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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爪哇风云

  离开吕宋的林加延湾后,“乘风”与“破浪二号”继续向西南航行。借助东南信风的助力,船行颇速。沿途经过星罗棋布的大小岛屿,有些荒无人烟,只有海鸟与椰林;有些则可见土人独木舟穿梭,远远窥视着这两艘陌生的大船,但慑于其规模和隐约可见的炮口,并未靠近挑衅。

  陈靖与林海、静仪、唐珏等人,每日于甲板议事,结合陈洪提供的简陋海图、墨家补充的零散信息,以及“天罗”探子沿途观察记录,不断完善着航线和前方情报。他们已知晓,爪哇岛是南洋大岛,物产丰饶,盛产稻米、香料,岛上并存着数个土人王国,相互征伐。汉人商贾在此经营日久,多聚居在岛屿北岸的港口城镇,形成颇具影响力的商会势力。而天工宗的“火狱”据信位于爪哇以东的火山群岛中,佛郎机人则在更西的满剌加(马六甲)建立了据点。

  船队的目标,首先是爪哇北岸最重要的港口之一——杜板(Tuban,位于今印尼爪哇岛东北岸)。此地是汉商云集之处,消息灵通,便于获取情报、补充给养,并尝试接触当地汉人势力。

  又航行了近二十日,沿途避开数场突如其来的热带风暴,经历了几次虚惊一场的“海怪”疑云(后来证实是巨鲸或大王乌贼),船队终于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望见了爪哇岛北岸那条漫长的、郁郁葱葱的海岸线。根据海图标识和询问途经的渔民,他们确定了杜板港的位置。

  然而,当两艘“探海船”驶近杜板港时,看到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港口内,桅杆林立,停泊着大小船只数十艘,其中既有南洋常见的“戎克船”和阿拉伯式样的三角帆船,也有几艘明显是元朝制式的“海鹘”战船,甚至……还有两艘船体涂着暗红与黑色条纹、船首高昂、形制诡异的快船,与天工宗的风格有几分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更引人注目的是,港口外围的海面上,正在进行着一场小规模的海战!约七八艘悬挂着不同旗帜的武装商船,正在围攻三艘挂着“蒲”字旗、明显是汉人式样的大型商船!箭矢横飞,偶尔有火光和爆炸声传来(似是火罐或小型火器)。港口内的元军战船和那两艘诡异快船,却只是静静停泊,作壁上观,仿佛在看戏。

  “是海盗在抢劫汉商?”林海皱眉。

  “不像普通海盗。”静仪目光锐利,指着那几艘围攻的武装商船,“看其中两艘的旗帜,像是本地土王‘麻喏巴歇’(Majapahit,即满者伯夷帝国)的战船。还有一艘,挂着佛郎机人的旗!”

  佛郎机人?他们也在这里?还和土王一起攻击汉商?陈靖心中一凛。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

  “陈将军,我们怎么办?介入吗?”唐珏问道。同是海外汉人,眼见同胞被围攻,难以坐视。

  陈靖快速权衡。永昌堡船队初来乍到,实力有限,不宜贸然卷入当地冲突。但若坐视汉商被灭,不仅道义有亏,也断了在此地获取情报和援助的可能。且那些元军战船和诡异快船的存在,让他嗅到了危险和阴谋的气息。

  “打出‘永昌’旗号,向港口靠近,但保持距离。所有火炮、弓弩就位,做好战斗准备。通译,用旗语和喇叭喊话,询问港内元军,此地发生何事?为何坐视汉商被攻?同时,向那三艘被围的汉商船打出信号,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并表明我们来自海外宋人,无恶意。”陈靖沉声下令。他决定先表明身份,观望局势,同时向被困汉商释放善意。

  “永昌”旗帜升起,通译开始用汉话、马来语、乃至简单的阿拉伯语喊话。永昌堡船队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交战各方的注意。

  那几艘围攻的武装商船中,分出两艘,调转船头,向永昌堡船队驶来,显然带有警告和驱离的意味。港口内,一艘元军战船也升起了信号旗,似乎是命令外来船只不得靠近。

  而就在这时,那三艘被围的汉商船中,最大的一艘上,突然升起了一面奇特的旗帜——并非商旗,而是一面绣着“忠义”、“四海”字样的三角形赤旗!同时,船上一个中年汉子,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汉语,对着永昌堡船队方向嘶声高喊:“可是故国来的船?我们是泉州‘四海帮’的兄弟!这些番鬼联合土王,要吞我们的货,灭我们的口!求兄弟仗义援手!我‘四海帮’必有厚报!”

