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巴厘烽烟
船队沿着爪哇岛崎岖的东海岸,在变幻莫测的海流与信风间艰难前行。越是向东,海水颜色愈发深沉,从碧绿转为墨蓝,天空也时常被从内陆火山升腾起的灰白烟柱所遮蔽,空气中硫磺的气息越来越浓。沿途所见岛屿,大多笼罩在热带雨林的浓绿之中,人烟稀少,偶尔见到土人独木舟,也远远避开,不敢靠近这两艘挂着陌生旗帜、船体修长、透着肃杀之气的大船。
三日后,先行探路的快船返回,带来了巴厘岛的消息。据探查,岛上确有一处隐蔽良港,位于岛屿西南端的峭壁之下,入口狭窄,内里却水面宽阔平静,且有淡水溪流注入。港口附近有一处废弃的汉商货栈遗址,及一小片早年开垦过的坡地。岛民聚居在岛屿中部和东部,信奉独特的“万物有灵”,对汉人态度较为和善,尤其喜好铁器和布匹。目前岛上并无强大土王统治,由数个村庄长老共治,亦无佛郎机人或元军势力直接涉足。
“天罗”探子补充道,在探查港口时,曾发现一些非土人留下的痕迹:几处被刻意掩埋的灰烬,灰烬中有未燃尽的、质地特殊的黑色颗粒(疑似精炼燃料);以及在一块礁石上,发现了一道极新的、类似金属利器划过的刻痕,刻痕边缘光滑,绝非普通刀斧所能为。
“是天工宗,还是佛郎机人?抑或……其他势力?”陈靖眉头紧锁。巴厘岛并非完全无人知晓,恐怕早已落入某些存在的视线。
“既已至此,别无选择。此岛位置绝佳,必须拿下。”林海道,“纵有风险,也胜过在海上漂泊,或返回危机四伏的爪哇北岸。”
静仪亦颔首:“此地远离各方势力中心,岛民淳朴,正是建立根基,徐图发展的良所。些许宵小痕迹,未必代表常驻,小心应对便是。”
商议既定,船队调整航向,驶向巴厘岛西南。又过一日,那片被墨绿雨林覆盖的、地形起伏的岛屿轮廓,终于在晨雾中显现。按照探子指引,两艘“探海船”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犬牙交错的珊瑚礁区,驶入那条隐藏在两处高耸黑色峭壁之间的狭窄水道。
水道仅容一船通过,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猿猴难攀。头顶一线天光,海鸟盘旋鸣叫。行约里许,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形如弯月、面积足有数十顷的平静海湾,静静展现在众人面前。海湾三面环山,一面是出口,山坡平缓处,果然可见几间倾颓的茅屋和石基,正是废弃货栈。一条银练似的小溪,从山林中蜿蜒流出,注入海湾。岸边滩涂平缓,水质清澈,水下鱼群游弋。确是一处天赐的避风良港、隐秘基地。
“好地方!”连见多识广的赵大眼也忍不住赞叹。
船队驶入海湾深处下锚。陈靖立刻下令,派小队战兵登陆,清除货栈废墟周围的蛇虫,建立临时营地,并占据海湾两侧制高点设立瞭望哨。工匠和水手们则开始修补船只、补充淡水、收集柴火。静仪与通译带上礼物(盐、铁制小刀、彩色珠子),在赵大眼一名熟悉当地土语的伙计陪同下,前往最近的土人村落拜访,说明来意,寻求建立友好关系。
一切看似顺利。土人村落的长老对静仪等人的到来虽然惊讶,但态度还算客气。收下礼物,询问了来意(陈靖等人自称是来自北方、遭遇海难漂流至此的商队,想在此暂住休整,并进行贸易),长老们商议后,表示允许他们暂居废弃货栈,并可用铁器、布匹交换岛上的粮食、水果、椰子油等物,但要求不得骚扰村民,不得进入山林深处的祭祀禁地。
初步交涉成功,永昌堡船队获得了在巴厘岛合法停留的权力。众人精神一振,开始热火朝天地建设临时据点。工匠们修复货栈,搭建更坚固的竹木房屋。战兵们在墨家弟子指导下,在海湾入口险要处设置简易的拒马、陷阱。唐珏则带人勘察附近山溪,寻找可能存在的矿脉,并尝试用本地黏土试制砖瓦,为长期驻扎做准备。
