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玉玲包庇一案的审理，今天下午两点，将准时在市中院开庭审理，全程电视转播。

　　上午，沈行仍沉浸在案卷当中，临阵磨枪，王一民主任也不知道是信任章立本还是信任这个小伙子，到底没有让唐婉秋主任和倪巾帼律师过问这个案子。

　　上午，市检察院也在打磨案子，检察长亲自主持，集体研究案情，每个人都要发表意见，针对律师可能提出的辩护观点，集思广益，寻找对策……

　　上午，市法院门外已经聚集了好多市民，旁听券都抢疯了，有黄牛已经开价到5元一张，有的还提出用电视机票换取两张旁听券……

　　由一起案子引发的旁听热潮，这在天海是空前绝后的……

　　中午，沈行带了开水和面包，坐上市司法局的车，直接去了火车站，他千盼万盼的章立本大律师终于回来了。

　　章立本也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案子会耽搁这么长时间，当火车鸣着汽笛，徐徐驶进了站台，他随着拥挤的人流，就跨上了月台。

　　手里攥着一份昨天出版的《天海晚报》，头版上刊登的消息，一路上成为车厢里热议的焦点：天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将在1984年7月15日下午公开审理颜玉玲包庇一案。

　　“听说了吗？颜玉玲包庇许佩戈一案，今天下午就开庭了，电视台还会即时播出庭审录像！”

　　“早就知道了，我下午一定看。我还听说担任颜玉玲辩护律师的是大名鼎鼎的章立本，今天可有一场‘好戏’要看了！”

　　“还有齐州县的沈行，就是给个体户和星期天工程师说话的那个年轻律师……”

　　“恩，我看下午这场电视转播的收视率，一定创新高，多不定百分之九十以上！一定要看！”

　　两位拎着行李出站的青年，继续着火车上的话题，他们不知道，他们议论热议的那个大律师就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也不知道，前面，那个笑着走过来的小伙子就是沈行。

　　“章老师……”沈行接过了章立本手里的旅行包，“路上还好吧？”

　　“还好。”火车上很是拥挤，可是刚踏上天海的土地，章立本分明感到这个城市已经被烤得灼热。

　　“我们直接去中院，您在车上凑合着吃点吧。”吉普车上，沈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面包，“这个案子，怕是要到晚上了，还不知道几点结束。”

　　章立本点点头，面对天海百万双眼睛，开庭时辩论肯定会相当激烈，他有这个心理准备。

　　对了，沈行的上个案子，不是就在中院跟检察院打了十三轮吗？最后挑灯夜战才得以收官。

　　“先说案子吧。”可是即使有心理准备，章立本还是吃不下手里的面包，他喝了口开水，湿润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刚才在车上，沈行脑子里又一遍整理着下午的出庭思路和辩护要点，这个过程在这几天，他重复了不下20遍。

　　他的脑海里也始终回荡着最后一次会见颜玉玲她的两句话，“沈律师，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害怕，就是害怕……。”

　　在他与当事人接触的3、4次中，分明体会到她是一个24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蓄意包庇、阻挠公安机关办案？噢，不，她似乎没有这个能力。

　　“你是想作无罪辩护？”

　　章立本看着沈行，二十年警察生涯、七年法官履历，为他作为一名大律师打下了丰厚的基础。

　　可是，这个案子他也没有把握去作无罪辩护。

　　今天，还是现场直播庭审过程，直播就有许多让人意想不到的风险，如被告人当庭翻供，证人否认证言；

　　当然，律师的发言也是不可控的，公安的侦查活动也将全方位暴露在公众的眼中……

　　是哪位领导拍板对这个案子进行现场直播，是冒着巨大风险有着巨大的勇气的。

　　而律师要做无罪辩护，自己就要当着全市几百万双眼睛，赌上自己的名誉和声望……

　　这个小伙子也一样，不会因为他年龄小大家就会宽容……

　　“你想好了？”章立本听完沈行的思路，他理解得很快，这位常自称“只有三年级小学水平”的大律师，并没有提反对意见。

　　“想好了。”沈行轻轻回答道，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脸的笃定。

　　……

　　说话间，吉普车已经停在了中院的门口，忙碌工作的电视记者、架设线路的摄影师、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两人感到了这场庭审与众不同的气氛。

　　章立本抬挽看表，时针指向1：15，离正式开庭，还有三刻钟时间。

　　“章老师，颜玉玲的情绪也还算稳定，证人证词都已校对完妥，就是还缺一名关键证人……”

　　沈行走在高大的章立本大律师身后，一边和他交流庭辩的要点，一边迈向审判庭，登记、进庭……

　　“这个案子的主审法官是谁？”章立本突然问道。

　　哦，沈行拍拍自己的脑壳，自己沉浸在案子当中，连主审法官都忘记问了，哦，好象王一民主任说过，可是他又给忘了。

　　“黄杏秀，这样的大案，肯定是她。”章立本没有过多考虑，直接报出一个名字来。

　　哦，刑庭的庭长，沈行笑了，市中院刑庭的女庭长，他还是知道的……

　　“那好啊，都是女性，自然会同情颜玉玲……”沈行有些欢欣鼓舞。

　　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想，章立本叹口气。

　　沈行不知道，黄杏秀的爱人就在市委工作，她站得直也行得正，从来她只认法律，而不认人！

　　“立本……”

　　章立本转过身来，就看到杜经纬法官，杜经纬身后，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法官，长相很是清瘦，穿着崭新笔挺的制服，正向这里走来。

　　“立本，不是出差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女法官声音不大，态度很是亲热。

　　两人岁数差不多，以前还是法院的老同事，关系本来就挺好的，后来章立本改行当了律师，两人还是经常会在法庭上碰面。

　　“今天中午，下了火车就直接过来了，饭还没吃，你们食堂还有饭吗……”章立本开着玩笑，“给我下碗面条？”

　　“你就在这儿吃？那可不符合你章大律师的身份，我那有饼干，我去给你拿……”黄杏秀也开着玩笑，可是话里话外透着老同事之间的随意与岁月积淀下来的温情。

　　这不挺好吗？

　　沈行看着他们三人笑得开心，心里的重负竟悄然放下几分。

　　“杏秀。”章立本也感觉在这种氛围里似乎可以沟通一下案子，毕竟他还没有跟主审法官谈过，“颜玉玲这孩子，外面反应都不错，不是个坏人……”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的都有。”黄杏秀把话接过去，却象打太极一样又轻轻地推开了，“我们内部也有争论……”

　　这样的话，好象掏心掏肺，可是你仔细一琢磨，其实她什么都没有说。

　　杜经纬法官叹口气，他掏出烟来递给章立本，其实，昨天晚上，中院对颜玉玲案审理内议时，已经决定该案跟许佩戈案一样，当庭连审带判，判处颜玉玲有期徒刑五年。

　　“这个案子，你不在家，是小伙子拿的思路，准备的材料？”杜经纬对沈行的看法一直都不错，“哎，小伙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