  四海帮?陈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泉州大海商蒲寿庚麾下控制的一支重要海上武装力量,亦商亦盗,在东南沿海和南洋颇有势力。蒲寿庚降元,但“四海帮”中仍有部分眷念故国的汉子。看眼前情形,这几艘“四海帮”的船,似乎并未与元军和土王、佛郎机人同流合污,反而成了被围攻的目标。

  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朋友。更重要的是,这是接触南洋汉人势力、获取情报的绝佳机会!

  “回复他们:同是炎黄子孙,自当相助!请他们向我靠拢!”陈靖果断下令,同时命令己方船只调整阵型,火炮瞄准那两艘逼近的武装商船,“警告那两艘靠近的船,立刻停止前进,否则开炮!”

  警告发出,但那两艘武装商船(一艘土王战船,一艘疑似佛郎机武装商船)非但不停,反而加速冲来,船首有人开始张弓搭箭,佛郎机船上甚至露出了小火炮的炮口!

  “开炮!”陈靖不再犹豫。

  “轰!轰!”

  “乘风号”船首的两门弗朗机炮率先开火,炮弹呼啸着掠过海面,一枚落在土王战船前方,激起高大水柱,另一枚则险之又险地擦过佛郎机船的船舷,木屑纷飞!虽然不是直接命中,但火炮的射程和威力,显然超出了对方的预料。两船吓得急忙转向减速。

  “弓弩手,火铳手,自由射击,压制他们!林海,带‘破浪二号’前出,接应那三艘汉商船,用侧舷火力掩护他们脱困!”陈靖的指挥清晰果断。

  战斗瞬间爆发。永昌堡船队虽然船少,但火力集中,训练有素,尤其火炮的威慑力巨大。那两艘武装商船被火炮和弓弩火铳压制,一时难以靠近。而“破浪二号”在林海的指挥下,灵活地插入围攻舰队与汉商船之间,用侧舷的弓箭和火铳,向围攻船只猛烈射击,为汉商船打开了一条生路。

  三艘汉商船抓住机会,拼命向永昌堡船队靠拢。港口内的元军战船和那两艘诡异快船,此刻似乎发生了争执,元军战船升帆起锚,似乎想出来干预,但那两艘诡异快船却依旧不动。最终,只有两艘元军战船驶出港口,但并未立刻加入战团,而是在不远处徘徊观望,似乎也在评估永昌堡船队的实力。

  陈靖见汉商船已靠拢,且元军战船态度暧昧,当机立断:“停止射击,向后撤退,与敌船脱离接触!汉商船,跟着我们走!”

  永昌堡船队与三艘汉商船,保持警戒阵型,缓缓向港外深海区退去。那几艘围攻的武装商船见汉商船被接走,又忌惮永昌堡的火炮,追了一阵便悻悻退回。两艘元军战船也并未追击,只是远远跟着监视了一段距离,便调头回港。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遭遇战,以永昌堡船队成功救出三艘汉商船告终。虽然双方都未遭受重大损失,但永昌堡船队的火炮之威和战斗决心,无疑给杜板港内的各方势力留下了深刻印象。

  脱离危险海域后,两方船队在附近一处偏僻的小海湾停泊休整。陈靖带着几名护卫,登上了那艘最大的汉商船。

  船上,以那名为首的中年汉子为首,约三四十名水手、护卫聚在甲板,不少人身上带伤,但望向陈靖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好奇。那中年汉子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在下四海帮杜板分舵主,赵大眼!多谢诸位兄弟仗义相救!敢问兄弟高姓大名?来自何方宝船?方才听贵部兄弟喊‘永昌’……莫非是……”

  他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光芒。显然,“永昌”这个年号,以及“海外宋人”的身份,对他触动极大。

  陈靖拱手还礼:“在下陈靖,忝为永昌堡水师指挥使。我等确来自海外,奉我主……赵昺陛下之命,南下巡弋,联络海外华夏遗民。”他直接点明了“赵昺”的名号,既是试探,也是亮明底牌。

