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缓慢地行驶着，车窗外是天海的傍晚，自行车潮，霓灯初上。

　　霓虹的光彩缓缓地流进车厢，映照在沈行的脸上。

　　他很平静，从来没有过的平静。

　　今天的这五个小时，他却感觉比五年还要漫长，当然，也要比五十个案子的收获还要多。

　　“我早就想到法庭上将会有一场争辩，一定比许佩戈一案精彩，可没想到如此激烈。”

　　车厢里，大家还在议论着。

　　“老律师很沉稳，小律师太狂，他就在表现自己，你们没听到，就连审判长也说他用词不当，还请注意……”

　　叶书华却是不忍心他们这样评价沈行，她刚要说话，天海大学法律系的一位老师说话了。

　　“不用担心得罪谁，砂锅不打不漏，真理不辩不透，事实上，人民的律师和人民的法官一样，都在尽心尽力维护人民的法律。”

　　哦，车厢里陷入难得的平静。

　　那位老师却继续说道，“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维护法律的尊严，是律师的义务。律师不敢辩不善辩，还是律师吗？

　　是非越辩越明，法庭上就要有这样的气氛，如果律师不据理力争，人云亦云，岂不是成了第二公诉人了吗？怎么还谈得上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那这真的是一个好律师……”司机开着车，笑着喊了一句。

　　“律师的楷模！”一群法学生齐齐地喊道。

　　“今晚，我们每个天海人，都会知道我们的城市有这样一位年轻的优秀的律师……”那位老师笑着看着车厢里的人，可是却没有看到背对着他的沈行。

　　叶书华又一次轻轻地碰了碰沈行，沈行的目光却投向夜色下沉沉的海面，海浪轻轻地拍打着礁石，传来哗哗的声响。

　　是啊，作为一个人民的律师，当他一旦出现在庄严的法庭之上，他的使命只能是去用理智的手杖，去叩击神圣的法律之门！

　　“师傅，下车，我们到了。”

　　叶书华也往窗外看去，却是发现两人已经坐过倒车的站点，只能再回头走一段路了。

　　车厢内，拥挤的人群中，沈行拉着叶书华的手下车。

　　“哎，这人怎么象那个小律师……”

　　整个车厢的人立马都回头号看着一对青年男女，夜色下，两人并肩行走在这个夏天的城市里。

　　“不管是不是，晚上不是还要重播吗，我们回家看电视去！”

　　……

　　沈行却不想看电视了。这个夜里，他想自己一人走走。此时，他的心里有思索，也有兴奋。

　　他感觉到群众已经承认律师了，只要有这种认可，他就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值了。

　　此时，这个夏季的夜里，一个人在马路上走着，好像法庭上的那个年轻律师，他的辩论还在继续！

　　这是一种很大的幸福感！

　　“沈行！”

　　叶书华牵住他的手，沈行缓缓转过身来，揽住心爱的姑娘……

　　……

　　晚七点四十分，天海电视台特别节目中以一小时又三十分的时间向全市人民又一次转播了庭审调查的节录，收视率依然冲到95%以上。

　　节目开始，徐一珲出镜，一身连衣裙的她，很严肃地念着手中的稿子，好象根本不认识沈行这个人似的。

　　“今天下午，天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了颜玉玲包庇罪犯许佩戈一案。

　　庭审进行了5个小时。期间，公诉人与辩护人根据被告人的犯罪事实和法律，展开了辩论。

　　这次庭审，生动地体现了社会主义法制建设的日益完善。

　　法，将成为人们判断一切是非的准则，法的理智将取代人的情感……”

　　红山岛上，老书记早早打开了电视，电视摆放在天井里，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电视里的那个孩子……

　　齐州县法院三楼，程耀文、刘行舟……也在抽着烟看着电视，看着自己的徒弟，也听着他的辩论……

　　天海市玉清池澡堂里，在这个采购的江湖里，刘国强、李国柱也都在看着这个自己人……

　　市委机关，大姐夫也在看着电视，这个小妹夫，胆大的小妹夫……

　　……

　　“……至于拖延时间，据说是半小时左右。我想问，到底是谁拖延了时间？是我们承办人没有详细追问，还是她没有讲呢，还是公安局的人问了，她拒绝讲？

　　如果说，因为公安局承办同志一时没有具体问，被告人处于惊慌失措这样一个状况，也没有想到我应该说什么，只是说我是许佩戈的，据说是老婆，其实还不是合法的老婆……

　　公开身份暴露了，最大的问题说出来了，你还要叫她说什么……”

　　法庭上的沈行，正在替颜玉玲说话。

　　“沈法师就是敢说，能说，会说。”天井里，老书记宋学海“吱”地一口喝干了杯里的白酒。

　　“……我们说被告人幼稚，……哪有那么傻的，可能枪毙了与要与他一道死，那就是幼稚，无知嘛！

　　公诉人说她是一个完全有行为能力的人，我不相信完全有行为能力的人就不可能幼稚了，有完全行为能力的人有的比较老练，经验丰富，有的一般性，马马虎虎，有的很幼稚。

　　如果说有完全行为能力的都不能幼稚，哪有这个规定，生理上没有这个规定，法律上更没有这个规定……”

　　“说得好，”院子里，老书记已经站了起来，外面乘凉的人都走进来，“你们看看，我们的沈法师，这下出名了，我早就知道，他会出名……”

　　宋学进瞅他一眼，却惹得宋学海不高兴了。

　　“你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你还不如电视上这个姑娘，娶老婆就要娶这样的，嫁姑娘也要嫁这样的，嫁沈法师这样的……”

　　……

　　阿嚏——

　　夏日的晚上，沈行突然就打了个喷嚏。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夜凉如水，缓缓洒向两人心头。

　　前面就是海马河了，月光下的河水，波光粼粼，倒映着繁星点点。

　　八十年代中期，男女约会已经普遍存在。

　　尽管此时谈恋爱不再是什么洪水猛兽，人们仍然是含蓄而羞涩。

　　最常见的就是晚上约看电影，但是出了影院到了小树林里，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说笑着，不再顾忌。更有大胆者，便会闪到路灯照不到的树林深处，开始学着电影里恋人们那样“接吻”了，这在此时算是非常开放了。

　　沈行和叶书华进了公园深处，却都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