然而,宁静只持续了五日。
第六日清晨,天色未明,海湾入口瞭望哨上突然传来急促的竹哨声!三短一长,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
“敌袭!海湾外出现不明船队!数量……至少十艘!正向入口逼近!”哨兵嘶声大喊。
陈靖、林海等人从梦中惊醒,抓起武器冲上甲板。借着东方天际的微光,只见海湾入口外狭窄的水道上,赫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船影!那些船只体型不大,但数量众多,样式杂乱,有简陋的独木舟、加装风帆的舢板,甚至有几艘稍大、挂着破烂风帆的武装渔船。船上影影绰绰站满了人,手持弓箭、长矛、砍刀,在晨雾中如同鬼影。
是海盗?还是……本地土人?不,土人村落的长老昨日还派人送来水果,态度并无异常。且看这些船只的杂乱程度和人员装束,更像是纠集起来的海盗或流民武装!
“是‘海狼’!是附近岛屿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海狼!”赵大眼脸色发白,指着其中一艘较大的、船首挂着狰狞鲨鱼头骨的渔船,“我认得那旗!是横行‘千岛之海’多年的一股大海盗,头领叫‘独眼鲨’贺彪,心狠手辣,专劫掠过往商船和沿海村落!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还来了这么多人?”
海盗?而且是有名号的大股海盗?陈靖心中一沉。巴厘岛位置隐秘,他们才到数日,海盗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找上门来?还集结了如此规模?除非……有人通风报信,或是一直在暗中监视!
是之前留下痕迹的神秘势力?天工宗?佛郎机人?还是……与土人长老的交易引来了觊觎?
来不及细想,海盗船队已开始尝试冲入狭窄水道!打头的几艘快船,船首站着赤膊的悍匪,挥舞着刀斧,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不能让他们进来!”陈靖厉喝,“林海,带人上‘破浪二号’,用侧舷弓弩火铳封锁水道!唐先生,‘乘风号’弗朗机炮准备,轰击水道入口,迟滞敌船!赵舵主,带你的人,乘小船绕到海湾侧翼,用火箭袭扰敌船后方!静仪仙子,劳烦你带人守护滩头营地,防止有小股敌人从别处潜水偷袭!”
命令如山,众人轰然应诺。永昌堡船队虽只有两艘大船,但占据地利,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面对数量占优但杂乱无章的海盗,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轰!轰!”
“乘风号”船首的弗朗机炮率先发威,两枚铁弹呼啸着砸向水道入口最前方的海盗快船!距离近,水道狭窄,这次准头极佳!一枚炮弹直接命中一艘快船船身,木屑横飞,那快船惨叫着倾覆,船上海盗如下饺子般落水。另一枚擦过另一艘船船舷,将其撕开一个大口子,海水涌入,船速骤减。
炮声如同惊雷,在清晨的海湾中炸响,也狠狠震慑了狂冲的海盗。冲在最前面的几艘船明显迟疑了,速度放缓。
“放箭!放铳!”林海在“破浪二号”上怒吼。
早已准备好的弓弩手和火铳手,对着水道中挤作一团的海盗船,射出了密集的箭矢铅弹!狭窄空间内,海盗船难以闪避,顿时惨叫声四起,数艘小船中箭中弹,失去控制,互相碰撞,堵住了部分水道。
海盗的攻势为之一窒。然而,对方毕竟人多势众,且凶悍异常。那艘挂着鲨鱼头骨的大船上,一个独眼、满脸虬髯的壮汉(正是“独眼鲨”贺彪)挥舞着一柄九环鬼头刀,厉声咆哮:“怕什么!他们船大,进不来这小水道!冲进去,抢了他们的船,金银女人都是我们的!后退者,死!”
