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流民与人心
元军退去后第三天,永昌堡依旧笼罩在紧张的氛围中。瞭望哨增加了一倍人手,日夜监视海面。陈靖加强了营地周围的巡逻,并开始挖掘简易的陷坑、布置竹签拒马。唐珏则带着匠作营的学徒,日夜不停地赶制箭矢、打磨枪头,并尝试改良炸雷,希望能做出更稳定、威力更大的型号。
林野站在新建的、更高一些的指挥台上,看着营地内外忙碌的景象,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吓退元军,只是暂时的喘息。张珪不是蠢人,一次诡异的遇袭和浓烟,或许能迷惑他一时,但等他冷静下来,派遣更多船只、甚至动用沿海的探子细作,永昌堡的存在恐怕瞒不了多久。
“陛下,后山开垦出的两亩水田,秧苗长势尚可,只是缺肥。”陆秀夫拄着一根竹杖走来,这半个月的操劳让他更显苍老,但眼神却比在崖山时亮了许多。
“粪肥之事,我已让陈靖安排人收集。另外,可尝试烧制草木灰,或捕捞些小鱼小虾,沤烂为肥。”林野回道,目光依旧望着海面。他知道,农业是根基,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当务之急,是人口和武力。
“陛下,”陈靖也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色,“今早巡哨的弟兄回报,在东面十里外的那个小海湾,又发现了几艘破旧的小渔船,还有……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宋人,像是从福建沿海逃难过来的。里面有几个青壮,但更多的是老弱妇孺,拖家带口。他们……在捕鱼,似乎想在那边落脚。”
又有人来?林野心中一动。这已不是第一批了。半个月来,陆陆续续,已有三四拨零星逃难的宋人,或乘破船,或沿海岸跋涉,来到这片相对偏远的海湾区域。永昌堡也接纳了其中十来个老实本分的匠人、渔民,补充了劳力。但这次人数最多,情况也最复杂。
“可曾与那边接触?他们是何来历?可有可疑之人?”林野问。
“王老礁带人远远观察过,看举止打扮,确实像普通逃难百姓。有几个汉子身上有旧伤,像是军中所致。但他们很警惕,我们的人一靠近,他们就躲回船上,或是拿起鱼叉木棍。”陈靖道,“陛下,是驱赶,还是……?”
驱赶?在这乱世,将同样家破人亡的同胞赶走,任其自生自灭?林野自问做不到。但全部接纳?永昌堡粮食本就不宽裕,一下子多几十张嘴,压力巨大。更关键的是,人心难测,谁能保证里面没有元军的细作?或者,没有心怀叵测、想鸠占鹊巢的悍匪?
“陆相,你怎么看?”林野看向陆秀夫。
陆秀夫捻着胡须,沉吟道:“陛下,老臣以为,国破家亡之际,能逃至此地的,多是我大宋子民,心向故国。若贸然驱赶,恐失人心,亦不符仁义之道。然,如今吾等根基尚浅,粮秣有限,不得不防。或可……先派人接触,探明虚实,再作定夺。”
老成持重之言。但林野想要的,不只是“接纳”或“驱赶”。
“陈靖,点二十个精干弟兄,带上兵刃,但不许拔刀。带上两袋新晒的盐,一袋新收的番薯。随我去会会他们。”林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陛下,您亲自去?太冒险了!”陈靖和陆秀夫同时劝阻。
“无妨。若是普通百姓,见我这孩童出面,戒心或可稍减。若真有歹意……”林野拍了拍腰间的短刀(唐珏新打的试验品),“我也想看看,这半个月,我们的刀,磨得够不够快。”
“可是……”
“这是旨意。”林野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半个时辰后,林野带着陈靖、王老礁,以及二十名挑选出来的、身材相对魁梧、眼神精悍的士兵,来到了东面那个小海湾。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马),步行而来,但队形整齐,步伐沉稳,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海湾里,果然停着五艘破旧不堪的小渔船,岸上用树枝、破帆布胡乱搭着几个窝棚。大约四五十人聚集在沙滩上,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正用警惕、惶恐的目光看着这群不速之客。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汉子站在前面,手里紧紧握着鱼叉、柴刀,眼神凶狠,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们的紧张。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此?”陈靖上前一步,按刀喝道。
对方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脸上有刀疤、身材精悍的中年汉子推开众人,走到前面,抱拳道:“这位军爷,我等是福建泉州逃难来的百姓,家乡被鞑子占了,活不下去,只得乘船出海,想寻个活路。路过宝地,见有淡水,便想歇息几日,捕些鱼虾充饥,绝无冒犯之意。”
他口音确是闽南一带,目光在陈靖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们身上虽旧但制式统一的皮甲、手中的钢刀时,瞳孔微微一缩。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央、面容稚嫩却气度沉凝的林野身上时,更是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既是逃难百姓,为何携带兵器?又为何对我等如此戒备?”陈靖继续逼问,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刀疤脸汉子苦笑:“军爷,这世道,没有兵器,如何防海盗、防生番?至于戒备……我等逃难至此,人地两生,见诸位军容严整,难免……心生惶恐。”他话说得客气,但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做好了随时拼命的准备。
气氛有些僵持。对方虽然人多,但老弱占半,面有饥色。林野这边人少,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真冲突起来,结果难料。
就在这时,林野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陈靖,走了出来。他个子矮小,在魁梧的士兵和紧张的难民之间,显得毫不起眼,但当他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刀疤脸汉子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这位壮士,”林野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孩童特有的音色,却又奇异地沉稳,“你说你们是泉州逃难百姓。泉州,如今是何光景?”
