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镇江。

　　林野没在天京等李秀成，而是亲自来了前线——谈判这种事，主场优势很重要。在镇江城里谈，和在李秀成的地盘上谈，效果完全不一样。

　　会面地点设在镇江知府衙门。

　　李秀成只带了二十个亲兵进城，这份胆气让林野高看一眼。这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儒将。但那双眼睛精光四射，手按在剑柄上的姿势，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老手。

　　“李将军，久仰。”林野在主位坐下，没起身，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下马威。

　　李秀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拱手：“林国公，久仰。”

　　两人落座，亲兵各自站在身后。林野这边是秦暮雪和石达开，李秀成身后则是个身高八尺、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

　　气氛有点僵。

　　“李将军，信里说的，考虑得如何？”林野开门见山。

　　李秀成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国公的条件，确实优厚。但李某有三个问题。”

　　“请问。”

　　“第一，”李秀成放下茶杯，“国公要铁矿，可以。但炼出的铁，如何分配？”

　　“六四。”林野竖起手指，“我六，你四。”

　　李秀成摇头：“铁矿在我手上，炼铁工人也是我的人。六四，太低了。”

　　“炼铁技术在我手上。”林野笑眯眯地说，“没有我的高炉图纸，你那矿山出产的，不过是些粗劣生铁。用来打农具还行，打兵器？不够格。”

　　李秀成沉默。

　　“第二，”他换个话题，“国公说我可以保留军队，名义上归顺。那军饷、粮草、装备，谁出？”

　　“军饷粮草自理。”林野说，“装备嘛……我可以平价卖给你。新式火枪，五十两银子一支。火炮，一千两一门。子弹炮弹另算。”

　　李秀成身后那壮汉忍不住开口：“五十两？！你抢钱啊！”

　　林野瞥了他一眼：“嫌贵？那你继续用大刀长矛去。”

　　“你——”

　　“铁牛！”李秀成喝止手下，转向林野，“国公，这价格确实高了。湘军用的鸟铳，不过十两银子一支。”

　　“鸟铳？”林野笑了，“李将军要不要试试我的枪？”

　　他朝秦暮雪使了个眼色。

　　秦暮雪会意，从腰间拔出一支短铳——这是刘三工坊特制的骑兵版，比标准火枪短一截，但威力不减。

　　“门外，百步，那个木桩。”林野指着院中。

　　秦暮雪抬手，瞄准，扣扳机。

　　“砰！”

　　木桩应声而碎。

　　李秀成瞳孔一缩。

　　百步距离，一枪碎木。这威力，这精度，鸟铳拍马也追不上。

　　“现在觉得五十两贵吗？”林野问。

　　李秀成深吸一口气：“第三。”

　　“请讲。”

　　“若我归顺，国公如何待我旧部？”李秀成盯着林野的眼睛，“洪天王在时，对东王、北王、翼王……可都是兔死狗烹。”

　　这话说得直白，也很诛心。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被秦暮雪打碎的木桩。

　　“李将军，”他缓缓开口，“洪秀全是什么人？一个落第秀才，靠着装神弄鬼聚拢人心。他懂治国吗？懂治军吗？懂什么是天下大势吗？”

　　转过身，目光如电：“他都不懂。所以他只能用权术，只能猜忌，只能杀功臣。但我不同。”

　　“我林野要的，不是坐稳天王位子，然后关起门来当土皇帝。我要的，是推翻满清，重建汉家江山。是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是让我华夏文明，重新立于世界之巅！”

　　他走到李秀成面前，一字一句道：“这样的宏图伟业，我一个人干不完，也干不好。我需要石达开这样能征善战的将领，需要刘三这样技艺精湛的工匠，需要秦暮雪这样忠心耿耿的部下。”

　　“当然，也需要你李秀成。”

　　李秀成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或慷慨激昂，或威逼利诱，或画大饼灌鸡汤。但没想到，林野说得这么……实在。