在贺彪的督战和重赏诱惑下,后续的海盗船再次鼓噪向前,甚至有些悍匪直接跳入水中,试图泅渡或潜泳通过水道!
“用渔网!用钩镰!把水下的拖上来!”陈靖在“乘风号”上看得分明,急令。水手们立刻抛出带钩的渔网和长杆钩镰,对付那些水鬼。
战斗在水道内外激烈展开。弓弩对射,火铳轰鸣,惨叫与怒吼混杂。永昌堡船队凭借地利和火力优势,牢牢扼守住了水道入口,海盗船队死伤惨重,却一时难以突破。
然而,海盗的数量实在太多,且不乏亡命之徒。激战约半个时辰后,海盗似乎改变了战术。几艘较小的快船,不再强冲水道,而是试图从两侧相对平缓、但布满礁石的滩涂区域,进行抢滩登陆!同时,那“独眼鲨”贺彪所在的大船,也推出了几架简陋的、类似投石机的装置,将点燃的、包裹着油布的碎石,抛向海湾内的永昌堡船只和滩头营地!
“他们要登陆!还要火攻!”林海急报。
陈靖目光扫过战场。水道正面压力稍减,但两侧滩涂出现敌情,且火攻对木船威胁巨大。
“唐先生,带部分人,用弓箭火铳,封锁滩涂,不能让海盗轻易上岸!林海,你带人,用湿棉被、沙土,扑灭船上火点!赵舵主,你的人继续袭扰敌后,重点攻击那艘发射火弹的大船!”陈靖快速调整部署,“静仪仙子,滩头营地,拜托了!”
命令刚下,异变再生!
海湾西侧,那片被土人列为禁地的、陡峭的山林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诡异、仿佛金铁摩擦又似虫鸣的嘶啸!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巨大的、扭曲的蝙蝠,从林间猛地窜出,贴着山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扑向正在滩涂抢滩的海盗快船,以及……“乘风号”和“破浪二号”!
那是什么东西?!众人皆骇然望去。
只见那些黑影,赫然是数只体长近丈、形如巨大螳螂与蜘蛛结合体的诡异机关造物!通体由黑沉沉的金属与某种暗红色木材构成,关节处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们拥有多对锋利如刀的节肢,头部是复眼状的晶体结构,闪烁着冰冷的红光。最可怖的是其口器位置,伸出两根中空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尖刺!
“是天工宗的‘刀螂蛛’!”墨家弟子墨舟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它们怎会在此?!”
话音未落,那几只“刀螂蛛”已扑至近前!两只凌空扑向“乘风号”甲板,锋利的前肢如同铡刀般斩向操炮的水手和弓弩手!另外几只则跃上海滩,节肢翻飞,将正在登陆的海盗和拦截的永昌堡战兵如同割草般扫倒!那金属尖刺更是喷出黏稠的、带着刺鼻酸腐气味的墨绿色毒液,沾染者皮肉瞬间溃烂,惨不忍睹!
“小心毒液!斩其关节!”陈靖厉喝,拔刀迎向一只扑向主桅的“刀螂蛛”。他灌满真气的腰刀狠狠斩在“刀螂蛛”一条前肢关节处,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竟只留下一道白痕,震得他虎口发麻!这机关兽的外壳,竟坚硬如斯!
