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人性的荒野
天海,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砸落在灼热的地面上,升腾起阵阵热气。
法庭里的激辩还在进行,一名法警匆匆走到黄杏秀身旁,低声耳语几句,黄杏秀诧然抬起头,却又把目光投向正在发言的章立本和沈行。
证人?
律师自己知道吗?
开庭前没有向法院提交,当庭也没有提交的意愿,黄杏秀还是第一次看到。
可是,法警明明说,是沈行在省报发出寻人启事,现在省电视台的记者找到了两位证人……
这里面的关系有点乱,黄杏秀也不想再分心费神,她写了一张纸条,示意法警交给沈行。
沈行是诧异的,法庭上,审判员与律师和检察员也常有纸条交流,要么是提醒,要么是训诫,现在黄杏秀的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外面有人找。”
这是让自己可以短暂的离开法庭?
沈行看看对面的熊英已经满血复活,简短地跟章立本老师交流后,章立本倒是挥手让他快去。
其实,小巴司机与岗亭交警,两人得知寻人启事时,都不知道是与这件案子有关,可是看到颜玉玲,才猜测到可能关乎一个姑娘的命运……
“一珲,谢谢。”
沈行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他也不忌讳,重重地拥抱了这个漂亮的姑娘,倒把姑娘弄得脸色通红。
可是没有人认为不妥,沈行简短地跟两人交流,又叮嘱了一些法庭注意事项,就要带两人进去。
小巴司机很是兴奋,在全市的电视观众跟前露脸,这可是百年不遇头一遭。
岗亭交警却是不愿意露面,都在公安系统,低头不见抬头见,自己站在法庭上,总归不好。
他选择不露面,只提交证言,也算对这个痴情的姑娘有所交代……
当审判庭的门重新被推开,海风裹挟着雨腥气,扑头扑脑地闯了进来,燥热、烦闷的空气中,终于有了清凉的味道。
沈行!
这个年轻的律师重新出现在法庭上,立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看着他又一次自信从容地坐在辩护席上。
黄绮的目光中充满了疑虑,章立本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欣慰。
年轻人一身白色的警服,长身玉立,英姿飒爽,眉宇间尽现英气。
祝天骄的目光却有些复杂,她不知道沈行出去做什么,可是眼前的形势对律师是极为不利的,刚才熊英甚至在准备最终的结案陈辞了。
她不想律师赢,可是却不想沈行一输到底。
“刚才,辩护律师提到派出所门前,颜玉玲害怕不敢进去,现在看,她是因为潜逃途中遇到派出所民警害怕,而不是自首害怕……”
至此,检察院三位娘子军,在黄绮的带领下,一鼓作气把刚才四个小时章立本与沈行建立起来的逻辑完全打破,就连案件的细节也一一进行了驳斥……
大势已去!
坐在台下的颜玉玲的三位姐姐,脸色苍白。
叶书华的手紧紧地绞在一起,不安地看着台上的这一老一少。
当沈行重新坐下,举起手来的时候,叶书华分明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那个法庭上年轻的国王,好象回来了!
“审判长,我方提请两名重要证人出席……”
证人?
一名小巴司机,一名交通警察?