　　“所以，”林野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担心兔死狗烹。只要你尽心尽力，你就是华夏的开国元勋。将来封侯拜将，青史留名，都不是问题。”

　　李秀成沉默良久。

　　最后，他站起身，单膝跪地：“李秀成，愿效忠主公。”

　　“好！”林野扶起他，“从今天起，你就是华夏军第三师师长，兼镇江总督。原部人马不变，驻地不变，但要按新军制整编。另外，铁矿开采权交给你，炼铁厂我来建，利润六四分，可有异议？”

　　“没有！”李秀成这次答得干脆。

　　“至于兵器价格……”林野想了想，“第一批，我可以半价给你。一百支火枪，五门炮，算是见面礼。”

　　李秀成大喜：“谢主公！”

　　“别急着谢。”林野咧嘴一笑，“我还有条件。”

　　“主公请讲。”

　　“第一，你要派三千人，协助石达开采矿修路。”

　　“可以。”

　　“第二，你的地盘，要推行华夏新政。减税、办学、禁鸦片，一个都不能少。”

　　“属下遵命。”

　　“第三，”林野顿了顿，“我要你麾下所有会造船的工匠。”

　　李秀成一愣：“造船？”

　　“对。”林野指向东方，“我要在上海，建一支真正的海军。”

　　谈判结束，气氛缓和多了。

　　李秀成设宴款待，席间推杯换盏，宾主尽欢。那壮汉铁牛也放开了，拎着酒坛子到处敬酒，直夸秦暮雪那一枪打得准。

　　酒过三巡，铁牛突然站起来：“国公！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说。”

　　“久闻秦统领剑法高超，末将想讨教几招！”铁牛满脸通红，也不知是酒劲还是兴奋。

　　林野看向秦暮雪。

　　秦暮雪面无表情：“可以。”

　　两人就在院中切磋。

　　铁牛用刀，势大力沉，走的是刚猛路子。一刀劈出，风声呼啸，确有千军辟易的气势。

　　秦暮雪用剑，快、准、狠。她不跟铁牛硬拼，而是游走闪避，寻找破绽。

　　三十招后，秦暮雪一剑点在铁牛手腕上。

　　“哐当。”

　　厚背砍刀落地。

　　铁牛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只有一点红印，连皮都没破。但他知道，如果秦暮雪刚才多用一分力，他这只手就废了。

　　“我输了。”铁牛倒也光棍，抱拳道，“秦统领剑法通神，末将佩服！”

　　秦暮雪收剑，微微颔首。

　　李秀成抚掌赞叹：“秦统领好剑法！不知师承何处？”

　　“家传。”秦暮雪淡淡吐出两个字，显然不愿多说。

　　李秀成也不追问，转而看向林野：“主公麾下真是人才济济。不过……”

　　他顿了顿：“末将麾下也有一人，剑法还算过得去。不如让他也跟秦统领切磋切磋，助助酒兴？”

　　林野挑眉：“哦？请。”

　　李秀成拍了拍手。

　　一个青衣人从廊下阴影中走出。

　　这人三十来岁，相貌普通，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走路时脚步轻盈无声，腰间长剑古朴无华，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

　　澹台明月突然开口：“小心，此人不简单。”

　　秦暮雪点点头，重新按剑。

　　青衣人走到院中，朝秦暮雪拱手：“在下李青，请秦统领赐教。”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快！

　　快得看不清！

　　秦暮雪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拔剑格挡。

　　“叮！”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秦暮雪连退三步，手腕发麻。她心中骇然——这一剑的力量和速度，远超铁牛，甚至……不输于澹台明月！

　　青衣人李青却不追击，收剑回鞘，淡淡道：“秦统领承让。”

　　秦暮雪脸色一白。

　　她知道自己输了。如果刚才对方不收手，她至少也是重伤。

　　“好剑法。”澹台明月站起身，白衣无风自动，“不知阁下师承何门何派？”

　　李青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慈航静斋？”

　　“正是。”澹台明月按剑，“阁下剑法中，有魔门影子。”

