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堂外，月华如水。

　　当林野与阴玉真前一后步出时，院中已悄然立着一人。

　　来人也是一身白衣，但质地显然比阴玉真的夜行衣考究得多，是上好的吴绸，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她未蒙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看起来约莫二十许人，眉目如画，气质空灵，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她背着一柄形式古雅的长剑，剑鞘朴素，却自有一股令人心静的韵味。此刻，她正静静地望着从堂内走出的两人，目光先是在林野身上顿了顿，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落在阴玉真身上，黛眉微蹙。

　　“阴癸派的‘天魔魅影’身法，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玉真师妹深夜造访，所为何事？”白衣女子开口，声音清越平和，如溪流漱石，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她语带“师妹”，显然与阴玉真相识，甚至可能出自同代。

　　阴玉真嗤笑一声，慵懒地靠在门廊柱子上，媚眼如丝：“我道是谁，原来是静慧师姐。你们慈航静斋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喜欢装腔作势？大半夜的不请自来，还倒打一耙。我来做什么？自然是看看这海外奇景，顺便……找个有趣的合作伙伴。怎么，只许你们慈航静斋寻找‘真龙’，就不许我阴癸派投资‘变数’？”

　　静慧？慈航静斋当代入世行走？林野心念电转。看来静慧与阴玉真果然是同一辈人物，分别代表了正邪两道最顶级的隐世传承。她们同时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静慧对阴玉真的讥讽不以为意，目光重新回到林野身上，澄澈的眼眸中带着审视与一丝探究：“这位小友，想必便是近日传闻中，于海外自立，颇具气象的……赵昺，赵小友？”她没有称呼陛下，用的是江湖口吻，显然并未完全以臣子身份视之，但也未失礼数。

　　“正是赵某。静慧仙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林野拱手，不卑不亢。对方称他“小友”，他便以“仙子”回敬，既是客气，也点明彼此并非君臣。

　　“不敢当仙子之称。”静慧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永昌堂简朴却规整的建筑，又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点点灯火和隐约的锻打声，“此地初建，已见法度。更难得的是，小友能以稚龄统御人心，开荒拓土，研格物，练精兵。此等心性志气，非常人可及。难怪能引动天道气数，生出变数。”

　　她开门见山，直接点出“变数”，显然慈航静斋对此也有一套观测或推演之法。

　　“变数之说，玄之又玄。赵某不过是求存而已。”林野淡然道。

　　“求存之上，更有大义。”静慧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郑重，“小友可知，崖山之后，神州陆沉，华夏衣冠，危如累卵。鞑虏肆虐，文明倾颓。我慈航静斋虽方外之人，亦不忍见生灵涂炭，文明断绝。师尊遣我入世，便是要寻那能扶危定倾、重光华夏之‘真龙’。”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野：“今日见此气象，闻小友行事，观小友气度……虽年岁尚幼，根基浅薄，然心志之坚，眼界之阔，手段之奇，已具潜龙之姿。更兼身负天命变数，未来不可限量。因此，贫道冒昧来访，想与赵小友一谈。”

　　“谈什么？”林野问。他心中已大致明了，慈航静斋与阴癸派目的有相似之处，都想“投资”或“扶植”他这个“变数”，但立场和方式定然不同。

　　“谈合作，谈未来，谈……大道。”静慧声音清越，“我慈航静斋可助小友之事有三：其一，可提供部分中原抗元义军、遗臣联络之法，助你与大陆抗元力量互通声气。其二，可授你《剑典》基础‘静心诀’，助你固本培元，明心见性，抵御外魔内邪。”她说“外魔内邪”时，眼角余光瞥了下阴玉真。阴玉真立刻翻了个白眼。

　　“其三，”静慧继续道，“我静斋与正道各派略有薄面，可为你牵线搭桥，引见如郭襄女侠、张君宝道长等当世侠义之士。他们或可为小友助力。”

　　条件听起来比阴癸派更“正派”，也更“软性”。没有直接要技术，而是要“正统”名分和影响力。

　　“代价呢？”林野同样问出这个问题。

　　静慧微微一顿，道：“慈航静斋不求俗世权柄，不谋人间富贵。只愿小友若真有腾飞之日，能推行仁政，善待百姓，复兴文教，使华夏文明得以延续，道统不致断绝。届时，我静斋只求一方清净之地，传道授业，不涉政事，便足矣。”

　　听起来似乎毫无所求，但林野明白，这才是最高明的“投资”。慈航静斋要的是“道统”的延续和影响力，是超然物外的“仲裁者”或“精神导师”地位。一旦他成功，慈航静斋将凭借从龙之功和“正道魁首”的身份，获得无与伦比的声望和隐性权力。

　　“若我败亡，或者……行差踏错，堕入魔道呢？”林野似笑非笑地问。

　　静慧神色不变：“那便是贫道与师门看走了眼，自当承担因果。但我静斋亦会行侠义之事，拨乱反正。”话语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假正经。”阴玉真在一旁撇嘴，“说得好听，还不是想押注？小皇帝，别听她的。她们慈航静斋规矩多，束手束脚，哪有我圣门痛快？你要人给人，要情报给情报，只要价钱合适，什么都好谈。至于将来，你成了事，分我们一杯羹便是，大家公平交易，岂不干脆？”

　　静慧看向阴玉真，眉头微蹙：“玉真师妹，道不同不相为谋。赵小友身系华夏气运，岂能与虎谋皮？”

