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在昼夜不停的劳作中飞逝。

　　被林野命名为“永昌堡”的临时营地，已初具规模。窝棚旁又新增了三个更大的竹木结构窝棚，分别作为仓库、工坊和伤员休养所。陆秀夫负责的盐田已扩展成三块，每日可结晶出苦涩但能食用的粗盐。王老礁带人在山涧旁开出了两亩水田，已播下从附近发现的野生稻种（可能是早年漂流来的）。陈靖则带人加固了营地周围的简易篱墙，并在高处设置了瞭望哨。

　　匠作营在唐珏的带领下，进展神速。那座被林野命名为“一号高炉”的土法炼铁炉，在失败了三次、炸了一次炉后，终于成功流出了暗红色的铁水。虽然产量低，杂质多，但毕竟迈出了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唐珏如获至宝，日夜守在高炉旁，尝试用林野提出的“炒钢法”和“灌钢法”改良铁质，并已用第一批粗铁打造出了三把粗糙但可用的锄头、两把柴刀，以及几枚急需的船钉。

　　林海（被赐姓的林海）的船队也已初具雏形。除了那艘修补加固的“破浪号”（原名已被遗忘，众人以此称呼），又利用缴获的元军哨船残骸和自伐的木材，新造了两艘较小的“舢板”，用于近海捕鱼和短途运输。林海展现出惊人的航海天赋，对海流、风向的把握极为敏锐，被林野正式任命为“水师都头”，统领目前仅有的十二条汉子、三艘小船。

　　营地内秩序井然，按劳分配，老弱妇孺（后来陆续又收拢了十几名沿海逃难来的宋人）皆有所养。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如同春草，在这片蛮荒之地顽强滋生。

　　然而，林野深知，这一切的平静，如同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土人的威胁如悬顶之剑，元军的搜捕更不知何时会来。他们必须更快，更强。

　　这日清晨，林野正在工坊，看唐珏试验新淬火的刀条。唐珏用兽油混合几种草木灰，反复煅烧、捶打、淬火，额头上汗水淋漓。刀身在水中发出“嗤”的锐响，提起时，刃口泛着幽蓝寒光。

　　“陛下，您看这次……”唐珏将刀条递给林野。

　　林野接过，手指轻弹刀身，发出清越的颤音。又用两根手指捏住刀尖，微微用力弯曲，回弹有力，韧性十足。虽远不及前世的神兵利器，但在这个时代，已算得上良品。

　　“不错。淬火剂配方记下，作为‘甲等’工艺归档。唐先生，接下来，集中人力，优先打造箭镞和枪头。样式按我给你的图纸来，要三棱带血槽的。”林野将刀条递回。他知道，防御工事和铁质农具固然重要，但在冷兵器时代，远程攻击和长兵器永远是战场主力。三棱箭镞破甲能力强，血槽能加大创伤，是这个时代尚未普及的“高科技”。

　　“是！臣立刻安排！”唐珏兴奋地应下。他从未想过，自己叛门而出，流落海外，竟能遇到如此“知音”，不仅不歧视工匠，反而大力支持，甚至能提出许多匪夷所思却又行之有效的奇思妙想。士为知己者死，不外如是。

　　就在这时，尖锐的竹哨声突然从营地东侧瞭望塔上响起！三短一长，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

　　“元军？！”唐珏脸色一白。

　　林野眼神一凛，身形已如猎豹般窜出工坊。几乎同时，陈靖也提着新打制的腰刀（还是半成品）冲了过来。

　　“陛下！东面海上，出现三艘元军战船！正朝海湾驶来！看旗号，是……是张珪的部属！”瞭望哨上的士兵嘶声喊道，声音带着恐惧。张珪，张弘范之子，接替其父统领灭宋后驻守福建的元军水师，凶名赫赫。

　　营地瞬间大乱。妇孺惊慌哭喊，工匠们手足无措，连一些士兵也面露惧色。他们大多是败军残卒，对元军铁蹄的恐惧已深入骨髓。

　　“慌什么！”林野一声厉喝，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压下了骚乱。他快步登上营地中央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一个木架高台）。

　　“陈靖！”

　　“末将在！”

　　“立刻集合所有能战之士，到预定防御位置！弓弩手上箭塔！长枪手守栅栏！没有命令，不许放箭，更不许出击！”

　　“是！”

　　“唐珏！”

　　“臣在！”