  “赵昺陛下?!”赵大眼浑身剧震,连同他身后许多水手,都露出骇然、激动、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崖山之事,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南洋,海外汉人皆知幼帝蹈海,陆相殉国。此刻竟有自称来自“永昌堡”、奉“赵昺陛下”之命的水师将领出现在眼前,还拥有如此犀利的战船火炮,这冲击实在太大。

  “陈将军……此言当真?陛下他……他真的……”赵大眼声音发颤。

  “陛下洪福齐天,得天庇佑,于海外再兴基业。”陈靖肃然道,“详情容后再禀。赵舵主,此地非讲话之所,方才港口那些元军、番鬼、土王,还有那两艘怪船,是何来路?为何围攻贵帮?”

  赵大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惊涛,请陈靖等人进入船舱,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这才咬牙切齿道:“陈将军有所不知,这杜板港,乃至整个爪哇北岸,如今已是龙潭虎穴,杀机四伏!”

  “自蒲寿庚那老贼献泉州降元后,元廷势力便开始渗透南洋。他们在杜板港驻扎了战船,名义上是‘保护商路’,实则监控、打压我汉商,尤其是我们这些不愿完全投靠的。本地土王‘麻喏巴歇’国,本与我汉商互市,关系尚可。但近年来,国中权贵与佛郎机番鬼勾连渐深,佛郎机人以火器、奢侈品为诱饵,挑唆土王排挤、掠夺汉商,企图垄断香料贸易。那些黑袍怪船……”赵大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是近半年才出现的,神出鬼没,船速奇快,装备古怪火器,专劫掠落单商船,尤其针对我汉商。我们怀疑,他们与天工宗那帮妖人有关!”

  “天工宗?”陈靖目光一凝。

  “不错!我们曾俘获一名那怪船上的水手,严刑逼问下,他吐露是受雇于一个叫‘天工宗’的组织,替他们在南洋搜罗各种奇异矿石、古物,并袭击不肯合作的汉商。这次我们‘四海帮’从内陆收购了一批上等香料和金沙,准备运回吕宋中转,不知怎地走漏风声,刚出杜板港就被土王战船和佛郎机船盯上,那些黑袍怪船也在附近游弋。若非陈将军你们及时赶到,我们这三船兄弟,恐怕都要葬身鱼腹了!”赵大眼心有余悸。

  果然有天工宗的影子!而且与佛郎机人、本地土王形成了某种针对汉商的利益联盟!元军在其中,似乎扮演着默许甚至纵容的角色。

  “赵舵主,可知天工宗在南洋的据点?或者说,那‘火狱’在何处?”陈靖追问。

  赵大眼摇头:“只听说在爪哇以东的‘千岛之海’,具体位置,无人知晓。那里火山密布,暗礁丛生,海况诡谲,更有吃人土番和恐怖海怪出没的传说,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我们也只是听一些死里逃生的老水手提过只言片语。”

  线索依旧模糊。陈靖沉吟片刻,道:“赵舵主,贵帮今后有何打算?继续留在杜板,恐更加危险。”

  赵大眼苦笑:“能有何打算?船队受损,货物被劫大半,杜板是待不下去了。我们本打算去吕宋或占城暂避,如今遇到陈将军……不知永昌堡……”他眼中露出期盼之色。海外汉商看似风光,实则无根浮萍,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极其艰难。若真有一个强大的、同文同种的海外政权作为依靠,无疑是天大的福音。

  陈靖明白他的意思,直言道:“我永昌堡根基尚浅,但确有志于联络、庇护海外华商遗民。赵舵主若信得过,可随我船队一同行动。我可提供保护,并收购贵帮剩余货物。待我等完成南下探查任务,或许可一同返回永昌堡,面见陛下,共商大计。不知舵主意下如何?”

  这是招揽,也是合作。永昌堡需要熟悉南洋的向导和地头蛇,四海帮需要强有力的庇护和新的靠山。

  赵大眼与两名心腹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动。略一商议,赵大眼起身,郑重抱拳:“陈将军高义,救我等于危难,又愿收留。我赵大眼代杜板分舵上下七十三条性命,拜谢将军,拜谢永昌陛下!自今日起,我杜板分舵愿听将军调遣,为永昌堡效力!”

