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编张顺一行四十七人后，永昌堡人口骤增，突破百人。营地再次扩建，新规划了专门的居住区、训练场和工匠坊。张顺带来的七个懂水性的汉子被林海吸纳进水师，三条破渔船也被修缮改造，虽然依旧寒酸，但水师总算有了点样子。其余青壮被编入陈靖的“战兵队”或王老礁的“屯垦队”，老弱妇孺也由陆秀夫统一安排，采集、编织、炊事，各司其职。

　　林野（赵昺）颁布了更详细的《永昌堡规约》，明确了身份等级（暂分军、匠、民、役四等）、功勋评定、奖惩制度以及基本律法。同时，他正式设立了“蒙学堂”，由陆秀夫亲自挑选了三个略通文墨的老兵和一位随张顺逃难来的老童生担任“教授”，每日傍晚教授所有十岁以下孩童（包括他自己）以及愿意学习的士兵、工匠，识字、算术，并掺杂讲述《春秋》大义、历代兴衰。他要的不是死读书的儒生，而是能理解他理念、有一定文化基础的未来骨干。

　　堡内事务渐渐走上正轨，但林野的心却越来越紧。张顺带来的消息并不乐观。据他所述，元军控制福建沿海后，虽然主力北调防备北方宗王叛乱，但张珪麾下仍有数千水师，战船上百，且不断派遣小船沿海巡查，搜捕宋军残部和逃难百姓。永昌堡的位置虽然隐蔽，但并非无人知晓。上次那三艘元军战船的探查，绝非偶然。

　　更大的隐忧在于，永昌堡的“异常”发展，恐怕已经引起了一些不寻常“目光”的注视。

　　炼铁的烟火，新式船只的下水，日渐规整的营垒，以及……他那不合常理的早慧与决断。这些，在普通人眼中或许是绝境求生的奇迹，但在某些传承久远、洞悉世情的“隐世”存在眼中，却可能是“变数”的征兆。

　　这一夜，月明星稀，海风微凉。林野处理完一天政务，屏退左右，独自在新建的、相对坚固的“永昌堂”（兼指挥所、议事厅）顶层静室中盘膝打坐。《长生诀》心法缓缓运转，一丝丝清凉气息在干涸的经脉中流淌，滋养着这具年幼却承载了太多重压的身体。得益于近日食物供给改善和坚持不懈的修炼，他体内的真气已粗具规模，约莫相当于普通武者苦修两三年的水准，配合前世宗师的经验与技巧，等闲三五个壮汉已近不得身。

　　但，这远远不够。

　　忽然，他眉心微微一跳。并非听到了什么声音，也非看到了什么异象，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直觉——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涟漪。有人，以极高明、几乎融于夜色的身法，潜入了堡内，而且，正在靠近这永昌堂！

　　不是元军细作。元军斥候没这份轻功造诣，更缺乏这种……近乎“超凡脱俗”的气息。

　　来了。

　　林野缓缓睁开眼，眸光幽深，不起波澜。他没有呼喊守卫，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静室那扇未曾关闭的窗户。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悄无声息地自窗外飘入，轻盈落地。来人一身紧身夜行衣，勾勒出窈窕有致的身段，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却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意味的眸子。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双十年华，但气息沉凝，步履之间隐含某种奇特的韵律，竟有先天后期的修为！而且，她的功法路数，阴柔诡谲，带着一种惑人心神的魅意，绝非中原武林常见门派。

　　阴癸派？林野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黄易武侠体系中的魔门巨擘，天魔策传承者。她们竟然也关注到了这里？而且派来的还是如此年轻的先天高手？是了，阴癸派择徒最重资质与心性，此女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在门中地位定然不低。

　　黑衣女子落地后，并未立刻动作，只是好奇地打量着盘坐在蒲团上的林野。当她的目光与林野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这孩童……见到如此诡异的“夜客”，竟无半分惊慌？甚至，那眼神深处，似乎还带着一丝……了然？

　　“小皇帝？”黑衣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江南口音，却有种撩人心弦的媚意，显然是刻意为之，“听说你没死在海里，反而跑到这荒岛上做起山大王来了？有意思。”

