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拳猜令，觥筹交错。

　　刘行舟家的酒宴还在进行，木匠和瓦匠就已经开始干活，铺上秫秸绑成的把子，把子上面再盖上一层打碎的麦草和成的细泥，红瓦就一行一行地在屋顶铺开。

　　晚上，宴席上的剩菜，不管是热菜还是凉菜，不管是肉菜还是素菜，都“哗啦啦”倒进几个大盆里。

　　刘家的亲朋好友挨家挨户去送这些“折箩菜”，每家一盆，盆里面菜和肉啥都有，在这个油水还不充足的年代，受到街坊四邻的热烈欢迎！

　　今天，天微亮的时候沈行就起床了，昨晚在大家的哄闹下喝了太多的酒，胃里跟着火似的，他现在特别想喝一碗食堂里滚烫的玉米面儿稀饭，这样能让胃里好受一些。

　　“折箩菜！”

　　法律顾问处的门是开着的，叶书华正从酒精炉上端下锅来。

　　“昨晚刘科长爱人亲自送过来的，”叶书华笑道，“人家还说，让你可劲地吃，吃完再把你那油手蹭到人家刘科长的背上。”

　　嘿，提这个干嘛！

　　沈行倒没感觉不好意思，五月份，法院已经下发了统一的服装，现在，公检法司都有了自己的制服。

　　嗯，这是公家的制服，又不是你自家的！

　　“慢点，太烫。”看着沈行揭开锅盖，直接用手端出盆子，叶书华就心疼地阻拦。

　　“不烫，吃饭！”沈行已经看到了办公桌上的玉米面儿稀饭，两人现在心意相通，不须言语，都知道对方的心思，他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稀饭流里肚子里面，说不出的舒服。

　　热好的“折箩菜”里，有芹菜也有鸡蛋，有猪肉也有鱼肉，有四喜丸子也有粉丝虾米，凉菜和热菜混到一块了，可是惟独这样，这份味道才独一无二，天下没有比它更好吃的菜了。

　　“你也喝。”沈行把稀饭递给叶书华，叶书华只是微微扭捏，还是接了过去，轻轻地放到嘴边。

　　两人就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听着《新闻和报纸摘要》一边吃着早饭，七月的海风很是凉爽，吹走了一晚的燥热，却把记忆深深地刻在心头。

　　这样的日子，莫说心事，心头就连一件闲事也无。

　　可是沈行不知道的是，此后二十多年一路奔跑再无片刻停歇，也再无这样的一个清晨了。

　　多少事，当时只道是寻常……

　　“小沈，小叶子……”

　　哦，两人同时抬起头来，接着就有些惶恐地站了起来，“丁书记……”

　　来人竟是县委的丁斯杰书记。

　　“吃饭哪，这伙食不错嘛。”丁斯杰穿着一身今年流行的灰色的确良衬衫，一脸的和蔼。

　　“您吃过早饭了吗，一起吃点。”沈行倒也不怯场，顺手给丁斯杰拉过一把椅子来。

　　“折箩菜是好东西，油水足。”丁斯杰没有坐，他早上到大街上走了一圈，回到县委大院顺道就拐进这幢小洋楼里，简单寒暄几句，他笑着问道，“小沈，你现在可是出名了，全国人民都知道我们齐州县的沈行了，我问你，当初写那封信的时候，你不害怕？”

　　“不害怕，”沈行也笑着看着丁斯杰，“这也是全国人民普遍的共识，要发展生产力，就必须解放人。”

　　哦，丁斯杰没有再问，拍拍沈行的肩膀就走了出去。

　　门前，那棵粗大的柳树却已是绿树如荫，清凉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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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的日子过得很快，沈行处理着手头的积案，快到中午的时候，韩生瑜来了，他的后面还跟着一位身穿淡蓝色的确良衬衫的中年人。

　　“韩工——”

　　沈行热情地伸出手来，可是韩生瑜并没有与他握手，他抱住沈行，眼泪就流了出来。

　　办公室里很是安静，大家一时唏嘘，叶书华转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唉，我做了我该做的，你的心上和身上再也不用戴着镣铐了，”沈行心里也如浪般翻滚，可是还是笑着把韩生瑜和那位中年人让到连椅上坐下，“就是你那合法合理的挂名工资没有全部发还给你……”