听着沈行介绍证人的身份,黄绮很是迷惑,她示意熊英,熊英马上举起手来,“我们质疑证人的可靠性,且书面证言未经当庭质证,请求法庭不予采信。”
黄杏秀犹豫了。
颜玉玲抬起朦胧的双眼,那双眼睛里尽是哀怨和绝望。
“证人上庭。”黄杏秀轻轻说了一句,旁听席上立即传来一阵喧哗声。
小巴司机走上法庭,本来想着能出风头,可是看着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摄像机镜头,在庄严的法庭上就开始磕巴起来。
“我见过这姑娘,就在那天下午,就她没打伞,我印象很深,……她象受了委曲掉了魂,差点碰到我车上,……她没坐我的车,……她要坐车去火车站、汽车站就上车了,看着不象是要到哪去,象是谈对象被甩喽……”
沈行没有提问,颜玉玲是否是潜逃,可是司机的话已经证明,这姑娘那天是真的掉了魂,没了精神……
岗亭交警证词是他亲自念出来的,那天,他在满大街的花伞中,也看到这位没打伞的姑娘,这姑娘乱穿马路,他斥责她一句,这姑娘还回了一嘴……
“如果她是潜逃,见到警察,她会躲得远远的,还会回嘴吗?”沈行放下交通警察的证词,场上的局势已是陡然反转,“公诉人认定颜玉玲犯罪情节严重的原因是颜玉玲包庇的对象许佩戈罪行严重。我认为两者之间有一定联系,但不能划等号。
颜玉玲犯罪情节严重与否,要从两方面来看,一是手段是否恶劣,二是包庇后的罪犯许佩戈是否继续对社会造成危害后果。
众所周知,颜玉玲不具备恶劣之手段和造成严重后果。
所以,我认为颜玉玲犯罪情节不严重,对这样一个多情幼稚的弱女子,应以挽救教育为目的,从轻处理。”
“作为律师,请法庭允许我再说几句题外话。”沈行的辩护已行如长河势不可挡,他看向黄杏秀,黄杏秀欣然点头。
沈行站了起来,短暂的呼吸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案子在这次庭审之后,就要彻底结案,大家谈论最多的不是枪从哪里来、案子怎么破,而是那对父母、那段恋情、那份“哥们义气”。
就在那一整天,大家都像被扔到了一个没有路标的荒野上,只能各自琢磨:到了边缘的时候,人究竟会往哪一边站。”
祝天骄心里一动,这并不是一句文绉绉的感叹,却是好多人的心里话。
“其实,那一天,我们都站在人性的荒野上。”沈行叹息一声,“所以我们仍然回到法庭上,回归到法律上,法律惩罚的是行为,量刑考虑的是人心,请法庭对颜玉玲依法作出宽大处理。”
法律惩罚的是行为,量刑考虑的是人心!
说得好!
黄杏秀眼里满是赞赏,不是每个辩护人,都有这种临危反盘的能力,也不是每个辩护人都能把复杂的问题,转化成诗一般的语言,让人深思,让人铭记。
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热烈的、喧哗的鼓掌,是稀稀落落的,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法警站起来示意大家安静,可是掌声仍在继续。
叶书华身旁,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却没有鼓掌,就那么看着,看着辩护席。
“你怎么不鼓掌?”他的旁边,一个老者小声问道。
“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知识分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
那人没听懂,他也没有再解释。
其实,有些东西,不是鼓掌能表达的。
……
这场天海第一大案的余波,一直持续到傍晚七点半。
这场审判终于接近尾声,“经过法庭的多次辩论,法庭反反复复听取了公诉人和辩护人的有几处内容相同的意见。应当指出,在辩论阶段的中间,有些用词不当,提请注意。
被告人颜玉玲也作了自我辩护。现在,本庭宣布:法庭辩论终结。根据法律规定,被告人有最后陈述的权利。被告人颜玉玲,你最后有什么要陈述的?”
黄杏秀看向颜玉玲。
颜玉玲整理了衣角,眼泪却又流了下来:“当我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作为一个女青年,感到无比的羞耻与内疚。……
我从一个共青团员,变成了一个丧失了自由的罪人,追悔莫及。
我受了戏曲中封建的‘好女不嫁二夫’的影响……在法律和感情的天平上,我只注重了感情。自以为我的感情是忠贞不渝的,但正是这种没有理智的情感,使我堕落成为一个罪犯……”
这是最后的努力,也是最后的环节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审判长黄杏秀却宣布闭庭,并没有当场宣判。
沈行的目光很平静,他回望了颜玉玲,给她一个沉稳的点头。
颜玉玲的脸色很平静,静静地等待着择日的最终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