　　这话一出，满场皆静。

　　魔门，与慈航静斋齐名的邪道魁首。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为正道所不容。

　　李秀成脸色一变：“李青，你……”

　　“将军勿怪。”李青苦笑，“在下确实出身魔门阴癸派。但十年前已叛出师门，如今只是一介散人，追随李将军左右。”

　　“阴癸派？”林野来了兴趣。

　　黄易武侠里，阴癸派可是魔门两派六道中的佼佼者，专出妖女。绾绾、婠婠，都是绝世高手。

　　“正是。”李青坦然承认，“不过在下只是外门弟子，所学不过皮毛。”

　　澹台明月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道：“若只是皮毛，方才那一剑，不会让我感到威胁。”

　　李青沉默。

　　林野突然笑了：“魔门也好，静斋也罢，在我这儿，能干活的就是好道。李青是吧？愿不愿意来我麾下？待遇从优，五险一金……哦不，包吃包住，月俸百两。”

　　李青愣住了。

　　李秀成也愣住了。

　　魔门弟子，为正道所不齿，为朝廷所通缉。林野居然……当众招揽？

　　“主公，”石达开小声提醒，“魔门名声不佳，恐惹非议……”

　　“非议？”林野耸肩，“清廷说我是反贼，曾国藩说我是妖人，现在多一个魔门弟子，有什么大不了？再说了——”

　　他看向李青，咧嘴一笑：“你叛出阴癸派，说明你有自己的坚持。这样的人，我喜欢。”

　　李青浑身一震。

　　他看着林野，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突然单膝跪地：“李青……愿效犬马之劳！”

　　“好！”林野扶起他，“从今天起，你就是暗羽卫副统领，协助秦姑娘。”

　　秦暮雪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李秀成见状，也放下心来：“主公有容人之量，李某佩服。来，敬主公一杯！”

　　“干！”

　　宴会散去，已是深夜。

　　林野回到住处，没睡，而是摊开地图，开始规划。

　　李秀成归顺，意味着镇江以南的广大地区尽入囊中。更重要的是，那座铁矿——有了铁，工业革命才能真正起飞。

　　“主公。”秦暮雪敲门进来，手里端着醒酒汤。

　　“谢谢。”林野接过来喝了一口，“李青安排好了？”

　　“安排在隔壁院子。”秦暮雪顿了顿，“主公，魔门弟子，不可轻信。”

　　“我知道。”林野点头，“但他剑法确实不错，暗羽卫需要这样的人。而且……”

　　他顿了顿：“魔门在江南势力不小，有他在，以后对付魔门也有个内应。”

　　秦暮雪恍然：“主公深谋远虑。”

　　“算不上。”林野摆摆手，“只是物尽其用罢了。对了，澹台姑娘呢？”

　　“在房顶。”

　　林野一愣：“房顶？”

　　“她说要守夜。”秦暮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静斋弟子，果然尽职。”

　　林野笑了：“那你也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回天京。”

　　秦暮雪离开后，林野继续研究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了长江入海口——上海。

　　这个时代，上海还只是个县城，但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背靠长江，面向东海，是绝佳的出海口。

　　“陈玉成那边，该动动了。”

　　十天后，天京制造总局。

　　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刘三和葛道士满脸油污，但眼睛都在发光。在他们面前，五台蒸汽机床一字排开，正在同时加工枪管。

　　“一天一百支！”刘三大声吼着——不大声不行，机器声音太吵，“主公，按这个速度，下个月咱们就能装备一个整师！”

　　林野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工业化。

　　虽然还很原始，但流水线+蒸汽动力，效率比纯手工提高了十倍不止。

　　“炮弹产量呢？”

　　“开花弹一天两百发，实心弹五百发。”葛道士汇报，“硝土法改良后，火药产量也上来了，现在一天能产八百斤！”

　　“好！”林野拍拍两人的肩膀，“继续扩大生产。另外，从今天起，你们俩的月俸翻倍。”