静仪长剑出鞘,剑气如霜,点向另一只“刀螂蛛”的复眼晶体。那“刀螂蛛”似乎有所感应,头部一偏,剑气擦过晶体,竟发出“滋滋”声响,晶体出现细微裂痕,红光闪烁不定。“刀螂蛛”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啸,攻势更狂。
唐珏指挥火铳手,对着海滩上的“刀螂蛛”集火射击。铅子打在金属外壳上叮当作响,难以穿透,但连续打击似乎干扰了其内部机关运行,使得其动作略有迟滞。赵大眼则带人用火箭射击“刀螂蛛”的关节缝隙和口器,试图引燃其内部的润滑油或木质结构。
然而,这些“刀螂蛛”实在太过诡异强悍,刀枪难入,行动迅捷,毒液猛烈。短短片刻,永昌堡一方已有十余人死伤在其利爪毒液之下,滩头防线岌岌可危。海盗们见有如此“怪物”助阵,士气大振,再次鼓噪猛攻。
腹背受敌!陈靖心头一片冰凉。难道永昌堡南下船队,竟要覆灭在这刚刚发现的海外孤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尖啸,自海湾东侧那座最高的山峰之巅响起!声音初时细微,转瞬即至,快得超乎想象!
只见一点银芒,初时如星,眨眼间化为一道撕裂晨雾的流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横贯海湾上空,精准无比地射入一只正在“乘风号”甲板上肆虐的“刀螂蛛”头部那裂开的复眼晶体之中!
“噗嗤!”
轻微的穿透声。那只凶悍无比的“刀螂蛛”,全身猛地一僵,所有动作骤然停止,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随即“咔嚓”几声,关节处冒出黑烟,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碎成一堆不再动弹的零件。
一箭毙命!
紧接着,又是“咻咻”两声!另外两只在海滩上屠杀的“刀螂蛛”,也以同样的方式,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银色流光贯穿要害,瞬间报废!
这突如其来的神箭,惊呆了所有人!无论是永昌堡将士,还是海盗,乃至那剩余的“刀螂蛛”,都出现了瞬间的呆滞。
陈靖霍然转头,望向银芒来处——东侧山峰。只见那云雾缭绕的山巅,隐约似有一道白衣人影,正缓缓收起一张几乎与人等高的、造型古朴奇异的银色大弓。那人影似乎朝海湾方向望了一眼,随即转身,消失在茫茫云雾之中。
是谁?是敌是友?
此刻无暇多想。剩余的两只“刀螂蛛”似乎收到了某种指令,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猛地调转身形,不再恋战,以惊人的速度攀上山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禁地山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最强的威胁突然消失,海盗们刚刚鼓起的士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掉。尤其是看到那神鬼莫测的银色箭矢,以及“独眼鲨”贺彪所在大船,此刻也被赵大眼等人的火箭重点照顾,燃起了大火,更是惊慌失措。
“撤!快撤!”贺彪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海盗船队再也无心恋战,抛下伤亡同伴和着火的船只,乱哄哄地调头,争先恐后地逃离了水道,向着外海仓皇遁去。
来势汹汹的海盗围攻,在天工宗“刀螂蛛”的诡异出现与那神秘白衣人的神箭干预下,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骤然落幕。
海湾内,渐渐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海面上漂浮的船骸、尸体,沙滩上狼藉的战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与那“刀螂蛛”残留的酸腐毒液气息。
永昌堡船队,再一次险死还生。
陈靖扶着船舷,剧烈喘息,望着东侧那已空无一人的云雾山巅,又看了看甲板上那只被一箭毙命的“刀螂蛛”残骸,心中震撼、后怕、疑惑交织。
天工宗的机关兽为何出现在此?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那射出神箭、救他们于危难的白衣人又是谁?是敌是友?为何出手后又悄然离去?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损失。”陈靖强打精神,沙哑着下令,“加强戒备,谨防敌人去而复返,或那山林中的‘刀螂蛛’再出。另外……”他看向墨舟,“墨兄弟,仔细检查这些机关兽残骸,看看能否找到线索。静仪仙子,赵舵主,随我一同,再去拜访土人长老。今日之事,他们……或许知道些什么。”
巴厘岛,这片看似宁静的海外桃源,其水面之下隐藏的暗流与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