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吕宋立威
“乘风号”与“破浪二号”在碧波万顷的南海又航行了十余日,穿过数片陌生的群岛,绕过几处危险的暗礁区,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抵达了吕宋岛西北部的林加延湾。
陈靖站在“乘风号”船头,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着这片被陈洪描述为“天然良港”的海湾。湾口宽阔,水深足够,两侧有平缓的山丘环绕,确实是个理想的避风锚地。岸上郁郁葱葱,椰林婆娑,隐约可见几处简陋的茅屋村落,更有条河流注入海湾,带来上游肥沃的泥土。唯一令人不安的是,海湾入口处,树立着几根高大的木桩,上面悬挂着一些风干的、涂着诡异图案的兽骨和……几颗已经腐朽发黑的人类颅骨。
“是土人祭祀或示威的标记。”静仪不知何时走到陈靖身边,望着那些颅骨柱,眉头微蹙,“看来此地并非无主之地,且原住民生性颇为凶悍。”
“无妨,早有预料。”陈靖放下千里镜,沉声道,“墨舟,测量水深,寻找合适下锚处。林海,派小船先行靠近岸边,与任何出现的土人接触,展示我们的货物(盐、铁器、布匹),但保持警惕,不要上岸。唐先生,检查火器,做好应对冲突的准备。”
命令迅速执行。两艘“探海船”在距离海岸约一里处下锚。一艘载着五名水手、两名通译、以及几样礼物的舢板,在数名战兵弓箭的掩护下,缓缓划向岸边。岸边那些茅屋村落里,很快涌出了一大群皮肤黝黑、只在腰间围着草裙或兽皮、手持木矛弓箭的土人,他们聚在海滩上,对着海上出现的陌生大船指指点点,神情警惕,甚至带着敌意。
舢板在距离沙滩二十步处停下。通译用生硬的马来语夹杂着手势,高声喊话,表明来意友好,只为贸易,并展示了雪白的盐块和闪亮的铁斧。土人中一阵骚动,几个头插鲜艳羽毛、看似首领的人物聚在一起商量。片刻后,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脸上涂着红白油彩的土人酋长,走到水边,用木矛指着舢板,叽里呱啦地吼了一通。
“他说……这里是‘阿帕尧’大酋长的领地,不欢迎陌生人。让我们立刻离开,否则……否则就用我们的头骨装饰柱子。”通译脸色发白地翻译。
阿帕尧?正是陈洪提过的、那个与邻近部落不睦的酋长!看来运气不错,直接遇到了正主。但对方的态度,显然很不友好。
“告诉他,我们来自遥远的北方,带来了珍贵的礼物和强大的武器,愿意与强大的阿帕尧酋长做朋友,交易货物。如果酋长愿意,我们可以用锋利的铁刀,换取这里的食物、淡水,以及……一种能燃烧的黑色石头?”通译按照陈靖事先的吩咐喊话。
听到“铁刀”,土人们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听到“能燃烧的黑色石头”,那酋长脸色却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贪婪?他再次与身边人低语几句,然后喊道:“留下礼物!人可以走!想要黑石头?拿更多的铁,还有……那种能冒火发出巨响的棍子(指火铳)来换!”
对方不仅知道铁,还知道火铳?陈靖心中一动。看来此地并非完全闭塞,或许有海盗、走私商人,甚至……天工宗的人来过?他不动声色,让舢板将几把铁斧、一袋盐、几匹粗布放在沙滩上,然后缓缓退回。
土人一拥而上,抢走礼物,欢呼雀跃。那酋长拿起一把铁斧,对着旁边一棵小树砍去,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土人们发出更大的惊叹,看向两艘“探海船”的目光,少了几分敌意,多了浓浓的贪婪。
“有戏,但也更危险了。”陈靖对身旁的林海、唐珏低声道,“他们见过火铳,还想要。此地恐怕不太平。告诉弟兄们,夜里加倍警戒,尤其是水下。”
是夜,明月高悬。两艘船点亮了风灯,大部分水手战兵和衣而卧,武器放在手边。陈靖亲自在甲板值守。果然,到了下半夜,海面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划水声,几个黑乎乎的人影,口衔短刀,从水下悄然逼近“乘风号”!
“水鬼!警报!”瞭望哨及时发现,厉声示警。
“砰砰砰!”船上的值更战兵立刻用火铳(装填了散弹)对着水下黑影概略射击!虽然夜间准头差,但突然的巨响和火光,还是将那几名试图攀爬船舷的土人水鬼吓了一跳,其中一人被铅子擦伤,惨叫着沉入水中。其余几人见偷袭败露,慌忙潜水逃走。
“想偷船?还是想摸上来杀人?”林海脸色铁青。
“恐怕两者都有。”陈靖冷笑,“看来白天给的礼物,非但没让他们满足,反而勾起了更大的贪念。传令,两船靠近,用铁索连环,加强防御。明日一早,若那酋长不给个说法,我们就自己上岸‘取’我们需要的东西!”