　　“阁下夜访，有何指教？”林野语气平淡，仿佛在问“吃过饭没”。

　　“指教不敢当。”黑衣女子轻笑一声，身影倏忽一动，竟如鬼魅般飘至林野身前五尺处，这个距离，对于高手而言已是极度危险。“只是好奇，一个本该淹死的小孩子，是怎么做到让一群残兵败将乖乖听话，还能炼铁、造船，甚至……”她抽了抽秀气的鼻子，眼中讶色更浓，“你身上，有股很特别的气息……不是内力，倒像是……某种古老养生术的味道？你师承何人？”

　　她果然察觉到了《长生诀》的气息！林野心中一凛。阴癸派传承自《天魔策》，与《长生诀》同为黄易体系四大奇书，彼此或有感应。不过他修炼的《长生诀》来自前世，且残缺不全，气息微弱，对方应该只是觉得“特别”，而不会立刻联想到那本奇书。

　　“梦中偶得，不足挂齿。”林野敷衍道，同时全身肌肉微微绷紧，真气暗凝。此女来意不明，修为又高，他不敢大意。

　　“梦中偶得？”黑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花枝乱颤，眼中媚意更盛，“小皇帝，你当姐姐是三岁小孩吗？不过……”她笑声忽止，眼神变得锐利如针，“你这地方，有点意思。那些匠人搞出来的铁器，虽然粗糙，但思路清奇。那些士兵操练的法子，也透着股狠劲。还有你……”她再次上下打量林野，“怎么看，都不像个八岁娃娃。莫非……真是哪位隐世老怪物的夺舍之作？还是……天降异数？”

　　夺舍？异数？林野心中微动。看来，这些隐世门派，对“非常”之事，接受度很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注意到自己这个“不合理”的存在。

　　“阁下是阴癸派哪位高人？”林野不答反问，点破了她的来历。

　　黑衣女子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恢复媚态：“哟，小皇帝见识不浅嘛，连我圣门分支都知晓？姐姐我叫阴玉真，阴癸派本代入世行走之一。此番南下，本是随意逛逛，没想到在这海外荒岛，竟撞见你这么个‘宝贝’。看来，师尊让我留意‘天道变数’，还真有道理。”

　　师尊？天道变数？林野捕捉到关键词。阴癸派高层也注意到了“变数”，而且派出了“入世行走”查探。这阴玉真，恐怕只是其中之一。

　　“阴姑娘此来，只是为了确认朕这个‘变数’？”林野冷静问道。

　　“一半是。”阴玉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另一半嘛，是想看看，你这‘变数’，到底能变出什么花样。若是块璞玉，或许值得投资一二。若是块顽石，或者……是祸乱之源，那说不得，姐姐就要替天行道，早早掐灭了才好。”她说“替天行道”时，语带讥讽，显然对所谓“天道”并不怎么敬畏。

　　“投资？掐灭？”林野笑了，笑容里带着属于帝王的冰冷与傲然，“朕的命，是朕自己从海里捞回来的。朕的基业，是朕带着弟兄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投资，朕欢迎，但要看诚意。掐灭？只怕凭姑娘一人，还不够资格说这话。”

　　“好大的口气！”阴玉真眼中媚意尽去，闪过一丝寒芒，周身气息骤然变得阴冷凌厉，静室内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小皇帝，你可知，先天后期与你这点微末修为，差距有多大？姐姐要取你性命，不过弹指之间！”

　　话音未落，她右手五指成爪，指尖泛起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红色气劲，带着惑人心神的诡异力量，无声无息地抓向林野肩头！这一爪看似不快，却封锁了林野所有闪避角度，更蕴含着扰乱心神的天魔劲力，若是寻常武者，只怕未战先怯，心神失守。

　　然而，林野并非寻常武者。他前世乃是大宗师，武道经验、眼光、心志，远非阴玉真所能想象。面对这诡异迅疾的一爪，他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催动体内那点可怜的真气硬抗。

　　就在阴玉真的手爪即将触及他肩膀的刹那——

　　林野动了。

　　他动的不是手，不是脚，而是……眼神。

　　原本平静如古井的双眸，骤然间爆发出璀璨如星、又深邃如渊的神光！那不是真气的外放，而是纯粹精神意志的凝聚与爆发！是他百年帝王生涯蕴养出的、统御万方的帝皇威仪，与他前世宗师级武道意志的融合！其中，更夹杂着一丝源自《战神图录》残留意境的、破碎虚空、超脱天地的无上气魄！

　　“嗡——！”

