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车在群山间穿行三日。

　　岭南的山，与江南不同。江南的山秀美，岭南的山险峻。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深谷幽涧深不见底，更有毒瘴弥漫，猛兽出没。但这四头白鹿显然非凡种，蹄下生风，踏着险峻的山道如履平地，偶尔有毒虫猛兽拦路，被白鹿头顶晶莹的角一晃，便惊惶退散。

　　车中，紫烟每日与林野谈论岭南风物、南洋见闻。从“天竺僧”的瑜珈秘术，到“暹罗王”的象兵战阵，再到“安南侯”的水师战船，如数家珍。林野静静听着，偶尔发问，心中对南洋局势渐渐有了轮廓。

　　第三日黄昏，白鹿车驶入一处云雾缭绕的山谷。

　　谷中奇花异草遍地，香气扑鼻，但仔细看，那些花草颜色妖艳，形态诡异，显然都有剧毒。更奇的是，谷中没有鸟兽，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到了。”紫烟掀开车帘。

　　前方，一座巍峨山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山峰通体漆黑，寸草不生，但在夕阳映照下，山体表面隐隐浮现血色纹路，如血管般纵横交错，诡异非常。山腰处，隐约可见一片宏伟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竟完全是中原风格，与周围蛮荒格格不入。

　　这就是巫神山，巫神教总坛。

　　“教主在山顶‘巫神殿’等候，林掌柜，请随我来。”紫烟下车，引路。

　　山路陡峭，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满诡异的符文，与山体表面的血色纹路呼应。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微弱的脉动，仿佛整座山是活的。

　　“这座山，是活的？”林野问。

　　“是。”紫烟点头，“巫神山是上古巫神陨落所化，山体中有巫神残留的精血，千年不枯。我教在此建坛，借巫神之力修炼，事半功倍。”

　　上古巫神……林野心中凛然。

　　这个世界，果然不止有武功，还有神魔传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山顶。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雄伟的大殿矗立在山巅，殿高九丈，通体用黑石砌成，殿门是两扇厚重的青铜门，门上雕刻着扭曲的魔神图案。殿前广场上，立着九根巨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绑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骨瘦如柴，奄奄一息，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还活着。

　　“这是……”林野皱眉。

　　“祭品。”紫烟淡淡道，“每月十五，教主会举行血祭，以活人鲜血祭祀巫神，换取神力。这九人，是岭南九大部落的酋长，不肯归顺我教，被擒来当祭品。”

　　用活人血祭……

　　林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没说什么。

　　乱世之中，弱肉强食，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用这种邪法修炼，终究是旁门左道。

　　“林掌柜，请进殿。”紫烟推开青铜门。

　　殿内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摇曳。大殿深处，有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椅，椅上坐着一个身影。

　　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个女子，身穿黑袍，长发披散，手中握着一根白骨权杖。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但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整个大殿，让人喘不过气。

　　宗师威压！

　　林野心中一震，这威压，比血刀老祖强了十倍不止，甚至比石之轩、补天道人还要恐怖。这就是巫神教主，岭南第一高手？

　　“夜枭之主林夜，拜见教主。”他拱手，不卑不亢。

　　“林夜……”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声音仿佛从九幽传来，带着冰冷的死气，“你可知，本座为何要见你？”

　　“为南洋。”

　　“不错。”巫神教主缓缓起身，走下高台。

　　随着她走近，林野终于看清她的面容。

　　这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女子，容貌美艳，但脸色苍白如纸，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一双眼睛深邃如潭，瞳孔竟是诡异的紫色，与紫烟相似，但颜色更深，仿佛能吞噬人的灵魂。

　　最诡异的是，她的皮肤下，隐隐有血色纹路在流动，与山体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本座闭关五十年，参悟巫神大道，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突破大宗师，成就巫神之体。”她走到林野面前三丈处停下，盯着他，“但这一步，需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天魔剑。”

　　林野瞳孔一缩。

　　“教主说笑了，天魔剑是魔师庞斑的佩剑，与巫神大道何干？”

　　“因为天魔剑中，有庞斑留下的《道心种魔大法》真意。”巫神教主眼中紫光一闪，“《道心种魔大法》，是魔道至高宝典，可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本座的《巫神诀》，是巫道至高宝典，可通鬼神，控生死。两者结合，便是‘巫魔合一’，可直指破碎虚空，成就真神！”

　　她的声音带着狂热：“林夜，把天魔剑给本座，本座传你《巫神诀》，助你突破宗师。等本座成就巫神之体，便与你联手，打下南洋，建立巫魔神国。到时候，你为魔皇，我为巫神，共享长生，岂不美哉？”

　　长生……

　　林野心中冷笑。

　　又是一个追求长生的疯子。

　　庞斑如此，单玉如如此，这个巫神教主也是如此。

　　“教主好意，林某心领。”他淡淡道，“但天魔剑是林某本命之剑，不能给人。南洋之事，可以合作。但剑，不行。”