次日清晨,不等永昌堡船队有所行动,岸上已聚集了更多的土人,黑压压一片,怕不有五六百之众!除了木矛弓箭,不少人手中已拿着昨夜“赠送”的铁斧,甚至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弯刀,显然是来自其他商船或海盗。那酋长阿帕尧骑在一头矮壮的土马上,趾高气扬,对着海面指手画脚,显然是在集结力量,准备强攻夺船。
“不知死活。”陈靖眼中寒光一闪,“唐先生,让弟兄们把甲板上的弗朗机炮亮出来,对准岸上人群前方空地,放两炮听听响。林海,所有弓弩手上甲板,火铳手准备。静仪仙子,麻烦你再用他们的语言喊话,最后警告一次:我们只为贸易补给,无意厮杀。若再相逼,休怪我们无情!”
静仪点头,运起内力,将话语清晰送出。岸上土人听到炮声(虽然只是对空放),看到船上突然出现的黑黝黝炮口和密密麻麻的弓弩,一阵骚动,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后退。但阿帕尧酋长似乎自觉人多势众,又贪图船上财物,反而怒吼连连,催促手下前进,甚至张弓向船上射来几支骨箭,虽然软绵绵地落在海里,却彻底激怒了永昌堡将士。
“冥顽不灵!”陈靖不再犹豫,厉声下令,“目标,土人阵前五十步,空地!弗朗机炮,放!”
“轰!轰!”
两门弗朗机炮同时怒吼,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在土人阵前沙滩上,激起两大蓬沙土,留下两个浅坑!巨大的声响和威力,让从未见过火炮的土人惊恐万状,阵型大乱。
“弓弩手,三轮齐射,覆盖射击!火铳手,自由射击酋长周围头目!”陈靖继续下令。
“咻咻咻——!”“砰砰砰!”
箭如飞蝗,铅子如雨,劈头盖脸地洒向岸上土人!虽然距离稍远,命中不多,但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尤其是火铳的巨响和硝烟,彻底摧毁了土人的勇气。惨叫声中,土人如同炸窝的蚂蚁,哭爹喊娘,丢下武器,转身就逃!连阿帕尧酋长也被几颗铅子擦伤坐骑,吓得魂飞魄散,在亲信簇拥下落荒而逃,转眼间,五六百土人作鸟兽散,海滩上只留下几十具尸体和受伤哀嚎的倒霉蛋。
一场预料中的冲突,以永昌堡船队绝对的火力优势,迅速结束。
“放下小船,占领滩头!建立临时营地!唐先生,带人收集土人遗落的武器,看看有没有特别的东西。林海,派一队人,抓几个舌头回来,要懂汉话或能沟通的!”陈靖趁热打铁,立刻下令登陆。
半个时辰后,永昌堡船队完全控制了林加延湾的滩头阵地,并建立起简易的防御工事。唐珏在土人遗物中,发现了几块黑乎乎的、油腻的、能燃烧的“石头”——正是初步加工的石油沥青块!还有少量粗糙的黄金砂粒。而被抓来的几个土人俘虏(其中一个曾是往来此地的汉人海盗小喽啰,懂些汉话),在刀剑的“劝说”下,很快吐露了实情。
原来,阿帕尧部落确实控制着附近一条小溪,溪水中和下游的河滩沙地里,时常能捞出这种“黑石头”和金沙。他们用“黑石头”生火、涂抹船底防水,偶尔也与过路的汉人海盗或走私商换取铁器、布匹、酒。最近几个月,有一伙“穿着黑袍、会做古怪东西”的人(疑似天工宗外围)来到附近,用更精良的铁器和一种“能冒烟的短棍”(早期火铳?)向阿帕尧换取大量“黑石头”和金沙,并教授了他们一些简单的水下潜袭技巧。阿帕尧尝到甜头,野心膨胀,不仅驱赶了附近几个小部落,对过往商船也越发凶狠,试图垄断这里的“黑石头”贸易。
“果然有天工宗的影子!”陈靖、唐珏、静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天工宗对石油(沥青)的需求,证实了之前关于“火狱”和特殊资源的猜测。他们在此地的活动,比预想的更深入。
“那些黑袍人现在何处?”陈靖追问。
“不……不知道。他们换完东西,坐上自己的怪船,往南边大海去了,很久没回来了。”俘虏哆嗦道。
“阿帕尧部落还有多少人?藏在哪里?”
