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时光，象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无忧的欢笑与温暖的记忆。

　　作为今年确定的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天海街道的推土机和重型运输车正在增多，工地上尘土弥漫。

　　集市上的肉也多了起来，市民手里的活钱也多了起来，就连街头的饭馆也多了起来。

　　以前的老三大件“自行车、缝纫机、手表”，而现在已经变成了“新三大件”：电视机、洗衣机和电冰箱……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希望。

　　可是现在沈行看不到希望了，手头的案子太多了，一个排着一个，加班加点都干不完，眼瞅着看不到地头。

　　市检察院提出的全市辩论赛颇有点找回场子的意思，却也是未能如愿，没有希望了。

　　因为，这一年的7月，严厉打击一切刑事犯罪第二战役正式拉开帷幕，铁路、公路、水路统一行动，对罪犯有可能潜逃至境外的省份，进行严格查控。

　　沈行忙得不可开交，倒是叶书华的日子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微笑，声音也是柔柔软软的，看到她，就象是在炎热干涸的沙漠里掬起一汪清泉，让沈行瞬间就清凉下来。

　　“又在看《空中小姐》？”下班时分，沈行站起来伸个懒腰，就从办公桌对面绕到了叶书华身边。

　　这本今年第二期的《当代》杂志，她已经看了几遍了。

　　其实她就是对里面那个纯情的飞机乘务员和一位海军复员战士的故事着迷，故事那么清新可爱，却又那么真切感人。

　　“写得真好，”叶书华又看一眼作者的名字，简简单单两个字——王朔，“我喜欢阿眉，我做梦都能梦到她。”

　　“我也喜欢，不过，我不喜欢阿眉，我喜欢阿华……”沈行凑近叶书华的耳朵，“吃饭，看电影去。”

　　叶书华的脸颊微红，可是还是跟在沈行身后，一前一后走出法律顾问处。

　　此时正值夕阳落山不久，西方的天空，还燃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大海也被霞光染成了红色，而且比天空的景色更为壮观。

　　“今晚放什么电影？”叶书华小声问着，好象生怕大院里人来人往的同事注意到他俩。

　　“高山下的花环……唐国强演的。”

　　“他不是奶油小生吗？”听说唐国强是这部对越自卫反击战影片的主角，叶书华仍是惊讶。

　　其实也不只她惊讶，食堂里，女同志都对唐国强是否能演好一个军人表示怀疑，可是言语和眉眼间却都是对这个奶油小生的喜欢。

　　虽然这个奶油小生并不在身边，可是并不能阻挡她们展示她们的美好……

　　当海边一排排波浪涌起来的时候，那映照在浪峰上的霞光，又红又亮，简直就象一片片霍霍燃烧的火焰……

　　此时，海边的露天广场上，一束束让男人燃烧的火焰也在流动穿梭，红裙子，绿裙子，印花裙子，方格裙子，吊带裙子，连衣裙子，束腰裙子……这个年代的姑娘，都美得那样自然淳朴，清新脱俗。

　　在天海，这是一种新的流行，叫作“斩裙”，漂亮的把不漂亮的打得落花流水，像刀斩的一样，这就叫斩裙！

　　当两人拎着两只板凳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叶书华身上。

　　白色的裙摆就象波浪一样轻轻拂过每一个人的心尖，让所有的色彩都暗淡了下去。

　　天空的霞光也渐渐淡下去了，夜色逐渐浓郁起来。

　　海港周围小岛上那一片灯光，从半空倒映在乌蓝的海面上，随着波浪晃动着闪烁着，和那一片片密布在苍穹里的星斗互相辉映，煞是好看。

　　“卫民，过来。”程耀文的爱人想把自己家的三小子拉到一边，可是小男孩子偏不听话，正是淘气的时候。

　　叶书华笑着把他抱在自己的腿上，当白色幕布上红色的“高山下的花环”几个大字出来的时候，全场一下寂静了。

　　“哎呀……”

　　可是紧接着许多女人就低下头，银幕上，一群男兵正在洗澡，哗哗的水声让许多女人的脸都红了。

　　在这个开放却又保守的年代，去年《瞭望》杂志封面刊登了女子体操运动员高低杠的照片，还被一些地方当做“黄色照片”，游泳池男女共同游泳、穿喇叭裤、烫发、听流行音乐，都曾被认为是资本主义污染……

　　可是，很快，当唐国强架着相机出现在银幕上的时候，女人们的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了。

　　部队很快就要开往前线了，刚直不阿的老军长却是怒不可遏，“同志们，战争很快要打响了，我的千军万马正在杀敌，拼命，流血，……有一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竟从千里之外，把电话要到我的前沿指挥所……”

　　“小叶子……”

　　每个人都沉浸在电影里，叶书华抬起头，就看到师父程耀文在喊她，他指着沈行，示意叶书华提示他跟自己出去。

　　怎么回事？

　　沈行站了起来，跟着程耀文往外走。哦，这时他才注意到，公检法司的同事都站了起来。

　　放映机的光柱前不时闪过一个又一个的身影……

　　“在这种时刻，我的时间分分秒秒千金难买啊，他来找我干嘛，他奶奶的，走后门竟走到我流血牺牲的战场上……”

　　银幕上，雷军长的怒火仍在持续，可是法律顾问处里异常平静，邱湘源、法院的李院长、程耀文都是一脸的严肃。

　　“通报个案子，就在今天下午，市里体育场工商银行储蓄所发生了一起持枪抢劫杀人案……”

　　持枪，银行，杀人？

　　这是建国以来天海第一起持枪抢劫的杀人案，短暂的震惊后，现场的律师和法官们都小声议论起来，是谁这么胆大包天，丧心病狂？

　　天海第一大案！

　　电光火石之间，沈行的脑海中划过五个字。

　　露天广场上，银幕上的枪炮声不断传来，让他感受很是真切。

　　“上级要从速破案！我们各级政法部门也要动员起来，配合展开搜查……”

　　可是案子是谁做的，没有嫌疑人怎么搜查？

　　不过，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这个案子已经震惊了整个天海，天知道，罪犯会不会跑到齐州县来？

　　很快，齐州县的大街上警灯就闪烁起来，程耀文和沈行全幅武装，配合公安局民警深入大街小巷搜寻罪犯，昼夜巡逻，密切注视着可疑对象的出现。

　　他们不知道的是出入天海的公路、水路、铁路也都设置了关卡，公园、旅馆等公共场所则被重点摸排，甚至动物园都翻了个底朝天。

　　这样折腾了一宿，没有发现罪犯，也没有线索。

　　不过，齐州县的老百姓却都知道了这件骇人的案件，他们对罪犯咬牙切齿，同时又都有些害怕，害怕他出现在自己身边……

　　“师父，今天的报纸……”

　　清早起来，黑暗退去，整个县城沐浴在明亮的阳光中，几人一身疲惫地回到法律顾问处，叶书华就迎了上来。

　　哦，程耀文、刘行舟都是一脸严肃，这样的大案，报纸都罕见地报道了。

　　“走吧。”程耀文接过叶书华递过来的馒头，搜查还在进行。

　　“没事。”看着叶书华一脸关切的样子，沈行也抓起一个馒头就出了门，门外，挎子的轰鸣声又一次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