　　阴玉真只觉脑中轰然一震，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不是一个八岁孩童，而是一尊头戴冠冕、手持长剑、脚踏山河的巍峨帝影，正以漠然无情的目光俯瞰着她！那目光中蕴含的威严、沧桑、以及一丝令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超脱”之意，让她蓄势待发的天魔爪劲瞬间溃散，心神失守，竟不由自主地连退三步，背心撞上了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黑纱无风自动，露出一张美艳绝伦却写满惊骇的俏脸。

　　“你……你……”阴玉真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瞬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孩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刚才那是什么？是幻术？不！没有任何幻术能直接冲击她的天魔心志！那是……精神威压？武道意志的显化？可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八岁孩童能拥有的？！难道真是哪位上古大能的转世之身？

　　“现在，够资格了吗？”林野淡淡开口，声音依旧稚嫩，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

　　阴玉真死死盯着林野，美眸中神色变幻不定，惊骇、忌惮、好奇、探究……最终，化为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翻腾的气血和心神，缓缓站直身体。

　　“好，好一个‘变数’。”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娇媚，但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几分郑重，“小皇帝，你果然没让姐姐失望。这份‘投资’，我阴癸派……可以谈谈。”

　　“怎么谈？”

　　“我圣门可以提供一些你们急需的东西。”阴玉真道，“比如，更精良的武器图纸，南洋诸岛的详细海图，元军在沿海的兵力布防，甚至……某些珍贵药材和矿产的信息。当然，我们也有对头，比如那些假仁假义的慈航静斋，还有北边那些光头和尚（指蒙古国师一系）。必要的时候，我们需要联手。”

　　“代价呢？”

　　“代价嘛……”阴玉真眼波流转，“首先，你这里出产的好东西，比如那种新式铁器、火器，我们要优先购买，或者共享技术。其次，若我圣门在南方有事，你要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提供便利。最后……”她顿了顿，看着林野，一字一句道，“若他日你真能成事，我要你承诺，我阴癸派可在你的疆域内合法传道，享有与佛、道同等的地位。”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有些“优惠”。看来阴癸派确实只是将他视为一个值得观察和投资的“潜力股”，而非必须掌控的棋子。这正合林野之意。

　　“可以。但细节需陆相与你详谈。此外，”林野盯着她，“朕需要知道，除了你们，还有谁在盯着这里？慈航静斋？其他隐世门派？还是元廷的密探？”

　　“慈航静斋那帮装清高的女人，肯定也闻到味了，说不定人已经在路上了。”阴玉真撇撇嘴，“其他几家，动静不大，但难保没有。至于元廷密探……”她冷笑一声，“来多少，杀多少便是。不过，你这里现在就是个筛子，上次那几艘元军战船虽然被你唬走了，但张珪不是傻子，迟早还会派人来，而且会更小心，更隐蔽。你得早作打算。”

　　“朕明白。阴姑娘可愿暂留几日，与陆相敲定合作细节？顺便，也帮朕看看，这永昌堡的‘筛子’，到底有多少窟窿眼。”林野发出了邀请。一个先天后期的阴癸派高手，无论是作为顾问还是打手，都极具价值。

　　阴玉真嫣然一笑，眼波妩媚：“小皇帝相邀，姐姐怎好拒绝？不过，我可不白干活。你这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可得先紧着姐姐。”

　　“这是自然。”

　　两人达成初步协议，静室内的气氛缓和不少。阴玉真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简陋陈设，又问了几个关于永昌堡建设的问题，林野也挑能说的回答了些。

　　忽然，阴玉真耳朵微微一动，看向窗外，低声道：“咦？又有人来了。这轻功……飘渺出尘，带着股令人讨厌的‘正气’，像是慈航静斋的剑典路数。来得倒是快。”

　　林野也感应到了另一股微弱但纯净的气息正在靠近，与阴玉真的阴柔诡谲截然不同。慈航静斋的人也到了？而且还是剑典传人？

　　“看来，今晚还真是热闹。”林野嘴角微勾。隐世层的目光，终于开始聚焦于此。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将这股力量，引导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阴姑娘，不如我们一起去会会这位‘正道仙子’？”林野起身。

　　“正有此意。”阴玉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战意，“看看是她的‘剑心通明’厉害，还是姐姐的‘天魔舞’更胜一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静室，迎向那悄然降临的、另一道隐世身影。永昌堡的夜空下，暗流开始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