“部落……在离这里半日路程的山谷里,依山傍水,易守难攻。能打仗的男人,还有三四百,加上老弱妇孺,一千多人。不过经此一败,肯定吓破了胆……”
情况明了。阿帕尧部落是此地地头蛇,控制着石油和少量金沙资源,与天工宗有过接触,且对永昌堡抱有敌意和贪念。此部落不除,永昌堡难以在此立足,更无法安全获取补给和资源。
“陈将军,此地土人凶悍反复,且与天工宗有染,不可留。然我等人手有限,强攻山谷,恐有伤亡,且难以尽灭,易结死仇。”静仪沉吟道。
“仙子有何高见?”陈靖问。
“攻心为上,驱虎吞狼。”静仪缓缓道,“听闻阿帕尧与邻近部落不睦。我等可展示武力,震慑其部众,再遣被俘之人回去传话,言明我等待此只为贸易、补给、获取黑石与金沙,无意占据其土地,屠戮其族人。若阿帕尧愿合作,我可高价收购其物产,并提供保护,助其抵御外敌。若其不从……”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等可暗中联络其仇敌,提供武器,助其灭阿帕尧,再与新的部落首领交易。”
很现实的策略。永昌堡船队无力也无需在此地进行灭族之战,他们的目标是资源、据点和情报。
“就这么办。”陈靖点头,对俘虏道,“回去告诉阿帕尧,我们来自强大的‘永昌’,船坚炮利,非他所能敌。我们只要黑石头、金沙、食物、淡水,还有……关于那些黑袍人的一切消息。只要他老实合作,价格好商量,我们还可以卖给他更好的刀剑,甚至……帮他打败他的仇人。如果他不识相,下次我们的炮弹,就不会只打沙滩了!”
俘虏连滚爬地跑了。陈靖立刻派人加强滩头防御,并派“天罗”探子化妆成土人,潜入内陆,探查阿帕尧部落虚实及其仇敌情况。
或许是白天的炮击和火铳齐射太过骇人,或许是“更好的刀剑”和“帮助打败仇人”的许诺打动了阿帕尧。次日黄昏,阿帕尧酋长竟带着几十个族人,抬着几筐“黑石头”、一小袋金沙、以及猪羊水果等礼物,战战兢兢地来到滩头营地外求见。他脸上已无昨日的嚣张,只剩下恐惧和一丝讨好的谄媚。
通过通译,阿帕尧表示愿意合作,定期提供“黑石头”和金沙,并允许永昌堡船队在海湾修整、补充淡水食物。但他也诉苦,说南边有一个叫“巴朗”的大部落,一直欺压他们,抢掠他们的女人和财物,恳请“永昌大人”出手相助。
陈靖不置可否,收下礼物,约定初步的贸易条款(以盐、铁器、布匹、少量淘汰的旧式刀剑交换),并详细询问了关于“黑袍人”的一切细节。阿帕尧所知有限,只记得那些人皮肤很白(?),说话古怪,坐的船没有帆,靠轮子划水,船首有铜管能喷火,曾用一些“会自己走动的小木头人”展示威力,并索要了大量的“黑石头”和一种“在山里发光、摸起来温热的绿石头”(疑似某种放射性矿物?)。
线索再次指向天工宗,并且证实了他们确实在收集多种特殊矿物。
打发走阿帕尧,陈靖与众人商议。
“此地不可久留,亦不可全然信任阿帕尧。”陈靖道,“但我们可在此建立一个小型的前哨站,留十人左右,修建简易堡垒,囤积些货物,与阿帕尧保持贸易,同时监视其动向,并继续打探‘巴朗’部落和天工宗的消息。大队人马,补充淡水食物后,继续南下,前往爪哇。”
“同意。”唐珏点头,“此地的黑石头和金沙,价值不菲。留下一个小据点,既能持续获取资源,也能作为我们日后往返南洋的中转站。”
“需留可靠之人。”林海道。
“我愿留下。”一直沉默的墨家弟子墨舟忽然开口,“此地水文、地形颇有研究价值,且天工宗在此活动,或许留有其他线索。我可协助留守弟兄,建设据点,并绘制详细海图、地形图。”
陈靖略一思索,同意了墨舟的请求,并留下了十名战兵、两名工匠、一名通译,以及部分物资、武器。他任命一名老成持重的战兵队正暂领留守事务,嘱咐其务必小心谨慎,以贸易和收集情报为主,非万不得已,不与土人冲突。
在吕宋林加延湾停留了五日后,“乘风号”与“破浪二号”再次扬帆起航,带着初步的收获(石油沥青、金沙、热带作物种子、少量黄金)和更明确的目标,继续驶向西南方那片传说中香料遍地的巨大岛屿——爪哇。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吕宋不久,一艘悬挂着奇异旗帜、船体细长、速度极快的单桅帆船,悄然驶入了林加延湾。船上下来的,是几名高鼻深目、身着紧身衣、腰间佩着细长弯刀的番人水手,为首者,赫然是一个穿着类似传教士黑袍、胸口却挂着复杂机械齿轮徽记的白人男子。他望着永昌堡船队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滩头上那面新竖起的、绣着“永昌”二字的简陋旗帜,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警惕、贪婪与好奇的复杂光芒。
“东方宋人的船?竟然跑到这里来了……还建立了据点?有趣。看来,这片海域,要越来越热闹了。”他用一种腔调古怪的汉语,低声自语道,随即对身后水手下令:“靠岸,打听清楚,这些宋人,什么来头,要去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