　　“不给？”巫神教主眼中紫光大盛，周身威压暴涨，“那本座，就只能自己取了。”

　　她抬手，白骨权杖一挥。

　　“嗡——！”

　　大殿地面，突然亮起无数血色符文，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将林野困在中央。阵法中，伸出无数血色触手，缠向林野四肢。

　　“血祭大阵？”林野脸色一变，这阵法，与天绝阵相似，但更阴毒，专吸人精血。

　　“此阵是上古巫神所留，可困宗师，吸精血，炼魂魄。”巫神教主冷笑，“林夜，你以为有火铳，就能与本座抗衡？天真！”

　　她权杖再挥，九根石柱上的九个祭品，同时惨叫，浑身精血被抽出，化作九道血光，注入阵法。阵法威力暴涨，血色触手如毒蛇般疯狂缠绕。

　　林野咬牙，全力运转《天魔五毒姹女功》。

　　血色魔气涌出，化作护体罡气，勉强挡住触手。但触手源源不绝，罡气在迅速消耗。

　　“没用的。”巫神教主摇头，“你只是先天初期，本座是宗师巅峰，半步大宗师。你我差距，如云泥之别。乖乖交出天魔剑，本座可留你全尸，炼成尸傀，永世服侍本座。”

　　“做梦！”

　　林野眼中血色一闪，从背后摘下血煞火铳，装填毒火弹，对准巫神教主。

　　“砰！”

　　毒火弹射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腥臭味，直扑巫神教主面门。

　　“雕虫小技。”巫神教主不屑，白骨权杖一点。

　　一道紫光射出，击中毒火弹。

　　“轰——！”

　　毒火弹凌空爆炸，毒火四溅，但被紫光挡住，伤不到她分毫。

　　“火铳虽利，但对付宗师，还差得远。”她冷笑，“本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剑，或者死。”

　　林野没说话，只是默默装填第二发毒火弹。

　　但心中，已飞快盘算。

　　硬拼，肯定打不过。阵法困着，逃不掉。唯一的生机，是破阵。

　　他目光扫过地面血色符文，脑中飞快回忆《天魔五毒姹女功》中关于阵法的记载，又结合合成异能的分析，寻找破绽。

　　有了！

　　他眼中一亮，这血祭大阵，以九人精血为引，以山体巫神精血为基。但九人精血有强有弱，阵法运转就有细微的不协调。只要打断其中一人的精血供应，阵法就会出现破绽。

　　他看向九根石柱，目光锁定最左边那根。那根石柱上绑着个老者，精血最弱，供应也最不稳定。

　　“阿虎！”他厉喝。

　　“在！”阿虎在殿外应道。

　　“打断左一石柱！”

　　“是！”

　　殿外，阿虎带着五十火铳手，早已埋伏多时。听到命令，五十杆火铳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弹丸如雨，射向左一石柱。

　　“铛铛铛铛……”

　　石柱坚硬，弹丸打在上面，火星四溅，但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没用的。”巫神教主嗤笑，“这石柱是巫神山本体，坚不可摧，凡铁难伤。”

　　但林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抬手，天魔剑出鞘，剑尖点地，一股血色魔气注入地面，顺着阵法符文，悄无声息地流向那根石柱。

　　“破！”

　　他低喝。

　　“咔嚓！”

　　石柱表面，突然裂开一道细缝。

　　虽然很小，但足够了。

　　阵法运转，瞬间一滞。

　　就是现在！

　　林野一步踏出，施展“姹女幻”身法，如鬼魅般穿过阵法破绽，冲到左一石柱前，一剑斩断绑着老者的铁链。

　　老者跌落，精血供应中断。

　　“嗡——！”

　　血祭大阵，剧烈震动，血色触手纷纷崩断。

　　“找死！”巫神教主怒喝，白骨权杖全力挥出。

　　一道粗大的紫光，如巨龙般扑向林野。

　　这一击，含怒而发，威力足以开山裂石。

　　林野不敢硬接，急退。

　　但紫光太快，已到面门。

　　避无可避。

　　他咬牙，准备拼死一搏。

　　突然，一道清冷的剑光，从天而降。

　　“铛——！”

　　剑光与紫光碰撞，双双湮灭。

　　一个白衣女子，飘然而落，挡在林野身前。

　　“师仙子？”林野一愣。

　　来者正是师妃暄。

　　她手持色空剑，神色清冷，看着巫神教主：“紫瞳，五十年不见，你还是这般不择手段。”

　　“梵清惠的徒弟？”巫神教主盯着师妃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慈航静斋也要插手我巫神教的事？”

　　“林夜是我朋友。”师妃暄淡淡道，“你要杀他，先问过我的剑。”

　　“就凭你？”巫神教主冷笑，“你师父梵清惠来了，本座或许还忌惮三分。你一个先天圆满，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那就试试。”

　　师妃暄色空剑一抖，剑气如虹，直刺巫神教主。

　　巫神教主白骨权杖迎上。

　　“铛铛铛铛——！！”