　　“带你的人，立刻将‘一号高炉’里所有铁水倒入模具，然后毁掉高炉，清除所有炼铁痕迹！工坊里的铁器、图纸，全部转移到后山密室！快！”

　　“遵命！”唐珏也知道事关重大，元军若发现他们在炼铁造船，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剿灭。

　　“陆相！”

　　“老臣在！”陆秀夫脸色苍白，但强作镇定。

　　“安抚妇孺，带他们和伤员，从西边小径撤入后山密林，按之前演练的路线隐藏。带上所有粮食和食盐！”

　　“老臣明白！”

　　“林海！”

　　“小人在！”林海也跑了过来。

　　“带你的人，将‘破浪号’和两艘舢板藏到西边那个隐蔽的小海湾，用树枝伪装好。然后，你带两个最熟悉水性的弟兄，从水下潜过去，看看元军战船的吃水、人数、装备。记住，只看，不动，保命第一！”

　　“是！”

　　一道道命令清晰、迅速地传达下去。半个月来的整训和预案演练此刻发挥了作用。尽管恐惧，但众人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紧张有序地运转起来。妇孺在陆秀夫的组织下，搀扶着伤员，背着不多的家当，迅速而安静地向后山撤退。工匠们拼命搬运、掩藏。士兵们在陈靖的怒吼和鞭策下，奔向各自战位，尽管很多人握着武器的手还在发抖。

　　林野站在指挥台上，眺望东面海湾。果然，三艘中型战船的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正鼓满风帆，朝着这片海湾疾驰而来。看船型，是标准的元军“海鹘船”，船首包铁，两侧有桨孔，每艘至少可载兵五十人。三艘，就是一百五十名以上的元军精锐水师！

　　而他手下，能战之兵不足四十，且大半带伤，装备简陋，只有十几把完好的刀，二十几张从元军尸体上捡来的弓（箭矢不足百支），以及……刚刚出炉、尚未经过实战检验的几十枚“铁壳炸雷”（唐珏的杰作，威力未知）。

　　硬拼，是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元军为何会来？是发现了他们？还是例行巡逻？看船行的方向，目标明确，直指海湾，恐怕是发现了炊烟或其他痕迹。

　　不能让他们上岸！一旦上岸，营地必然暴露，炼铁、造船之事就瞒不住了，元军必将调集大军围剿，他们这点家底，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必须将他们挡在海湾之外，或者……引开！

　　他目光扫过海湾地形，又看向正在后撤的妇孺队伍，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形。

　　“陈靖！”他再次喊道。

　　陈靖跑上指挥台：“陛下！”

　　“你带二十个最精锐的弟兄，全部换上元军皮甲（缴获的），带上所有弓箭和十枚炸雷，跟我来！其他人，由王老礁指挥，死守营地，虚张声势，做出人多势众的样子！没有我的信号，绝不许出击！”

　　“陛下，您要亲自去？太危险了！”陈靖急道。

　　“执行命令！”林野语气不容置疑。他转身，对侍立身旁的一个小个子、眼神机灵的士兵道：“赵小乙，你去后山，找陆相，传我口谕：半个时辰后，在营地西侧山林，多点几堆湿柴，制造浓烟，越大越好！”

　　“是！”赵小乙撒腿就跑。

　　“陛下，这是……”陈靖不解。

　　“疑兵之计。”林野冷笑，“让他们以为我们主力藏在西边山林，吸引他们注意力。快，没时间了！换装！”

　　片刻后，林野、陈靖，以及二十名挑选出来的、相对悍勇的士兵，全部换上了元军制式的皮甲（有些不合身，但远看足以乱真）。他们带上所有弓箭，以及唐珏匆匆送来的十枚用油布包裹、引信外露的铁疙瘩——新式炸雷。

　　“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张珪大人麾下，追击宋帝残部至此的前哨小队！”林野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任务，是将那三艘船引到西边礁石区去！陈靖，你带十人，埋伏在左侧那片礁石后。我带十人，在右侧。看我手势，一起放箭，射完立刻用炸雷招呼船体！然后，不管战果如何，立刻后撤，分散逃入山林，到第三号备用集合点汇合！明白吗？”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虽然紧张，但见小皇帝如此镇定，胆气也壮了几分。

　　“走！”

　　二十二人如同鬼魅，借着海岸边礁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东疾行，绕过海湾正面，来到元军战船最可能登陆的侧翼一片乱石滩后隐藏起来。