　　“沈律师，这已经足够了，”韩生瑜红着眼睛坐下，却又站了起来，“我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市科委科技咨询服务中心的徐主任。”

　　“你好，你好。”

　　沈行热情地握住徐主任的手，以这个时代特有的方式，重重地快速地上下晃动着。

　　“沈律师你好，”看着这个年轻的律师，人到中年的徐国权主任还是有些感慨的，“我这次来一是感谢，感谢你为我们的科技人员仗义执言，二呢，是邀请你参加我们的星期日工程师联谊会。”

　　这事好啊，将偷偷摸摸的个人行为转变为堂堂正正的组织行为。

　　“我们明天就会在报纸上发布我们天海市星期日工程师成立的消息，欢迎全市的科技人员踊跃报名，这个礼拜天，在万国路礼堂举行成立大会，欢迎你参加。”

　　参加，当然要参加！

　　虽然有准备，可是礼拜天沈行到达万国路大礼堂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万国路礼堂里人头攒动，挤满了前来报名的人。

　　有一位工程师凌晨三点就从宁阳县赶来了，她逢人就说，业余时间想为国家多做点事情，但不知道如何去做，现在机会来了。

　　海北区一位业余兼职遭遇过麻烦的工程师也是感慨，“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发挥余热了。”

　　“章老师……”

　　沈行在会堂里竟意外地遇到了章立本，章立本热切地看着这个挂名的徒弟，亲热地拉着他的手不放。

　　“小沈，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出席吗？2000多人报名，1200多人出席，但我估计全市的星期日工程师能有几万人！”

　　哦，沈行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们心里还是有顾虑啊，听章老师说，就是报名和出席中的一些人，还是不敢留下单位的电话。

　　不过，现场的气氛很是热烈，市里的领导明确表示：“星期日工程师业余兼职是光明正大的事业，我们坚决支持。”他话锋一转，“为了打消某些同志的顾虑，我们特聘请市法律顾问处的章立本律师和齐州县法律顾问处的沈行律师担任我们联谊会的法律顾问。”

　　会堂里一下安静下来，大家都在寻找着律师，寻找着那位要陪着星期日工程师坐班房的律师！

　　大礼堂里突然爆发出了暴风骤雨般的掌声，章立本和沈行周围的工程师们都向他们伸出了手……

　　沈行的面前，是一只只手，无数的手，手的海洋……

　　可是他们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离开自己的座位，争着与他们握手。

　　这是感激，也是信任。

　　这是律师的高光时刻，也是法律的荣耀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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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谊会开到很晚，以后的几天，沈行接到了许多邀请，都是这些星期日工程师代表厂里和服务的乡镇企业，邀请沈行担任法律顾问。

　　“多少？九十二家……”

　　当叶书华把这个数字汇总报给邱湘源局长和程耀文，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可是他转身看看一脸喜庆的沈行，抬腿就是一脚，“你乐什么乐，吃了蜂蜜啦？把你乐成这样！这九十二家工厂，不光是我们齐州，河东，方正，沧浪……”程耀文数了数，天海市八区七县的工厂都有来找沈行担任法律顾问的，“唉，我们再富裕，也不能从人家的碗里抢食吃！”

　　好嘛，他就等着这些区县的法律顾问处主任打上门来举师问罪吧！

　　这个徒弟的的屁股，还得自己擦！

　　嗯，擦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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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日子，沈青岱与陈君瑾两口子也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坐公交车经过天海东路最繁华的地段时，一块硕大的工程标牌赫然出现在眼前。

　　上面，用斗大的字把沈行的名字写在标牌上，聘请他担任法律顾问。

　　“司机同志，麻烦您慢点开……”沈青岱急急喊道，“慢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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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检起诉科的女将们也注意到了这个城市一夜间出现的沈行的名字，名字遍布工厂的门前和工程的标牌上。

　　这个与他们当庭辩论的对手，一夜间翻盘的对手，他赢得好象并不能让她们心服口服。

　　“黄绮，我看，是时候举办一场辩论赛了，”副检察长蔡虹回到办公室，就把起诉科的女将们叫到自己办公室，“跟政法委打报告，全市公检法司的年轻人，都可以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