  “好!赵舵主深明大义!”陈靖扶起他,“既如此,便是一家人了。贵部伤员,可移至我船救治。剩余货物,按市价加两成收购。还请赵舵主选派熟悉爪哇及以东海域的弟兄,为我等向导,并详细告知此地各方势力详情。”

  “理当如此!”赵大眼爽快应下。

  收编了赵大眼这支四海帮力量,永昌堡船队实力和情报能力都得到了增强。更重要的是,在南洋汉人圈中,打开了突破口。

  接下来数日,船队隐蔽在偏僻海湾,一面休整、救治伤员、交易货物,一面通过赵大眼等人,深入了解爪哇乃至整个南洋的局势。

  综合各方信息,陈靖等人对眼前局面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元廷在南洋的存在主要集中在几个重要港口(如杜板、旧港、占城),以水师和贸易站为支点,影响力有限,但正试图通过与佛郎机人、某些土王合作,挤压汉商空间,掌控香料贸易通道。

  佛郎机人野心勃勃,以满剌加为基地,向北渗透爪哇、苏门答腊,用火器和奢侈品拉拢、分化土王,排挤传统汉商和阿拉伯商人,目标是垄断东西方香料贸易。

  天工宗行动最为隐秘,主要活动区域在爪哇以东火山群岛,疯狂搜集各类特殊矿产,并利用其诡异机关术,扮演着海盗、杀手、情报贩子等多重角色,与各方都有接触,但似乎更倾向于与佛郎机人和部分激进土王合作。

  当地土王势力(以麻喏巴歇王国为首)则在元廷、佛郎机、汉商、天工宗等多方势力间摇摆,试图利用矛盾,获取最大利益,内部争斗亦十分激烈。

  汉商群体则处境艰难,内部分化严重。一部分如蒲寿庚嫡系,已完全投靠元廷。一部分如赵大眼这样尚有故国之思的,则遭受各方打压,生存空间被不断压缩。还有部分则选择与当地土王或其他势力深度合作,甚至皈依当地宗教,以求自保。

  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血腥残酷的生存竞争,这就是南洋的现状。

  “看来,想在此地立足,光靠武力不够,还需合纵连横,利用矛盾。”陈靖对众人道,“天工宗‘火狱’是心腹大患,必须找到。佛郎机人是我等未来大敌,需多加警惕。元廷是死仇,但眼下不宜正面冲突。当务之急,是尽快获取‘火狱’的确切位置,并设法与尚有血性的汉商力量建立联系,最好能……在爪哇或附近岛屿,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隐蔽据点。”

  “赵舵主,”陈靖看向赵大眼,“以你之见,爪哇附近,可有合适的岛屿,既隐蔽安全,又便于获取淡水食物,且不易被土王、佛郎机、元廷察觉?”

  赵大眼捻须思索良久,道:“倒是有个地方,或许可行。由此向东,约三日航程,有一大岛,名‘巴厘’。此岛土地肥沃,盛产稻米,岛民信奉独特宗教,性情相对平和,且因海岛阻隔,对麻喏巴歇土王并非完全臣服。岛上有一天然良港,位于西南角,被珊瑚礁环抱,入口隐蔽,易守难攻。早年曾有汉商在彼处设过临时货栈,后因海路遥远而废弃。若将军有意,我可派人先往查探。”

  巴厘岛?陈靖与众人商议,觉得此地似乎不错。远离爪哇本岛权力中心,又有一定自给能力,是个建立秘密前哨站的好选择。

  “如此,有劳赵舵主派得力人手,与我方‘天罗’弟兄一同,前往巴厘岛查探。若果真合适,我等可先往彼处,建立据点,再图谋搜寻‘火狱’之事。”陈靖拍板决定。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赵大眼选了两名熟悉巴厘岛的老水手,与两名“天罗”探子,乘一艘缴获的小型快船(从土王战船上俘获),先行出发探路。

  而陈靖则率领船队,在补充了淡水食物(通过赵大眼的关系,从附近亲汉商的土人村落秘密采购)后,启航离开爪哇北岸,向东驶入那片被称为“千岛之海”的陌生海域,朝着巴厘岛和更远处、传说中危机四伏的天工宗巢穴“火狱”,缓缓逼近。

  前方的海水,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天空也仿佛更加低沉。海风中,开始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般的刺鼻气味。

  远征的真正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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