　　此时，三艘元军战船已驶入海湾，开始减速。船头上，元军水手的呼喝声、铁甲碰撞声清晰可闻。中间那艘最大的战船上，一个身穿低级百户官服的元军军官，正手搭凉棚，打量着眼前平静的海湾、简陋的营地，以及更远处山林中隐约可见的……几缕新起的炊烟？

　　“大人，看样子像是些逃难的南蛮子，人不多。”旁边一个副手道。

　　“不可大意。”那百户眯着眼，“上头有令，宋帝跳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任何可疑踪迹，都不能放过。靠岸，派一队人上去看看！”

　　“是！”

　　战船开始放下小船，一队约三十人的元军士兵，全副武装，划着小船，朝着滩头驶来。

　　就是现在！

　　林野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手！

　　“放箭！”

　　“咻咻咻——！”

　　二十支利箭（其中几支还是刚用新铁打造的箭镞）从两侧礁石后激射而出，直奔那三十名元军！距离不过三十步，又是突袭，顿时有五六个元军中箭落水，惨叫声起。

　　“敌袭！有埋伏！”元军小船顿时大乱。

　　“炸雷！扔！”林野再次下令。

　　陈靖等人早已点燃引信，奋力将手中的铁疙瘩投向最近的那艘元军战船！他们没用过这玩意，只是按唐珏说的，点燃就扔。

　　“轰！轰！轰——！！”

　　几声沉闷的巨响在船舷、甲板上炸开！火光迸现，木屑纷飞，弹片（铁壳碎片）四射！虽然没有直接炸沉船只，但爆炸的巨响、火光和杀伤，完全超出了元军的认知！那艘战船甲板上一片狼藉，至少十余人被炸死炸伤，剩下的惊恐万状，以为是遭到了宋军“秘密火器”的袭击。

　　“妖法！是宋人的妖法！”有元兵惊恐大叫。

　　中间战船上的百户也吓了一跳，但毕竟是小军官，有些见识，厉声喝道：“慌什么！是火药！他们人不多！靠过去，剿灭他们！”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看到西边山林方向，突然升起数道粗大的、异常显眼的浓烟，直冲云霄！仿佛有大队人马正在那里生火造饭，或者……焚烧物资？

　　“大人，西边有大量烟尘！恐怕有宋军主力埋伏！”副手惊疑道。

　　百户犹豫了。眼前的“伏兵”有犀利火器，西边山林又有不明数量的敌军。自己只带了三艘船，一百五十人，若是陷入重围……

　　“大人，你看岸边！”又有士兵惊呼。

　　只见岸边那些“伏兵”在扔完炸雷后，竟然毫不恋战，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散开，钻入山林，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几具穿着元军皮甲的“尸体”（其实是重伤倒地的己方士兵，被补了刀，伪装成元军）。

　　这一切，都透着诡异。有埋伏，有火器，有疑兵，伏兵一击即走，还穿着己方军服……这根本不像是溃兵，倒像是有预谋的引诱和埋伏！

　　百户越想越心惊。他想起父亲（张弘范）临终前曾说，宋人虽弱，但诡计多端，不可不防。万一西边山林里真埋伏着宋军残部主力，自己这点人贸然上岸，恐怕凶多吉少。

　　“撤！”百户咬牙下令，“先退出海湾，禀报张珪大人再说！”

　　三艘元军战船慌忙调转船头，甚至顾不上那艘受损的船和落水的士兵，仓皇驶离海湾，向着外海逃去。

　　直到元军战船消失在视野尽头，礁石后的林野等人才松了一口气，许多人瘫坐在地，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陛……头儿，我们……我们吓跑他们了？”一个士兵喘着粗气，难以置信。

　　“暂时而已。”林野也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他知道，这次是侥幸。利用了元军对陌生火器的恐惧、对地形的疑虑以及疑兵之计。但元军不是傻子，那个百户回去后一定会上报。张珪很快会派更多的船、更多的人来。

　　他们的时间，更少了。

　　“清理战场，把箭矢、能用的东西都捡回来。把‘自己人’的遗体……好生安葬。”林野沉声道，然后望向西边那片正在渐渐消散的浓烟。

　　“回营地。我们得加快速度了。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容易过关了。”

　　永昌堡的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风暴，正在海平线外酝酿。而林野知道，他必须在那之前，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