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徐一珲在日报社的最后一个稿子，没想到却是如此简短。

　　能找到当日目击颜玉玲的证人吗，甚至发生身体碰撞的证人吗，徐一珲不抱希望。

　　这个时代，信息太过闭塞，报纸很少，看报纸的人也很少。即使大家都在关心这个案子和这个姑娘，可是谁又能保证在大街上看到过她，还跟她有过交集？

　　沈行的想法似乎天马行空，异想天开，可是他是律师啊，应该最注重缜密的逻辑，应该有最精准的判断，想到这里，徐一珲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举着自己的花伞在派出所门前溜达的小伙子。

　　他在干嘛呢？

　　沈行当然也没闲着，马上就要开庭了，他又去了几趟看守所，颜玉玲的态度让他很是满意，这个单纯的姑娘很信任他，对于他的叮嘱，如何在法庭上应对，也是积极地在准备。

　　天慢慢黑了下来，夜色下的天海，繁星闪烁，凉风习习。

　　海军招待所里没有食堂，却有自己的饭店，菜品倒是不错，可就是价格太贵，沈行也没有到那里吃的打算，索性走出门来，看能不能在周围寻一饭馆解决一下晚餐。

　　“小沈律师——沈律师——”

　　他回头一看，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站在招待所门口，怯怯地打着招呼。

　　她的身后是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手里还拎着网兜，里面象是罐头、午餐肉、麦乳精之类的东西。

　　沈行认出来了，这是颜玉玲的大姐，找她谈过话的。

　　“沈律师，这是我二妹，三妹，我们想请您吃顿饭……”大姐的声音涩涩的，她好象很不好意思，“玉玲的事，我们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后天开庭了，还得多费心……”

　　她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低下头，拿手背抹了抹眼睛。

　　海风吹过，颜玉玲的二姐和三姐也都转过头去。

　　哐当哐当——

　　街对面电车慢慢驶了过去，远处，昏黄的灯光把暗夜温暖地照亮。

　　“吃饭就不用了，我还有事儿……”沈行下意识整理着红色的领章，

　　“沈律师，我们知道你不图什么，”三姐却已是站在了沈行面前，“我们爹妈死的早，就这一个妹妹，她是我们拉扯大的，现在她人出了事，我们帮不上别的忙，……就想请你吃顿饭，您要是不去，我们心里过不去。”

　　“没什么过不去，这是我的工作，”沈行知道，这顿饭不能吃，可是话得说到，“颜玉玲在里头挺好的，上午我去看她了，跟她讲了开庭的事儿，她的情绪稳定多了。”

　　哦，颜玉玲的三个姐姐都不说话了，颜玉玲的二姐是专门从大连回来的，她看看周围，行人越来越少，就一个劲地把网兜往沈行手里塞。

　　“沈律师，我们姐妹几个都是工人，不懂法律，可是我们知道这个案子太大，报纸上一直在报道，你能接这个案子，我们……我们……”

　　她看一眼大姐，大姐立即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帕来，里头鼓鼓囊囊的的，沈行只瞅了一眼，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东西和钱都拿回去，正常的收费，不是已经交了吗，那就没有别的费用了，”他起身想要离开，可是看着三姐妹可怜的样子又停下了脚步，“我们会尽力的，开庭那天，你们能来尽量都来，旁听席上坐着家里人，对她是个安慰。”

　　嗯，嗯，三姐妹使劲点头，眼泪掉下来，都赶紧去的擦。

　　“沈律师，我四妹……她能出来吗？”二姐忽然问道。

　　“说不好……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这是全市的大案，要案……”沈行不敢打保票，虽然他很想颜玉玲无罪释放。

　　“那搞不好，得判几年？”二姐又追问道。

　　沈行犹豫了，他想了想才说道，“不好说，要看开庭的情况，但我们会往轻里辩，从轻的情节，我会都摆出来，都提交给法庭……”

　　三姐妹互相看看，都没有再问。

　　“就这样吧，开庭那天我会尽力的……”沈行看看三姐妹，无声叹口气，报纸上的寻人启事已经刊登，可是却始终没有人出现，这个最重要的人证怕是要凑不齐了……

　　嗯，章老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天海，今天晚上怕是该到了吧……

　　“沈律师，不管怎么样，我们家感谢你……”二姐还是要把东西往沈行手里塞，可是沈行却已是板起了脸。

　　“就这样。”他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三姐妹却还站在门口，招待所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大姐，给我来十个锅贴……”走了很远，才遇到一饭馆，沈行掏出两毛钱递了过去。

　　看着路口昏黄的路灯，他忽然想起上午颜玉玲问他的话，“沈律师，我家里人还好吗？”

　　他当时只能说好，不过，现在看来，还算挺好的，他希望，后天开庭也能挺好的……

　　……

　　这个夜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清早起来，章立本老师还是没有出现在市法律顾问处，沈行突然就感觉心里的失落又加重了一分。

　　难道自己真的担不起这样一个大案、重案、要案？

　　看着窗外的潮起潮落，他的肚子又“咕咕”叫了。

　　“小沈，油条……”王一民主任，这位解放前的老地下党员，生得慈眉善目，就象邻家的爷爷，“我就知道你还没吃饭，怎么，又忙了一宿？”

　　谁说不是呢，沈行笑着接过油条，“您吃了吗？”他突然好想念齐州，因为那里有小叶子，还有好吃的早餐。

　　“我吃了，”王一民笑着摆摆手，却在沈行对面坐下了，“昨晚接到通知，这个案子要全程转播……”

　　转播？电视转播？

　　沈行一愣，油条咬了半截，剩下的半截就这么举在手里。

　　是啊，王一民也纳闷，虽然他也清楚，许佩戈的判决不是本案的高峰，人们更关心颜玉玲的审判结果。

　　可是，据他所知，这也是内地第一次通过电视转播法庭审判。

　　律师站在法庭上，面对的不止是法官和公诉人，还有全天海两百万双眼睛。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律师辩得好，人家说你是大律师；辩砸了，人家说你就这点本事。

　　可更大的风险不是输赢，是分寸。

　　说轻了，对不起委托人，说重了，人家说你哗众取宠。

　　因为这年月，法治刚刚恢复没有几年，在中国国土上消失了22年之久的律师制度也是刚刚重建。

　　“小沈，接这个案子怕不怕？”王一民这个老地下党员认真地看着这个后起之秀，很认真地问道。

　　沈行笑了，他也很认真地回答，“怕……可是，我怕的不是输，是怕把该说的话没说透。”

　　后天，如果章立本老师还没回来，他要做的，是让所有人看见，律师不是花瓶只是好看，不是聋子的耳朵只是个摆设，我们是真的在辩护。

　　王一民却仍在看着他，好久才站起身来，“那，沈律师，你就好好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