　　“哟，这就扣上大帽子了？”阴玉真冷笑，“谁是虎还不一定呢。你们这些正道，满口仁义，背地里龌龊事做得少了？小皇帝，你可想清楚了，是跟我们这些‘真小人’合作爽利，还是跟这些‘伪君子’纠缠麻烦？”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隐有火花。一正一邪，一静一动，一求“道统”一重“实利”，将选择摆在了林野面前。

　　林野看着眼前这两位姿容绝世、却代表着当世最顶级隐世力量的女子，心中并无多少犹豫。他本就不是迂腐之人，更无门户之见。在他眼中，力量无分正邪，只看能否为己所用，是否可控。

　　“静慧仙子的条件，朕可以答应。复兴华夏，泽被苍生，本就是朕之夙愿。静斋若能助朕安定人心，联络正道，朕自然投桃报李，许静斋传道之权，并以师礼相待。”林野首先对静慧说道。

　　静慧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微微欠身：“小友深明大义，贫道代师门谢过。”

　　“至于阴姑娘，”林野转向阴玉真，嘴角微勾，“公平交易，朕亦喜欢。你们提供的帮助，朕会按市价，或以技术、物资相抵。将来若成事，阴癸派可在律法框架内传教，享有与佛、道、慈航静斋同等的合法地位，但需遵守朕的规矩，不得为祸地方。如何？”

　　阴玉真眼睛一亮，抚掌笑道：“爽快！小皇帝果然是个明白人！就这么说定了！”

　　静慧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叹一声，并未出言反对。她明白，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小皇帝能在绝境中创出这番基业，心性手段定然不凡，绝非迂腐之人。只要他心存大义，底线不失，与魔门有限度的合作，或许也非不可接受。

　　“既如此，二位远来是客，不如入内详谈？”林野侧身相请。

　　“正有此意。”静慧点头。

　　“姐姐我可要尝尝你们这里有什么特产。”阴玉真毫不客气，当先走了进去。

　　三人重回永昌堂静室。林野唤人奉上清茶（用本地野生茶树叶简单炒制）和些干果、鱼脯。静慧举止优雅，浅尝辄止。阴玉真则饶有兴致地每样都试了试，不时点评几句。

　　接下来，便是具体的细节磋商。静慧提供了几条隐秘的联系渠道，可以通过福建、两广一带的特定寺庙、道观或客栈，与几支规模较大的抗元义军（如陈吊眼部、许夫人部等）及部分散落官员取得联系。她将《剑典》基础篇“静心诀”的口诀抄录给林野，并详细讲解了修炼要点和忌讳。此诀虽不擅攻伐，但最能静心凝神，壮大神魂根基，抵御心魔外邪，对林野梳理两世记忆、稳固心境大有裨益。至于引见郭襄、张君宝等人，静慧表示需等待合适时机，她会设法传递消息。

　　阴玉真则爽快得多。她直接给出了一张南洋部分岛屿的简易海图，标注了几个重要的补给点、贸易港和需避开的危险区域。还透露了元军水师在闽浙沿海几处重要军港的布防情况和巡逻规律。她甚至表示，可以“友情赠送”几个擅长刺杀、情报、机关术的“外围人员”过来“帮忙”，当然，工钱得林野自己付。至于她提到的“珍贵药材和矿产信息”，则需要林野用等值的“新玩意儿”（如火器改进思路、新奇工具等）来换。

　　林野一边与两人商谈，一边心中快速评估。静慧提供的“正道资源”有助于树立正统形象，获取大陆情报和人望。阴玉真的“魔门资源”则更实际，能立刻增强永昌堡的硬实力和生存能力。两者互补，正是他目前所需。

　　他也投桃报李，允许静慧在堡内设一“静室”，平日可为军民讲解些忠义道理、基础文墨，也算是一种“教化”。同时，他承诺第一批成熟的新式农具和“改良”渔具，可以优惠价格提供给阴癸派在南洋的商路。

　　商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初步框架定下。静慧与阴玉真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林野也获得了急需的助力。三方算是达成了初步的、脆弱的同盟。

　　“时辰不早，贫道告辞。若有消息，会通过陆相或留信告知。”静慧起身，白衣飘然，欲告辞离去。

　　“姐姐我也该走了，还得去安排那几个‘帮手’过来。”阴玉真也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小皇帝，记得你答应姐姐的好酒好菜，下次来可要补上！”

　　“二位慢走。陈靖，代朕送送两位贵客。”林野吩咐一直守在门外的陈靖。

　　陈靖应声而入，对这两位神秘而强大的女子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敬引路。

　　静慧与阴玉真对视一眼，彼此冷哼一声，一左一右，相隔甚远，跟着陈靖离去。一个身影翩然如仙，踏着月色融入夜色；一个如鬼似魅，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

　　林野独立窗前，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手中握着静慧留下的“静心诀”绢帛和阴玉真给的简易海图，眼神深邃。

　　武林，这潭水，终于开始搅动了。慈航静斋，阴癸派……这只是开始。随着永昌堡的发展，会有越来越多的势力将目光投注于此。

　　他必须更快地壮大自己，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更加复杂的棋局中，掌握主动，而不是沦为棋子。

　　“传令，明日晨会，所有队长以上人员，永昌堂议事。我们有新的计划了。”林野对侍立在旁的亲卫道。

　　“是，陛下！”

　　夜色深沉，永昌堡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而它的主人，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未来。大陆，南洋，隐世，世俗……一幅更加波澜壮阔的画卷，正在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