起了结果。

　　“现场没判，”一个知识分子被挤得眼镜都快掉了，“我看律师能赢……”

　　“够呛，检察院也有理，倒是那个年轻的律师，……对，叫沈行的，口才真好……”

　　“其实，那一天，我们都站在人性的荒野上。”车厢里，马上有人说起沈行在法庭上的辩护词，“所以我们仍然回到法庭上，回归到法律上，法律惩罚的是行为，量刑考虑的是人心……”

　　“律师说得好，”一位法学院的学生很是亢奋，“律师不是摆设，这才是社会主义律师的形象，这才是人民的律师！”

　　黑暗中，小叶子看向沈行，轻轻地捶了一下沈行的胸口，那意思是在表扬你呢。

　　沈行笑了，笑着挺直了胸膛。

　　“可是，律师这样辩护，会不会得罪公安局、检察院？”车厢里，一位阿姨轻轻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