刀疤脸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孩会问这个,下意识答道:“泉州……蒲寿庚那狗贼献城降元,鞑子入城后,烧杀抢掠……我等汉人,要么被杀,要么为奴,要么……像我们一样,逃。”
“蒲寿庚……”林野点点头,这个名字他知道,宋末泉州大海商,阿拉伯人后裔,历史上确实献城投降了元朝。“既是从泉州逃出,想必对海上航路、船只构造,有所了解?”
刀疤脸和他身后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傲然:“不敢说精通,但常年在海上讨生活,驾船、看星、辨流,还算在行。”
“很好。”林野目光扫过他们那几艘破船,“那你们可知,此处往南,有何大岛?往东,又有何地?海上季风洋流,何时转换?”
一连串专业问题抛出来,刀疤脸等人脸色都变了。这小孩,绝不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孩子!这些问题,若非常年跑海或熟读海图,绝难知晓。
“往南……应是澎湖、琉球(台湾)大岛。往东……则是茫茫深海,传闻有‘蓬莱’仙岛,但只是传说。至于季风,此时应渐转东南风……”刀疤脸谨慎地回答,心中惊疑更甚。
“回答无误。”林野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看来,你们确实是懂海之人,并非冒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么,你们是想继续在这沙滩上饥一顿饱一顿,等着被随时可能出现的元军、海盗,或者此地土人生吞活剥。还是……想有个安稳的窝,有田可种,有盐可食,有刀兵可自卫,甚至……有朝一日,能打回去,找蒲寿庚和那些鞑子,讨还血债?”
此言一出,不仅刀疤脸等人愣住了,连陈靖他们也愣住了。陛下这是……要招揽这些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刀疤脸汉子死死盯着林野,声音干涩。
林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陈靖示意。陈靖立刻让手下士兵,将带来的两袋盐和一袋番薯放在地上。
“这些,是见面礼。”林野指着地上的东西,“盐,是我们自己晒的。番薯,是我们自己种的。跟着我们,别的不敢说,吃饱肚子,有盐调味,有屋顶遮雨,能做到。”
他看着那些难民眼中骤然亮起的、混杂着渴望与不敢置信的光芒,继续道:“但,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容叛徒。想留下,就要守我的规矩,出力气,听号令。工匠去匠作营,农夫去开荒,懂水性的去水师,有力气的当兵。老弱妇孺,也有相应的活计。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但若有人偷奸耍滑,煽动闹事,或者……心怀叵测,”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小小的身躯竟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我这把刀,认得你是宋人,但更认得军法!”
他“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把短刀。刀身黝黑,是灌钢法所铸,虽未开刃,但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绝不是凡铁。
刀疤脸汉子和他身后的几个头领,看着那刀,又看看林野冰冷的目光,以及周围那些士兵瞬间挺直腰板、手按刀柄的肃杀之气,心中那点侥幸和疑虑,瞬间烟消云散。这绝不是普通的溃兵或山大王!这小孩,还有他手下这些人,有着他们无法理解的纪律和……野心。
“敢问……小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要收留我等?”刀疤脸汉子语气恭敬了许多,甚至用上了“小公子”的尊称。
林野还刀入鞘,负手而立,望着西方大陆的方向,缓缓道:“我姓赵,单名一个昺字。大宋,最后的皇帝。”
“轰——!”
如同惊雷在沙滩上炸响!所有难民,包括刀疤脸汉子,全都呆若木鸡,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稚嫩、却自称皇帝的孩童。
赵昺?那个……传闻在崖山,被陆秀夫背着跳海殉国的……小皇帝?他没死?他在这里?
“不可能!陛下他……他明明已经……”刀疤脸汉子声音发颤。
“陆相。”林野淡淡道。
身后,一直沉默的陆秀夫上前一步,摘下了头上的破斗笠,露出了他那张虽然憔悴、但儒雅之气犹存的面容。他对着西方,躬身一礼,然后转身,对着那些难民,沉声道:“老夫,陆秀夫。陛下,确实在此。天佑大宋,不绝我嗣!”
陆秀夫!这张脸,不少从临安逃出来的人依稀有些印象!真的是他!那这孩子……真的是皇帝?!
短暂的死寂后,“扑通”、“扑通”,沙滩上跪倒了一片。刀疤脸汉子浑身颤抖,以头抢地:“草民……草民张顺,原泉州水师弩手,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陛下!”其余难民,无论老幼,全都伏地痛哭。亡国流民,骤然得见君上,那种冲击,难以言喻。
林野(赵昺)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纵横的泪水,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和“忠诚”的火焰。他知道,这一刻,他不仅收获了四五十个劳力,更收获了……人心。
“都起来吧。”他抬手,“张顺,朕任命你为永昌堡水师副都头,协助林海。你的人,由你整编,老弱妇孺,由陆相安置。陈靖,带他们回营地,分发今日口粮,安排住处。”
“谢陛下隆恩!”张顺等人叩首再拜,激动得难以自持。
看着这群人相互搀扶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找到归宿的激动,跟着陈靖等人走向永昌堡,陆秀夫走到林野身边,低声道:“陛下,是否……太过冒险?万一其中有诈……”
“所以,才要让他们分开,让张顺去水师,让他的人打散编入各队。让陈靖、王老礁暗中盯着。”林野目光深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该有的防备,不能少。陆相,人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我们既要给他们希望,也要让他们知道规矩和底线。恩威并施,方是御下之道。”
陆秀夫深深一揖:“老臣……受教了。”
林野望向永昌堡方向,那里炊烟袅袅,人声渐起。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时间推移,会有越来越多的逃难者、遗民、甚至不甘元朝统治的义士,被吸引到这里。如何消化、整合这些力量,如何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将是比击退元军更大的考验。
但,他无所畏惧。
“回堡。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那片属于他的、正在野蛮生长的基业走去。身后,是渐渐沉入海面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一个正在崛起的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