　　“谢主公！”两人激动得差点跪下。

　　离开制造总局，林野去了江边码头。

　　这里比一个月前热闹多了。几十条大小船只停泊在岸，工匠们正在忙碌地改造——加装蒸汽机。

　　陈玉成站在最大的一条船上，那是条八百料的福船，船尾装了个怪模怪样的明轮。

　　“主公！”陈玉成看见林野，兴奋地挥手，“您看！第一艘蒸汽船，今天试航！”

　　林野登上船。

　　这船改装得很粗糙：甲板上立着个大锅炉，烟囱突突冒着黑烟。一根传动轴连着船尾的明轮，嘎吱嘎吱转着。

　　“能跑多快？”林野问。

　　“顺水十五里，逆水八里！”陈玉成报出数字，“比帆船慢点，但不受风向影响！”

　　“够用了。”林野拍拍锅炉，“先造十条这样的。等以后技术成熟了，咱们造铁甲舰。”

　　“铁……铁甲舰？”陈玉成瞪大眼睛，“铁做的船，能浮起来吗？”

　　“能。”林野肯定地说，“不仅能浮，还能装大炮，装很厚很厚的铁甲。到时候，什么英国战舰、法国战舰，在咱们的铁甲舰面前，都是纸糊的。”

　　陈玉成听得热血沸腾：“属下这就去办！”

　　“不急。”林野说，“先跟我去上海。”

　　“上海？”

　　“对。”林野望着东方，“我要在那里，建一座船厂，一座海军基地，还有……一座新城。”

　　又过了半个月，上海县。

　　知县老爷听说“林国公”驾到，吓得腿都软了，连滚爬爬出城迎接。

　　“下官上海知县赵德柱，拜见国公爷！”

　　林野摆摆手：“免礼。赵知县，上海现在有多少人口？多少船只？多少工坊？”

　　赵德柱掰着手指算了半天：“回……回国公爷，上海县在籍人口三万七千，渔船商船约两百条，工坊……工坊都是些小作坊，织布、染布、打铁之类的。”

　　“太少了。”林野摇头，“从今天起，上海升格为上海府，直属天京管辖。你继续当知府，但要按我的新政来。”

　　“下官遵命！”

　　林野在上海转了三天。

　　黄浦江、苏州河交汇处，水深港阔，是天然良港。江边有大片滩涂，稍加改造就能建船坞。更重要的是，这里离长江口近，出海方便。

　　“就在这里。”林野指着江边一片荒地，“建船厂，建码头，建仓库。另外，贴出告示：凡来上海定居者，分田分地，免税三年。凡来上海办厂者，提供低息贷款，减免赋税。”

　　石达开小声提醒：“主公，咱们现在……没那么多钱。”

　　“钱会有的。”林野胸有成竹，“等上海建起来，这里就是聚宝盆。关税、商税、船税……不出三年，这里上缴的税收，能养活半个华夏。”

　　正说着，一个亲兵匆匆跑来。

　　“主公！天京急报！”

　　“讲。”

　　“湘军残部与淮军合流，纠集二十万大军，由僧格林沁和胜保统领，已过徐州，不日将南下！”

　　林野眼神一冷。

　　“来得正好。”

　　他转身看向陈玉成：“蒸汽船造了几条了？”

　　“五条！”

　　“够用了。”林野下令，“你带水师，沿江而上，骚扰清军后方。记住，打了就跑，别硬拼。”

　　“是！”

　　“石达开。”

　　“末将在！”

　　“你率第一师、第二师，北上迎敌。李秀成的第三师做预备队。”

　　“遵命！”

　　“秦暮雪、李青。”

　　“属下在！”两人齐声应道。

　　“暗羽卫全部出动，潜入清军大营。目标是烧粮草、炸火药、刺杀将领——怎么乱怎么来。”

　　“是！”

　　林野一口气下完命令，最后看向澹台明月。

　　澹台明月微微颔首：“静斋弟子，愿随军出征。”

　　“好。”林野咧嘴一笑，“这一次，我要让清廷知道——”

　　“江南，从此姓林了。”