　　两人瞬间交手数十招，剑气纵横，杖影翻飞，打得大殿震荡，石屑纷飞。

　　林野趁机，带着阿虎等人，救下其余八个祭品，退出大殿。

　　殿外，紫烟带着数百巫神教徒，已将广场团团围住。

　　“林掌柜，教主有令，格杀勿论。”紫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依旧冷声道。

　　“紫烟圣女，真要与我为敌？”林野看着她。

　　“各为其主，抱歉。”

　　紫烟挥手，数百教徒一拥而上。

　　“杀！”

　　阿虎带着五十火铳手，结阵防御，火铳齐射。

　　“砰砰砰——！！”

　　弹丸如雨，冲在前面的教徒倒下一片。但教徒太多，前仆后继，很快冲到近前，短兵相接。

　　夜枭虽然装备精良，但人数太少，渐渐被压制。

　　“掌柜的，守不住了！”阿虎急道。

　　林野看着殿内，师妃暄与巫神教主打得难解难分，但明显落在下风，被杖影逼得步步后退。

　　不能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三颗血魔丹，一口吞下。

　　“轰——！”

　　气息暴涨，从先天初期，直冲先天中期、后期、巅峰！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够了。

　　“天魔变！”

　　他全力运转功法，身后魔像凝聚，高达三丈，虽然不如全盛时期，但气息依旧恐怖。

　　“给我滚开！”

　　魔像一拳轰出，将冲上来的几十个教徒轰飞。

　　他趁机冲入大殿，天魔剑直刺巫神教主后心。

　　“找死！”

　　巫神教主回身一杖，砸向林野。

　　“铛——！”

　　林野被震飞，撞在墙上，吐血不止。但师妃暄趁机一剑，刺中巫神教主左肩。

　　“噗！”

　　巫神教主闷哼，连退三步，肩头血流如注。

　　“好！好！你们两个小辈，竟敢伤本座！”她眼中紫光暴闪，浑身血色纹路亮起，气息节节攀升，竟要突破宗师，踏入大宗师！

　　“她要拼命了！”师妃暄急道，“林夜，走！”

　　“走不了。”林野咬牙，从怀中掏出血煞火铳，装上最后一发毒火弹，对准巫神教主。

　　“这一枪，送你上路！”

　　“砰！”

　　毒火弹射出，直扑巫神教主面门。

　　巫神教主正要抵挡，突然脸色一变。

　　她感觉到，体内巫神之力，竟在疯狂流逝！

　　是那九个祭品！他们被救走，血祭大阵反噬，她借用的巫神之力，正在崩溃！

　　“不——！！”

　　她厉吼，拼命抵挡。

　　但毒火弹已到。

　　“轰——！！”

　　毒火弹在她脸上炸开，毒火瞬间吞噬她的头颅。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大殿。

　　巫神教主，陨落。

　　大殿死寂。

　　紫烟冲进来，看到教主的尸体，脸色惨白，瘫软在地。

　　“教主……死了……”

　　巫神教徒们，见教主身死，顿时大乱，四散奔逃。

　　师妃暄收剑，走到林野身边，扶起他。

　　“你没事吧？”

　　“死不了。”林野苦笑，血魔丹药效过了，他现在浑身剧痛，经脉欲裂，比上次重伤还惨。

　　“你为什么来？”

　　“浪翻云告诉我，你要来巫神山，凶多吉少。”师妃暄淡淡道，“我欠你一条命，来还你。”

　　浪翻云……

　　林野心中一动。

　　那个酒鬼，居然在暗中关注他？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师妃暄扶着他，走出大殿。

　　殿外，阿虎已带人控制局面，巫神教徒或死或逃，广场上只剩夜枭的人。

　　紫烟还瘫坐在殿内，失魂落魄。

　　林野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圣女，巫神教已灭，你有什么打算？”

　　紫烟抬头，眼中一片死灰。

　　“教主死了，我也活不了。巫神之力反噬，我活不过三天。林掌柜，杀了我吧。”

　　林野沉默片刻，摇头。

　　“我不杀你。你走吧，找个地方，了此残生。”

　　紫烟愣了愣，惨笑。

　　“多谢。”

　　她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林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叹息。

　　乱世之中，谁都不易。

　　“掌柜的，接下来怎么办？”阿虎问。

　　“接管巫神教所有产业，收编愿意归顺的教徒。不愿归顺的，废掉武功，赶出岭南。另外，派人去南洋，联系珊瑚夫人，就说夜枭想跟她做生意。”

　　“是！”

　　“师仙子，你要回江南吗？”

　　“嗯。”师妃暄点头，“岭南事了，我也该回去了。林夜，你好自为之。南洋水深，小心为上。”

　　“多谢。”

　　师妃暄转身，飘然下山。

　　林野站在山巅，看着脚下茫茫群山，眼中血色一闪。

　　巫神教已灭，岭南已定。

　　接下来，就是南洋了。

　　“阿虎。”

　　“在。”

　　“传令下去，夜枭全体，准备南下。一个月后，我要在珊瑚岛，看日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